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明目张胆
[沈宴卿工作室上午]
连着下了一周的雪,京城的气温彻底降到了零下。
沈宴卿今天没在桌前坐着,而是蹲在地上。地上铺了两张巨大的防水布,上面散落着几块刚从西南山区运回来的岩芯样本。他穿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戴着白手套,正拿着一把地质锤和放大镜,低头在一块灰褐色的岩芯上敲敲打打。
这活儿精细,得把岩石表面的风化层剥开,看里面的矿物结构和纹理。他神情极专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叩、叩。”玻璃门被敲了两下。
沈宴卿连头都没抬,手里的地质锤继续稳稳地落下,敲掉一小块边缘的碎屑。他以为又是陆景言来打卡了,声音清冷地丢出一句:“进来。你要是闲得慌,就去把那边的筛子洗了。”
门外安静了一秒,随后传来一声轻笑。
进来的不是陆景言,而是他的项目合伙人,老赵。老赵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黑红,此刻正搓着手,满脸戏谑地看着他:“沈工,使唤谁洗筛子呢?我这把老骨头可不经折腾。”
沈宴卿手一顿,看清来人后,淡淡地“哦”了一声,把地质锤放下:“你怎么来了。”
“南边那个短途勘察项目,有几份文件得你亲自签。还有,队里后天进山,路线图得定一下。”老赵走过来,脱了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岩芯,把一摞文件递过去。
沈宴卿摘下手套,接过文件,直接就地坐在了防水布边缘,一页页翻看。
“这次进山大概几天?”沈宴卿边看边问。
“三四天吧,就做个浅层的区域地质调查。”老赵叹了口气,“本来不想叫你去的,但那边地形有点复杂,队里那几个小年轻我怕他们拿不准。”
沈宴卿点了下头,签好字递回去:“行,我去。”
老赵拿了文件,正准备走,门又被推开了。
陆景言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咖色的大衣,手里没提吃的,倒是拿了杯热茶。他一进门,就看见蹲在地上、戴着白手套、头发半挽着的沈宴卿。
“哟,今天换工种了?”陆景言走过来,站在防水布外面,视线落在那些形状各异的岩石上,“我还以为你只会坐在电脑前画图呢。”
“有事?”沈宴卿没抬头,拿着放大镜观察着岩芯的层理。
“没什么事,路过。”陆景言把热茶放在桌角,拉了把椅子坐下。刚好听到老赵说了句“后天进山”,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等老赵走了,陆景言才开口:“后天去南边?”
“嗯。”沈宴卿敷衍地应了一声。
“去几天?那边现在可是湿冷。”陆景言问。
“三四天。”沈宴卿终于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他,语气带着惯常的疏离,“不用你操心,这不是去无人区,有信号有村子。”
陆景言看着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行,不是无人区就行。那你去你的。”
他今天居然没多纠缠,说完就站起身走了。
沈宴卿看着他的背影,反倒有些意外。他以为以陆景言的性子,怎么也要死缠烂打跟过去,或者借机送一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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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一早。
沈宴卿背着沉重的登山包,手里拎着地质锤和设备箱,跟着队伍到了集合点。
这次确实是个短途的浅层调查,队里一共去了五个人,两辆越野车,计划在那边的一个镇子上落脚,每天白天进山采样,晚上回镇上住。
沈宴卿拉开车门,把背包扔上后座,正准备上车,一转头,脚步猛地顿住。
陆景言靠在不远处的一辆黑色硬派越野车旁。他今天没穿那身装腔作势的大衣,而是换了件深灰色的户外冲锋衣,脚上踩着高帮登山靴,整个人显得利落又挺拔,完全没了那种京城大少爷的娇气。
沈宴卿愣在原地。
“看什么?”陆景言走过来,顺理成章地把沈宴卿手里的设备箱接过去,放进自己那辆车的后备箱,“上车啊,沈工。出发了。”
“你干什么?”沈宴卿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可置信的恼怒。
“我去考察啊。”陆景言理直气壮地拉开车门,看着他,眼底带着狡黠的笑,“你们队里不是缺个编外后勤吗?放心,我绝不影响你们工作,就在镇上待着。你去采样,我就在车里补觉;你回镇上,我刚好能请你们队里吃顿热乎饭。”
“陆景言,你有完没完?”沈宴卿真的有些生气了,“你不用上班?你不用管你的公司?你天天耗在我身上,到底有什么意思?”
“公司有人盯着,倒不了。”陆景言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目光定定地看着他,“至于耗在你身上有什么意思……沈宴卿,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在追你吗?”
——我在追你吗。
这几个字,像一记重锤,直白、粗暴、毫无遮掩地砸在了沈宴卿的心口上。
冬日的寒风呼啸而过,吹得沈宴卿脸侧的碎发乱飞。他半张着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冲锋衣、理直气壮的大少爷,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句话顶回去。
老赵在后面的车上探出头来:“沈工!走不走啊,再不走赶不上午饭了!”
‘他不可能当着全队人的面跟陆景言吵,这太丢人,也太不冷静了。而且,这个人……他既然敢跟,就说明拦不住。’
‘疯子。
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沈宴卿深吸了一口气,把半扎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没有再看陆景言一眼。他转身拉开自己队里那辆车的车门,重重地坐了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陆景言在原地笑了一下。他知道,沈宴卿没拒绝,就是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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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边勘察区傍晚]
白天跑了一天,沈宴卿带着队在山上转了十几个点,回到镇上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镇上条件一般,他们住在唯一一家还算干净的招待所里。
沈宴卿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刚把沾满泥的登山鞋脱在门口,房门就被敲响了。
“谁?”他警惕地问。
“我。给你送饭。”
门被拉开一条缝,陆景言拎着一个保温饭盒站在门外。他今天在车里待了一天,没怎么跑,但脸上似乎也透着点疲惫。
“我说了,别来烦我。”沈宴卿想把门关上,但陆景言眼疾手快地伸手抵住了门框。
“你先吃完再发火。”陆景言不由分说地把饭盒塞进他怀里,“镇子西头买的,热乎着呢。吃完把饭盒放门口,我明早来拿。”
说完,他就转身回了自己隔壁的房间,一点没给沈宴卿扔回来的机会。
沈宴卿抱着那个散发着热气的饭盒,站在门口僵了半天。最后,他还是关上了门,坐回床上,打开了饭盒。
是一份普通的排骨米饭,还冒着热气。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不知道是今天跑得太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竟觉得这顿简单的饭,比京城那些私房菜都要顺口。
半夜,窗外忽然下起了大雨,气温骤降。
沈宴卿在睡梦中被冻醒,隐约觉得胃里又有些不对劲。因为白天在山上喝了冷风,加上饮食不规律,那股熟悉的绞痛感又卷土重来。
他咬着牙,翻身下床,摸索着去翻自己的背包找胃药。
“砰、砰。”
门又被敲响了。这次的声音比白天急得多。
沈宴卿疼得直冒冷汗,勉强撑着墙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门外,陆景言穿着件单薄的睡衣站在那儿,头发微乱,手里端着一杯滚烫的热水。
“我就知道。”陆景言看到他那张惨白的脸,脸色顿时变了,一把推开门,扶住他,“你胃又疼了是不是?”
“……不要你管。”沈宴卿想挣脱他的手,但手上实在没什么力气。
陆景言没理会他的冷言冷语,直接半抱半扶地把他弄回床上,让他靠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片胃药:“把药吃了。”
沈宴卿闭着眼,不想理他。
陆景言看着他疼得蜷缩起来的样子,眼底满是心疼和焦躁。他没再废话,直接把药片塞进沈宴卿的嘴里,然后把水杯递到他唇边:“咽下去。”
沈宴卿被迫喝了水,吞下药片。
陆景言拉过房间里唯一的椅子,坐在床边。他伸手,有些温热的手掌覆在沈宴卿的胃部,隔着单薄的布料,轻轻帮他揉着。
“知道自己胃不好,白天还吹凉风。”陆景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几分少见的怒意,“沈宴卿,你是不是非要作践自己才高兴?”
沈宴卿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会儿,但在陆景言掌心温度的熨帖下,胃里的绞痛渐渐平息了下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
‘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太陌生了,也太温暖了。就像在雪地里冻了太久的人,突然被人抱住,会有一种想要沉溺其中的错觉。可是,如果习惯了这种温度,以后又剩下他一个人,那该怎么办?’
‘我不能再欠他了。
可是现在,推不开。’
过了很久,沈宴卿才哑着嗓子,低声说了一句:“陆景言。”
“嗯。”陆景言手上的动作没停。
“……谢谢。”
陆景言的指尖微微一顿。他垂下眼,看着沈宴卿闭着眼、半张脸埋在被子里、不再浑身带刺的样子,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也就这时候,能给我句好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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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明目张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