Chapter 8 一步之遥
[沈宴卿工作室上午]
老赵拿着一叠报销单走进来,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深了:“沈工,你真批啊?那我可真去买好茶了啊,咱们工作室也算是有这福利了。”
沈宴卿眼睛盯着屏幕上正在生成的等值线图,随手在报销单上签了字:“去吧,顺便买点好点的滤纸。”
老赵乐呵呵地拿着单子出去了。
下午,新茶泡上,热气腾腾。沈宴卿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茶是好茶,但总觉得味道有些涩,不如陆景言之前放在他桌角的那种温润。
他放下杯子,没再碰,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屏幕上。工作室里依然没有那个人的影子,安静得有些过分。
快下班时,那个牛皮纸袋被沈宴卿翻了出来。
那是陆景言前几天雪夜递给他的旧矿区档案。他本来以为,大少爷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去档案馆复印也就是按两下机器的事。
可是翻开后,他却愣住了。
那些边缘模糊、因为年代久远而发黄的旧地质图,被复印得很清晰。有些断裂带的结构线,因为原始图纸的褪色看不清了,陆景言竟然用红笔,一点一点沿着原来的笔迹把它描补了出来。旁边甚至还附了一张便签,写着:“线有点乱,没敢乱连,按原图描的。”
沈宴卿的手指顺着那些红色的墨迹滑下去。
对于一个跑野外的人来说,描图不仅需要极高的耐心,更需要对专业有一点点最起码的敬畏。他那么一个大少爷,是怎么在百忙之中,坐在档案馆的复印机前,一点点画完这些东西的?
‘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那种熟悉的、沉闷的压迫感又堵在了胸口。沈宴卿把档案袋合上,放进了抽屉的最里层。
周末傍晚,沈宴卿接到了方叙白的电话。
“沈大工程师,忙着呢?”方叙白语气带着笑意,背景音有些嘈杂。
“准备下班。”沈宴卿声音平淡。
“那正好。今晚我在会所办了个小酒会,庆祝手头项目落地。圈子里的老熟人都来,许明昭也在。你天天闷在工作室跟石头打交道,偶尔也得见见活人吧?来露个脸,就当给我个面子。”方叙白话里带着商人的圆滑,但也有朋友的熟稔。
沈宴卿沉默了片刻,本想说“不去”,方叙白紧接着堵了一句:“别说不来啊,我都跟人打赌了,说我肯定请得动你。”
“……几点。”沈宴卿到底还是应了。
到了会所,人很多,觥筹交错,空气中飘着各种昂贵的香水与酒气。
方叙白今天穿了身银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酒杯在人群里游刃有余地应酬。看到沈宴卿推门进来,他笑着拨开人群走过来,拍了拍沈宴卿的肩:“还真给我面子!我还以为你今晚又要在工作室里跟那些石头图纸死磕到底呢。”
沈宴卿不习惯这种过分热情的社交,微微偏了偏头:“我来露个脸就走。”
“行行行,随你。”方叙白也不介意,顺手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拿了一杯香槟塞进他手里,“你去那边坐,许明昭在呢。我去招呼一下那几位大佬。”
方叙白转身,端着酒走向了人群中央。
沈宴卿顺着他的背影看过去,视线却在那一刻顿住了。
陆景言也在那儿。
他刚出差回来,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正站在几个商圈大佬中间。方叙白凑过去后,两人对视了一眼,碰了碰杯,然后低声聊起了什么。方叙白笑得一脸灿烂,陆景言也罕见地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偶尔偏头听人说话,微微勾一下嘴角。
那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游刃有余,是属于陆家二少的矜贵与散漫。
‘这才是他本来该待的地方。’
沈宴卿收回视线,端着酒,走到最角落的沙发坐下。他并没有觉得失落,也没有去比较什么,只是更加清晰地意识到:陆景言的世界太吵、太复杂。而他自己,只想要那一间安静的工作室,和那些不会说话的石头与数据。
许明昭端着酒走过来,在沈宴卿旁边坐下,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看什么呢?是不是觉得他不围着你转的时候,还挺像个正经人的?”
沈宴卿喝了一口酒:“他怎么样,本来就和我没什么关系。”
“得了吧。”许明昭拆穿他,“既然觉得没关系,干嘛坐这么偏。人家刚出差回来,听说还给你带了东西。不过去说句话?”
沈宴卿握着杯子的手微微用力:“不去。”
许明昭叹了口气,没再勉强,起身去跟别人寒暄了。
中途,沈宴卿起身去洗手间。出来时,走廊里光线昏暗,他刚走过拐角,脚步就停住了。
陆景言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支烟。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黑衬衫,领口微敞。走廊很窄,两人之间只有一两步的距离。
这一次,陆景言没有让路。
沈宴卿也没有退。
“那份档案看了?”陆景言隔着淡淡的烟雾,目光落在沈宴卿脸上。
“看了。”沈宴卿声音很淡。
“描的线还能看清吗?”
“很清楚,能用。”沈宴卿顿了一下,视线偏了偏,补了半句,“……辛苦。”
陆景言抽烟的动作微顿,似乎有些意外,随即轻扯了一下嘴角:“能入沈工的眼就行。”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视线依然没有离开:“这几天没去你那,工作室的沙发,还能坐吗?”
沈宴卿抿了抿唇,语气依然冷淡:“我没设门禁。”
陆景言听到这句,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盯着沈宴卿看了几秒,随后把手里燃了一半的烟,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行。”他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陆景言侧过身,把路让了出来。
沈宴卿从他身边走过时,能感觉到他身上带着的烟草味和酒气。回到热闹的客厅,方叙白正跟人聊得热火朝天,沈宴卿没有去打招呼,直接推门离开了会所。
回到家,沈宴卿没有开灯。
他走到资料柜前,拉开柜门,把那个玻璃罩拿了出来。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那朵由粗糙砂砾雕刻而成的沙漠玫瑰上。
沈宴卿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块石头。周围很安静,他没有觉得压迫,也没有觉得无措。只是觉得这块石头的重量,一直在他的心底,沉甸甸地坠着,怎么都落不到地。
‘我到底在做什么。’
沈宴卿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粗糙的结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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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