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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越界

Chapter 4 越界

南边小镇的清晨,雨下了一整夜才渐渐停歇。

沈宴卿醒来的时候,胃里的绞痛已经完全平息了。房间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他坐起身,发现床边那把椅子空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和一杯豆浆。

袋子上贴了张便签,是陆景言龙飞凤舞的字迹:【今天降温,多穿点。别喝冷风。】

沈宴卿把便签撕下来,随手夹进随身的笔记本里,提着早饭下了楼。

老赵和几个队员已经在越野车旁集合了。看到沈宴卿,老赵招呼了一声:“沈工,今天去西沟那边,路可不好走啊。”

“没事,出发吧。”沈宴卿应了一声。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街对面,陆景言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安静地停在路边。不过今天,他似乎没打算跟上来。算他还有点分寸,知道野外作业不是大少爷能跟着胡闹的。沈宴卿收回视线,转身上了车。

西沟的沟口,越野车开不进去了。

老赵带着队员扛着设备往林子里走,沈宴卿背着地质包,手里拿着地形图和罗盘。他今天把头发扎得很低,几缕碎发散在冷白的脖颈上,显得极其干练。

“沈工,这次这地形,估计得在山里泡一天了。”老赵踩了踩脚底下的烂泥,“中午饭只能对付一口了。”

沈宴卿没在意,低头看着罗盘:“抓紧时间,走完这条线。”

野外勘察就是这样,风餐露宿,泥里打滚。他早就习惯了,倒也不觉得苦。

走了大半个小时,到了第一个观测点。

那是一段裸露的岩壁。沈宴卿放下包,拿起地质锤,动作熟练地开始清理表面的浮土,查看岩石的走向和倾角。

“老赵,记录一下,倾向一百二十度,倾角四十五。”沈宴卿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冷。

他拿着放大镜凑在岩壁前,半扎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整个人专业、严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跟平时在工作室那个带着防御姿态的人完全不同。

他不只是那个把自己关在壳里、冷冰冰的沈少爷。在属于他的领域里,他是发光的,那是一种极其鲜活、坚韧的生命力。

在野外跑了一整天,直到傍晚,队伍才准备收工下山。

山里的气温降得极快,加上昨天刚下过雨,大家身上都沾满了湿冷的泥水,冻得直打哆嗦。

等他们灰头土脸地从林子里钻出来,走到沟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陆景言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原地,车灯亮着,引擎没有熄火。看到队伍出来,陆景言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径直走到沈宴卿面前,视线在他沾满泥水的裤腿和冻得发白的脸上扫过,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上车。”陆景言拉开副驾的车门。

沈宴卿停下脚步,冷风顺着领口直往里灌,冻得他指尖发麻。但他只是看了一眼那敞开的车门,没有动。

“老赵,队里的车呢?”沈宴卿转过头,声音带着被冻透的沙哑。

老赵在不远处应了一声:“队里的车在后面呢,沈工,你直接坐陆少的车回去呗,折腾一天了,早点回去歇着。”

“不用。”沈宴卿的声音很平,透着拒人千里的冷硬,“我坐队里的车。”

他不需要这种专门为他搞的特殊待遇,更不想让全队人都觉得他沾了这位大少爷的光。他越是这样,越不能承他的情。这种没来由的好,最容易让人习惯,也最容易让人抽身。

陆景言拉着车门的手僵了一下。他看着沈宴卿那张在夜风中越发显得冷硬的脸,眼底那点期待一点点沉了下去。但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死缠烂打。他只是松开了手,关上车门,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行。那你当心点。”

沈宴卿没再看他,转身走向了队里那辆塞满设备和人的越野车。

车门关上,车里挤得满满当当。老赵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沈宴卿接过来,却发现自己冻僵的手指拧了两下都没拧开。

真冷啊。他靠在椅背上想,回去喝口热水就好了。

回到镇上的招待所,沈宴卿拖着疲惫的身体进了房间。他连外套都没脱,直接倒在床上。屋里没有暖气,被褥也透着一股湿冷的潮气。胃里空荡荡的,那股熟悉的绞痛感又开始隐隐作祟。

“叩叩叩。”

门被敲响了。

沈宴卿闭着眼,以为是老赵,哑着嗓子说了句:“门没锁。”

门被推开。脚步声走到床边,紧接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桶被放在了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宴卿睁开眼。

陆景言站在床边,身上还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气。他垂眼看着床上的沈宴卿,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收敛得干干净净,眼神有些沉。

“陆景言。”沈宴卿撑着手臂坐起来,眉头微蹙,“我说了不用你管。”

“没完。”陆景言盯着他,声音很硬,透着股压抑的火气,“沈宴卿,你如果真想饿死或者疼死在异乡的招待所里,我现在就走。但你只要还没死,就起来把这碗姜汤喝了。”

他在生气。沈宴卿想,被纠缠的人明明是我,他凭什么用这种强硬的语气命令我?

陆景言没管他,直接拧开保温桶的盖子,倒了一小杯。热气腾腾的辛辣味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喝了。”陆景言把杯子递到他面前。

沈宴卿没有接。这种带有压迫感的强势,像极了很多年前沈家那些长辈逼着他面对烂摊子时的姿态。一种熟悉的、让他极度排斥的窒息感猛地攥住了他。

“我说了,我不需要。”沈宴卿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抬手想把杯子推开。

指尖刚碰到杯壁,陆景言却不肯退让,反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有些大:“沈宴卿,你到底在倔什么?”

就在被强行攥住的那一瞬间,异样感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喘不上气。

沈宴卿的呼吸突然乱了。那种窒息感并不是因为感冒,而是从心底深处窜上来的恐慌,迅速反应到了身体上。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指尖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连带着半扎的长发都跟着轻颤。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恶心感直冲喉咙。他猛地甩开陆景言的手,身子往床边一侧,脊背弓了起来,剧烈地干呕了一下,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急促到近乎破碎的喘息声。

“沈宴卿!”陆景言手里的杯子“啪”地一声掉在地毯上,姜茶洒了一地。他脸色大变,立刻蹲下身,想要去扶他,“你怎么了?胃疼得厉害?”

“别……别碰我。”沈宴卿的声音抖得厉害,他整个人缩成一团,避开了陆景言伸过来的手。

他死死咬着牙,额前渗出冷汗,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服。那种心悸和发冷的感觉,让他觉得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不能让他看见我这样。太狼狈了。让他出去。

陆景言的手僵在半空中。

看着沈宴卿这副模样,他眼底的火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懊悔和慌乱。他意识到了,自己刚才那种强硬的逼迫,不仅没把人拉回来,反而把他逼进了绝境。

“好,好,我不碰你。”陆景言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甚至有些发颤。

他慢慢往后退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试图让空气流动起来。

“宴卿。”陆景言蹲在地上,仰视着他,语气近乎哄劝,“跟着我呼吸。慢慢来,深呼吸。”

沈宴卿闭着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根本听不进去。他只觉得心悸得发慌,像是溺水的人抓不到浮木。

陆景言不敢再靠近,只能坐在旁边的地板上,一遍一遍地重复:“我不动你,没事了,安全了。慢慢吸气……”

足足过了五六分钟,沈宴卿急促的呼吸才一点点平缓下来。

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他脱力地靠在床头,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脸白得像纸一样。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沈宴卿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陆景言坐在地毯上,抬头看着床上狼狈不堪的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

沈宴卿没有睁眼,只是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我刚才……不该那么逼你。”陆景言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你先休息。姜茶我放这儿,凉了就别喝了。”

他站起身,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拎起那个保温桶,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随着“咔哒”一声落锁声,房间里只剩下沈宴卿一个人。

他慢慢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刚才那种濒死般的恐慌感退去后,留在身体里的是极度的疲惫和一种不为人知的羞耻感。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我这副失控的、毫无用处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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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