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荒漠玫瑰
连着四天,陆景言没露面。
工作室的沙发空着。起初沈宴卿并没有在意,甚至觉得这屋子终于恢复了他最习惯的、绝对纯粹的安静。
老赵来交野外测绘的报告,把文件搁在桌上,视线扫过空荡荡的沙发,随口嘟囔了一句:“沈工,这几天没见陆少过来啊。他不来,咱们工作室连口好茶都没了。”
沈宴卿盯着屏幕上的遥感图,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想喝什么茶,自己买,工作室报销。”
老赵憨厚地笑了一下,摸着头出去了。
门关上后,沈宴卿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白开水,没滋没味。他放下杯子,继续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复杂的断裂带线性构造上。
下午的时候,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宴卿拿起来看,是许明昭发来的微信。
【景言家里有点事,去内蒙出差了。我让他这段时间别去烦你,你能消停几天了。】
沈宴卿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回了一个字。
【嗯。】
许明昭回得很快,字里行间透着护短的意味:【你如果觉得他烦,我就一直帮你挡着。你这脾气,本来就怕人吵,别为了面子自己硬憋着。】
沈宴卿盯着那句“别为了面子自己硬憋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打字回复:【不用,他爱来不来。】
发完,他把手机按灭,扣在桌面上,没有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去内蒙也好,回家办事也好,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快递员送上来一个沉甸甸的纸箱。
沈宴卿拆开外包装,里面是一个定制的透明玻璃罩。罩子里装的不是别的,而是一块造型极其漂亮的沙漠玫瑰石。
对于搞地质的人来说,这东西并不算极其名贵,但这一块品相极佳。灰褐色的结晶体呈瓣状生长,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朵在漫天黄沙中、由粗糙砂砾硬生生雕刻出来的、永不凋零的玫瑰。旁边还配了几块品相很好的天然原石标本。
玻璃罩下压着一张小卡片,字迹熟悉得一眼就能认出。
【在内蒙出差顺路买的。】
沈宴卿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那朵由风沙和时间雕琢而成的“玫瑰”。换成任何一个搞地质的,看到这种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都会爱不释手。
可是在这一瞬间,他的大脑却像是突然短路了。
他没有觉得开心,也没有觉得感动。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压了一下,闷得发胀。那朵张扬又顽强的石头玫瑰,和他此刻封闭、冰冷的内心,形成了一种让他极度不适的撕扯感。
‘他为什么要送这个?他到底图什么?’
这种突如其来的、带着沉甸甸分量的好意,让沈宴卿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慌。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应对,更不知道一旦收下,自己以后要拿什么去还。
为了逃避这种让他手足无措的情绪,他合上玻璃罩,直接转过身,拉开背后的资料柜,把那朵“沙漠玫瑰”塞进了最里层。
“砰”的一声,柜门被关上。仿佛只要看不见,那种让他窒息的压迫感就能消失。
他坐回电脑前,强迫自己把视线重新聚焦在那些枯燥的地层数据上。但那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他一次也没有再打开过背后的那个资料柜。
几天后,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沈宴卿在工作室加班到很晚。等他把最后一份三维模型的数据校对完,外面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
他锁好门,走到一楼大厅门口。
风很大,夹着雪花往脸上拍。他正准备用手机叫车,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远处缓缓开过来,停在了台阶下。
车窗降下,是陆景言。
他刚出差回来,风尘仆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但在看到沈宴卿的那一刻,他眼中的倦意似乎散去了些。
但他没有下车。他只是从副驾驶座上拿过一个牛皮纸袋,从车窗递了出来。
“你前几天跟老赵在工作室里念叨的那个旧矿区的历史沿革档案。”陆景言的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散,“我刚好去那边的档案馆办事,顺手给你复印了一份。”
沈宴卿看着那个牛皮纸袋,迟疑了一秒,走下台阶,伸手接了过来。
“行了,东西给你了。”陆景言没有多余的寒暄,更没有像以前那样赖着不走,“雪大,赶紧叫车吧。”
说完,车窗干脆利落地升起。黑色的越野车在雪地里调了个头,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宴卿拿着那份档案袋,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
他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雪落在他半扎的长发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他没有觉得冷,也没有觉得失落,转身走回大厅等车,只是刚才那块被他塞进资料柜里、由风沙雕琢而成的沙漠玫瑰石,在漫天的大雪里,突兀地、固执地在他脑海里浮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