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退潮
回京的高速上,车队一路北上。
沈宴卿坐在队里那辆越野车的后排,大半张脸都缩在冲锋衣的领口里。昨天发作过后的后遗症还在,脸色惨白,唇色也淡。
他闭着眼,脑子里控制不住地反复回放着昨晚在招待所的那一幕。陆景言逼近的姿态,强行塞过来的姜茶,以及自己像个废物一样发抖、干呕,甚至连呼吸都做不到的狼狈。
陆景言最后走的时候,说了对不起。
中途在服务区休息时,风很大。
沈宴卿推门下车去洗手间。刚从里面出来,就看到陆景言站在不远处。他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看到沈宴卿出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
沈宴卿的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僵住了,呼吸微滞,脚步甚至往后退了一点。
这个微小的退缩动作,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了陆景言眼里。
陆景言立刻停住,把那半步收了回去。他退回安全距离之外,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不碰你。车里有热水,你……喝点吧。”
沈宴卿抿紧了嘴唇,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他没靠近。这很好。但为什么感觉比昨天还要让人喘不过气。’
回到京城后,连着半个月,陆景言都没有再来工作室。
工作室里恢复了绝对的安静。没有了不请自来的早饭,没有了那个赖在椅子上、像条小狗一样盯着他看的人。
沈宴卿依旧每天画图、出野外。他以为自己会很满意这种清净,但实际上,他的脾气变得比以前更差,胃痛发作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这天下午,他在桌前看数据,窗外的天阴沉沉的。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沈宴卿瞥了一眼,是许明昭发来的微信:【明晚我生日局,来吗?没别人,就几个朋友。】
沈宴卿刚想打字拒绝,许明昭又发来一条:【陆景言这半个月跟丢了魂一样。你要是真烦他,我以后不让他去烦你;但你要是只是自己别扭,就来看看他。】
沈宴卿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停在半空,良久,他把手机按灭了。
‘他难受不难受,跟我有什么关系。不去。’
…………
许明昭生日局,私人包厢。
沈宴卿到底还是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包厢里光线昏暗,人不多,只有许明昭和几个相熟的公子哥在。许明昭看到他,笑着扬了扬下巴,指了个空位。
沈宴卿走过去坐下,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包厢最里面的角落。
陆景言在那儿。
半个月不见,他瘦了一圈,下颌线越发锋利。他今天没穿那种惹眼的大衣,只套了件黑色的毛衣,整个人陷在沙发里,面前摆着几个空酒瓶。
听到动静,陆景言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陆景言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凑上来,反而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很快移开了视线,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灌了一口。
沈宴卿收回视线,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许明昭凑过来,递给他一杯酒,压低声音说:“他这半个月,天天在自己那儿喝闷酒。项目也不怎么管了,跟丢了魂似的。”
沈宴卿垂着眼,盯着杯子里的冰块,语气很淡:“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行行行,不说了,喝酒。”许明昭叹了口气,去招呼别人了。
包厢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几个人在打牌,偶尔传来几声笑闹。
沈宴卿安静地坐在那儿,手里端着酒杯,没怎么喝。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但等他看过去的时候,那道视线又飞快地避开了。
‘他到底在怕什么,明明之前天不怕地不怕的。’
中途,沈宴卿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走廊里光线昏暗。他刚走到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陆景言。
陆景言身上带着很重的酒气,靠在墙边,指间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看到沈宴卿,他本能地站直了身子,想要往前迈步。但脚步刚抬起,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又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紧紧贴着墙壁,给沈宴卿让出路来。
“抱歉。”陆景言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低垂着眼,不敢看他。
‘他居然在跟我道歉,还在躲我。那天的事,真的把他吓成这样了?’
沈宴卿停下脚步,站在走廊的灯下,看着眼前这个连头都不敢抬的男人。
如果是以前,沈宴卿会直接无视他走掉。但今天,看着陆景言这副样子,他忽然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这半个月,没去烦你。”陆景言先开了口,声音因为酒精的缘故显得很沙哑,但语气很平。
沈宴卿看着他,没接话。
“我那天回去想了很久。”陆景言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我以为只要我够有耐心,天天缠着你,你总能习惯。但我忘了,你不是个物件,不能硬塞。”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沈宴卿半扎的长发上,又很快移开:“那天在招待所……是我越界了。我跟你道过歉,今天再正式说一次。以后,没你允许,我不会再随便碰你,也不会再逼你。”
‘他在划清界限。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陆景言,居然在跟他讲分寸。’
沈宴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没有了往日的死皮赖脸,也没有了那种强硬的压迫感。陆景言站在那里,保持着极其体面的距离,把所有的选择权都交还给了他。
“所以,你想说什么。”沈宴卿的声音在走廊里显得很清冷。
“我不逼你给什么答案。”陆景言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想躲,我就在安全距离外站着。但你别指望我回京城去当没认识过你。我认定的人,不会因为碰了一次壁就撒手。”
他往后退开半步,把走廊的路让出来:“回去喝酒吧,许明昭该找你了。”
他还是那个大少爷,即使退让,也退得不卑不亢。
沈宴卿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迈开腿往包厢走去。擦肩而过时,他听见陆景言低声补了一句:“回去少喝点,胃不好。”
沈宴卿脚步微顿,没回头。
局散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许明昭喝得半醉,被司机塞进了车里。沈宴卿站在会所门口等自己叫的代驾。
夜风一吹,冷得刺骨。
陆景言从里面出来,代驾正好把他的车开过来。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本来准备上车,动作却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沈宴卿。寒风把沈宴卿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沈宴卿。”陆景言叫他。
沈宴卿抬眼。
“我车上有暖气。你要是冷,可以上来坐会儿,等你的代驾到了再下去。”陆景言扶着车门,语气很客气,就像在邀请一个不太熟的普通朋友。
‘他居然真的说到做到,一点都没强求。给了我一个完完全全的、可以拒绝的选项。’
沈宴卿站在冷风里,看着那扇敞开的车门。
如果换作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可是今天,也许是实在太冷了,也许是陆景言那句“不会碰你”让他觉得安全,他沉默了几秒,最终慢慢走下台阶,钻进了陆景言的后座。
陆景言看着坐进后排的人,眼底闪过一丝微光。他没有得寸进尺地去副驾旁边,而是自己坐进了副驾,关上车门,对代驾师傅说了句:“先等一会儿。”
车厢里立刻暖和了起来。
沈宴卿靠着椅背,闭着眼,没有说话。
‘他居然真的上来了,这算不算是……一点点妥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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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