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风雪见故人
京城入了夜,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子往人脖颈里钻。
“夜宴”会所顶层的包厢里,暖气开得足,混杂着昂贵的酒气和淡香水味,熏得人有些发闷。
陆景言靠在卡座的沙发里,骨节分明的手指转着一只空酒杯,眉眼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躁意。他今天穿了件质地极好的黑色大衣,领口敞着,整个人散漫又张扬。
“差不多行了,我撤了。”陆景言把酒杯往大理石桌面上一搁,作势要起。
“别啊景言哥,季少这局刚攒起来,你这就要走?”旁边凑上来个满脸殷勤的,赔着笑。
陆景言连个眼神都没给,扯了下嘴角:“没劲。”
他从小在这京圈里混大,这些虚与委蛇的局他见得比谁都多。别人眼巴巴想来攀关系的场子,在他看来,连杯白开水都不如。
“吱呀——”包厢厚重的门被推开。
“景言,这儿呢。”许明昭从靠里的卡座探出半个身子,笑着冲他招手。
陆景言迈开长腿走过去,在许明昭旁边坐下,松了松领口,声音懒洋洋的:“许少爷,你这大半夜把我叫出来,最好是有正经事。”
许明昭这人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成天游手好闲,偏偏人缘好得发指。他凑过来,往最里侧昏暗的卡座方向努了努下巴。
“正经事没有,但能让你觉得不虚此行。”
陆景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包厢角落的灯没怎么开,光影交错间,那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穿得很单薄,外面搭了件深灰色的外套,过肩的黑发随意地用一根皮筋半扎在脑后,几缕没扎住的碎发垂在颊边,衬得下颌线格外清晰。
他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白,冷,眉眼干净得像是结了霜。
旁边有个人凑过去搭话,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淡的“嗯”。
仿佛这包厢里的嘈杂、逢迎、纸醉金迷,都和他不在一个维度。
陆景言盯着那个侧影,目光慢慢顿住了。他手里那把刚才还随手转着的车钥匙,“啪”地一声落在了桌上。
许明昭捕捉到了他这一瞬的失态,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得像只狐狸:“沈宴卿。季明朗叫来的,说多年没见,非让我把人拽来。怎么,不认识了?”
陆景言没说话。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就算是化成灰,他陆景言也认得那是谁。那是他十五六岁时天天跟在屁股后面、哪怕被嫌弃也赶不走的沈宴卿;也是后来不告而别、让他连找了几年都没找到的沈宴卿。
他更没忘,自己为了能有一天名正言顺地站在这人面前,跟家里出柜,被老头子拿拐杖抽了一顿赶出家门时,心里那股近乎执拗的狠劲。
“我们小时候不是挺熟的吗?不去打个招呼?”许明昭在旁边煽风点火。
陆景言回过神,敛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站起身,从旁边侍者的托盘里端了杯没动过的酒,径直朝那个角落走去。
“沈宴卿。”
一道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沈宴卿滑动屏幕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看清来人时,难得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后又迅速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模样。
“……陆景言。”
“嗯,是我。”陆景言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两条长腿交叠,侧头打量着他,“好几年没见了。沈少爷,还认得我,挺难得。”
沈宴卿垂下眼,把手机按灭放在桌上:“有事?”
“没事,碰上了,叙叙旧。”陆景言把酒搁在桌上,视线扫过他半扎的长发,笑了一下,“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吭声,这么怕见我?”
沈宴卿眉头微蹙,显然不太想接这个话茬:“半年前。”
“躲谁呢?”陆景言步步紧逼,语气听着像玩笑,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沈宴卿没答,视线落在桌上那杯没动过的酒上,明显是打算用沉默把人耗走。
陆景言也不恼。他太了解沈宴卿的脾气了,这人看起来又冷又硬,其实就是个缩在壳里的蜗牛。
“不喝?”陆景言问。
“开了车。”
“那正好。”陆景言顺杆爬,“一会儿我送你。”
沈宴卿抬眼看他,语气终于有了点起伏:“不用。”
“许明昭喝了酒开不了,我送,顺路。”
沈宴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最后还是抿紧了唇,没再接腔。
局散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外面的雪下大了,细碎的雪花被风卷着打在会所门口的石阶上。
陆景言站在台阶上等代驾,冷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翻飞。他点了根烟,刚抽了一口,就看见沈宴卿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搭着外套,站在不远处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叫车。
陆景言把烟掐了,走过去:“我送你。这个点不好打车。”
“不用。”沈宴卿头都没抬,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更冷。
“沈宴卿。”陆景言叫他的全名,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这么多年没见,你连个缓和的机会都不给?”
沈宴卿没理他。
代驾正好把车开了过来。陆景言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寒风把沈宴卿脸侧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依然没有要看陆景言的意思。
陆景言自嘲地笑了笑,没再强求,弯腰坐进车里,关上了车门。
车窗升起,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陆景言靠在椅背上,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渐渐缩小的身影。沈宴卿还站在那儿,肩背挺得笔直,孤零零的,像一把出鞘的冷剑。
陆景言闭了闭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许明昭发了条微信。
【沈宴卿工作室地址,发我。】
许明昭回得飞快:【哟,来真的?】
紧接着,一个定位甩了过来。
陆景言看着那个地址,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
【来真的。】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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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色依旧阴沉沉的。
沈宴卿很早就到了工作室。他在城东租了个带大落地窗的二楼,平时用来画图、整理数据。屋里暖气没开太高,几盆绿植摆在窗台上,叶子有些打蔫。
他接了杯温水,坐在桌前,打开电脑。
十点出头,工作室的玻璃门被人敲了两下。
沈宴卿没起身,只当是物业。直到门被推开,一阵带着室外寒意和淡淡古龙水气息的风灌了进来。
陆景言手里拎着两杯热饮和一个牛皮纸袋,站在门口。他今天换了件深色的高领毛衣,显得下颌线更加凌厉,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过分。
“忙着呢?”陆景言径直走进来,把一杯热茶和纸袋搁在他桌角。
沈宴卿看着桌角多出来的东西,眉头拧得更紧了:“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许明昭说的。”陆景言毫不心虚地把发小卖了,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别怪他,我逼问的。”
“……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陆景言理所当然地回答,伸手把纸袋拆开,里面是两份三明治,“顺便吃个早饭。这家三明治不错,尝尝。”
沈宴卿看着那个三明治,又看了看陆景言那张散漫的脸,最终把视线收回到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语气硬邦邦的:“我这儿没什么好看的。”
陆景言也不计较,自己拿了一份三明治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我觉得挺好看的。”
沈宴卿没理他,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地质剖面图,假装那个人不存在。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
陆景言也没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啃完了一个三明治,然后端起自己那杯热美式,视线毫无顾忌地落在沈宴卿身上。
从他那半扎的长发,到他那双敲击键盘的、骨节分明的手,再到他因为不自在而微微抿起的唇角。
沈宴卿被他盯得如芒在背,敲击键盘的力度不自觉加重了几分。终于,他忍无可忍地抬起头,冷着脸看向对面那个大少爷:“你到底要坐到什么时候?”
“坐到你理我为止?”陆景言挑了下眉,笑得像个无赖。
“……”
“或者,坐到你把这杯热茶喝了。”陆景言用下巴点了点桌角那杯没动过的茶,语气软了下来,“你胃不好,别一大早喝冰水。”
沈宴卿愣了一下。
他桌上确实放着一杯刚才接的冰水。他胃不好这件事,连他自己平时都不怎么在意。
沈宴卿没去拿那杯热茶,但也没有再赶人。他收回视线,继续修改那几张枯燥的图纸。
陆景言心里却轻轻松了一口气。
没有把东西扔出去,也没有赶他走。
对于沈宴卿来说,不拒绝,就已经是他所能给出的、最大的让步了。陆景言太了解他了。这人就是个把自己封闭在冰天雪地里的人,心防比谁都重。
但他不怕。
他既然做了那只非要在雪地上降落的飞鸟,就没打算再飞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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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雪见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