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不请自来
陆景言在工作室那张并不算舒服的椅子上,硬生生坐了一上午。
期间他接了三个电话,都是项目上的事。他接电话时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但三言两语就能切中要害。那是一种从小耳濡目染、浸淫在利益场里养出来的上位者气场,跟他在沈宴卿面前那副无赖样子截然不同。
沈宴卿虽然一直盯着电脑屏幕,但余光不可避免地扫到了他几次。
“行,就这么办,晚上把报表发我邮箱。”陆景言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回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抬眼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半了。
“沈宴卿。”陆景言叫他。
沈宴卿敲键盘的手指没停,连个音节都没施舍给他。
“中午了。”陆景言也不介意,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一起吃个饭?附近有家私房菜,挺清净的。”
“不去。”这次沈宴卿回得倒快,声音像带着冰碴子,半点犹豫都没有。
陆景言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桌角那杯一口没动、现在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上。
“行吧。”陆景言站起身,把大衣拿在手里,并没有死缠烂打,“你不去,我总得去觅食,大少爷饿不得。下午再过来。”
沈宴卿终于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他:“陆景言,你公司是不是快倒闭了?”
陆景言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在嫌自己太闲,天天往这儿跑。他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了,眉眼间全是欠揍的痞气:“借你吉言,不过放心,养你还是养得起的。”
“滚。”沈宴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遵命。”陆景言拿着大衣,真就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摆摆手,“下午见。”
玻璃门关上,工作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沈宴卿看着门的方向,绷紧的肩膀这才慢慢放松下来。他伸手捏了捏眉心,视线无意间扫过桌角那个牛皮纸袋。三明治他一口没吃,茶也凉了。
他面无表情地把那杯凉透的茶和纸袋一起扫进了垃圾桶。
下一秒,胃里传来一阵隐隐的痉挛。他熟练地拉开抽屉,摸出一板胃药,干咽了两粒。
他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习惯了工作起来不管不顾,也习惯了这种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小毛病。
只是他没想到,陆景言的眼睛会那么毒。才坐了一个上午,就看出他胃不好。
下午两点。
沈宴卿刚把一张复杂的剖面图搞定,门又被推开了。
陆景言这回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个人。
许明昭跟在陆景言身后,像参观什么稀奇景致一样打量了一圈这间工作室,最后把目光落在沈宴卿身上。
“沈大少爷,好久不见啊。”许明昭嬉皮笑脸地凑过来,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景言非拉我当司机,说怕你把他轰出去。”
沈宴卿看了看陆景言,又看了看许明昭,眉头微蹙。
“别这么看我,我真是来蹭杯茶的。”许明昭赶紧撇清关系。
陆景言没理会许明昭的打岔,他把手里保温袋放在桌上,从里面端出一个打包盒,打开,是一份热气腾腾的砂锅粥,汤色奶白,上面撒着细碎的葱花。
“许明昭说这家粥不错,养胃。”陆景言把勺子搁在粥盒上,推到沈宴卿面前。
工作室里弥漫开一股浓郁的香气。
沈宴卿看着那份粥,手指微微收拢。
“陆景言。”他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冷得结冰,“我不需要你在这儿献殷勤。我们没那么熟。”
这句话说得有些重了。
许明昭在旁边收起了玩笑的表情,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正打算开口打个圆场。
陆景言却没生气。他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平视着沈宴卿。
“我知道你不缺人献殷勤。”陆景言的声音出奇的平静,“但沈宴卿,你十几岁的时候,我就天天这么跟在你屁股后面跑。你当时也没说我们不熟。”
沈宴卿盯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冷硬掩盖下去。
“那是以前。”他声音低了下来,“后来就不熟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把钝刀子,不快,但准。直直地戳进了陆景言的心口。
陆景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看着沈宴卿半扎的长发,看着他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沉默了几秒。
“行。”陆景言说,声音有点哑,“那就重新认识一下。”
他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看了许明昭一眼:“走吧,别碍沈老师工作了。”
许明昭赶紧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陆景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粥趁热喝。胃药少吃点,治标不治本。”
玻璃门轻轻关上。
这一次,沈宴卿没有立刻把东西扔进垃圾桶。
他坐在座位上,像一尊雕塑一样静止了很久。过了好半天,他像是才找回力气,伸手把那盒粥拉到面前。粥还热着,温度透过塑料盒传到指尖。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熬得很软烂,咸淡适中,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把那种常年盘踞的冷痛感一点点熨平了。
沈宴卿吃东西的动作很慢,吃着吃着,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不是感觉不到陆景言的好,他只是怕。
怕这种好是有保质期的,怕自己习惯了之后,再被像多年前那样扔下。冬雪一旦化开过一次,再被冻上的时候,会比以前更冷、更硬。
……
楼下,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里。
许明昭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靠在副驾上闭目养神的陆景言。
“你今天脾气够好的啊。”许明昭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那么下你面子,你连个脸都不变。”
陆景言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飘落的雪花。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陆景言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以前他虽然也冷脸,但会在你被欺负的时候,偷偷给你递纸巾。会在你被人训的时候,不情不愿地帮你挡两句。”
许明昭愣了下:“那他现在怎么……”
“沈家那摊子烂事。他妈走的时候,他哥出国,他一个人。”陆景言扯了扯嘴角,抬手揉了揉眉心,“是我来晚了。”
许明昭没说话,叹了口气。
“明天还来?”许明昭问。
“来。”陆景言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他说不熟,那就重新熟。他既然把门关上,我就在门外耗着。耗到他愿意开一条缝为止。”
许明昭摇了摇头,发动了车子:“行,大少爷,您这追人的架势,铁树都能给你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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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大雪。
沈宴卿以为陆景言那句话只是说说而已。毕竟像他这样的大少爷,被下面子,估计早就觉得无趣,转去别处寻开心了。
可是当下午两点,玻璃门准时被推开时,沈宴卿才发现,自己低估了陆景言的执拗。
这回陆景言什么都没带。没带吃的,没带喝的,就穿着那件黑色大衣,肩膀和头发上落着一点未化的雪,径直走到他桌前。
“重新认识一下。”陆景言朝他伸出手,眉眼间的张扬收敛了些,但依然带着笑,“我叫陆景言。家里做新能源的,老二,不学无术,最近在追你。”
沈宴卿看着那只停在半空的手,额角跳了跳。
“你是不是有毛病。”
“嗯。”陆景言坦然地点头,手依然伸着,“多少年了,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沈宴卿不理他,低头继续画图。
陆景言也不觉得尴尬,收回手,自己拉开椅子坐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窗外大雪纷飞,屋里只有铅笔在图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陆景言看着沈宴卿低垂的眉眼,心想,你就继续筑墙吧,看是你墙建得快,还是我这只鸟啄得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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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请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