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安全线
连着三天，陆景言没来。
工作室里恢复了绝对的安静。沈宴卿坐在电脑前，处理着西北项目的三维地质建模。鼠标滚轮在复杂的地层数据上滑动，他的工作效率出奇的高。
‘总算放弃了。这样最好，大家都不用浪费时间。’
然而第四天下午，玻璃门被推开了。
沈宴卿敲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余光扫向门口。陆景言走进来，身上那件深灰色羊绒衫衬得他整个人沉稳了不少。他手里没提早饭，也没带那些花里胡哨的纸袋，只拿了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
沈宴卿眉头微蹙，正准备开口赶人。
陆景言却径直走向靠墙的双人沙发，坐了下来，语气平静得很：“我处理几份项目报表。你忙你的，我不出声。”
沈宴卿把到嘴边的冷言冷语咽了回去。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人现在连笑脸都没给，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
‘随他去吧，反正当他不存在就行了。’
沈宴卿收回视线，重新戴上防蓝光眼镜，盯着屏幕上密集的遥感影像图。
一整个下午，工作室里只有键盘声和鼠标点击的轻响。
沈宴卿在处理一组断裂带的线性构造提取，这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到了下午三点多，他眼睛有些酸涩，下意识地伸手去端桌角的水杯。
杯子里是空的。
他愣了一下。以前这个时候，陆景言早就把温水递到手边了。
沈宴卿下意识地往沙发那边瞥了一眼。陆景言正戴着降噪耳机，视线专注地落在笔记本屏幕上，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完全没有要起身帮忙倒水的意思。
沈宴卿抿了一下唇，自己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水。
他回到电脑前，继续看数据。
快下班的时候，老赵推门进来交图纸。
看到沙发上安安静静的陆景言，老赵愣了一下，走回办公桌前，把图纸放下，凑到沈宴卿耳边嘀咕了一句：“沈工，这陆少是不是吃错药了？居然这么老实。看来你这冷脸还是管用，他估计终于没脾气，准备放弃了。”
沈宴卿握着鼠标的手一顿。
他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眼神极冷地扫向老赵，声音低沉得有些刺骨：“干你的活去，少管闲事。”
老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冷脸吓了一跳，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拿了两份文件就赶紧溜了。
工作室的门重新关上。
沈宴卿坐回电脑前，看着屏幕上复杂的等高线，心里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那股烦躁不是因为老赵，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对“他准备放弃了”这句话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抵触。
他闭了闭眼，强行把这种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去。
傍晚时分，天色突然阴沉下来，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
沈宴卿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他走到一楼大厅门口，才发现雨下得极大，风裹挟着雨水往屋檐下扫，而他没有带伞。
他站在门口，抬手看了一眼表，正准备用手机软件叫个车。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雨幕中开过来，稳稳地停在了台阶下。
沈宴卿的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了。他以为陆景言又要像以前那样，强行推门下车，拉他上车，甚至要把伞硬塞进他手里。
‘如果他下车来拉我……’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然而，副驾的车窗只降下了一条缝。
陆景言没有下车，隔着雨幕，他的声音从车里飘出来，很干脆：“接着。”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从车窗里递了出来。
沈宴卿愣了一下。
“我还有个视频会，得先走了，你自己打车。”陆景言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沈宴卿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伸出手，接过了那把伞。
“明天还你。”他声音有些哑。
“行。”陆景言应了一声，车窗立刻升起。
黑色的越野车没有片刻停留，直接在雨幕中掉了个头，很快汇入了车流，连个尾灯都没多留。
没有强拉硬拽，没有让人窒息的关心，甚至连一句多余的“注意安全”都没说。
沈宴卿撑开伞，站在台阶上，看着雨幕中消失的车尾，忽然觉得这把手柄带着余温的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
回到家，沈宴卿将伞撑开，晾在玄关的角落里。
洗完澡出来，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里陆景言的微信头像，沉默了许久。今天陆景言的表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没有死缠烂打，没有那种让他窒息的压迫感，就像是……变成了一个普通朋友。
‘他退到了安全线外，我应该觉得松了一口气才对。’
沈宴卿点开对话框，指尖在键盘上敲击，打打删删，最后只发了几个干巴巴的字过去。
【你的伞，明天我带给你。】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吹头发。
过了几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沈宴卿走过去拿起手机，看到对方只回了一个字：
【好。】
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寒暄。
沈宴卿看着那个“好”字，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堵。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明明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这样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