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各自的泥潭
门铃响的时候,沈宴卿刚洗完澡。他披了件家居服,擦着半干的头发去开门。
门外,许明昭拎着两瓶威士忌站着,大衣都没扣,满脸写着疲惫和烦躁。
“收留一晚。”许明昭没等邀请,直接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进去,把酒重重地磕在茶几上。
沈宴卿关上门,跟在他后面:“你家破产了?”
“差不多吧。”许明昭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扯了扯领口,“那几房为了争老头子手里那几个矿的股份,今天在董事会上直接撕破脸了。我嫌恶心,直接走人了。”
沈宴卿没多问,去厨房拿了两个玻璃杯和一桶冰块。他盘腿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给两人倒上酒。
许明昭仰头灌了一大口,长出了一口气,开始骂骂咧咧:“你说他们争就争吧,非要把我也扯进去。老头子今天竟然提议让我去联姻,拿我的婚姻去换那百分之几的股份,想都别想。”
沈宴卿靠在沙发上,抿了一口酒:“你搬出来了?”
“嗯。先在你这儿打地铺,等找着合适的房子再搬。”许明昭把大衣一脱,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瘫软下来。
两人碰了碰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过去,从高中聊到大学,气氛渐渐松快了下来。沈宴卿原本有些绷着的肩膀,也慢慢放松了。
喝到微醺,许明昭眼神有些发直。他靠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沈宴卿那张冷清的脸。他平时最擅长八面玲珑地打圆场,但在沈宴卿这儿,他不需要装。
“宴卿。”许明昭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带着点酒后的鼻音。
“嗯。”沈宴卿垂着眼,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
“我有时候看着你,就觉得心里挺难受的。”许明昭苦笑了一下,“你别看我这人平时跟谁都能玩到一块儿去,但我心里其实门儿清。咱们这个圈子里,真拿我当朋友的没几个。但你不同。”
他顿了顿,看着沈宴卿,语气里透着一丝认真和心疼:“……我知道沈家那些事把你折腾得不轻,也知道你心里有结。可是宴卿,你这样下去不行的。你把自己关在这个壳子里,这屋子冷得像冰窖,工作室也是。你总觉得自己一个人什么都能扛,总觉得不想给人添麻烦。可人活着不能只有数据和石头啊。你这样下去不行的。你有时候……是不是连喘气都觉得累?我总怕你哪天一个人待着待着,就把自己给耗干了。”
‘他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了,我有时候会觉得喘不上气,会觉得心慌。’
沈宴卿的手指在玻璃杯上微微收紧。这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忘了许明昭从小就在人精堆里长大,最会察言观色。
“我没事。”沈宴卿垂下眼,声音有些干涩。
许明昭没接这茬,自顾自地灌了一口酒。他盯着杯子里融化的冰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宴卿,你说……我在你这里,到底算个什么样的人啊?”
沈宴卿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许明昭低着头,平时那副游刃有余的阔少模样荡然无存。他苦笑了一声,语气有些飘忽:“你也知道我家那烂摊子,从小我就觉得我自己是个多余的。我天天在外头混,看着朋友挺多,其实谁跟谁不是利益算计?也就你这儿,我还能厚着脸皮来蹭个地铺。”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玻璃杯的杯壁,声音更低了:“可是你太冷了。景言以前天天缠着你的时候,我其实挺佩服他的。你那么烦他,那么往外推他,他也不走。我有时候就在想,我是不是也是那种‘赶不走’的人?你其实心里觉得我也挺烦的,只是你脾气就那样,拉不下脸来真的把我轰出去,就勉勉强强把我留在身边了?”
沈宴卿看着他半醉半醒、却依然执拗地要个答案的样子,胸口那种常年闷着的滞涩感,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揉了一下。
沈宴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只要我不死,就有你住的地方。”
许明昭愣住了。
他看了沈宴卿好半天,忽然低下头,骂了一句脏话,声音有点发哑:“靠,你这人,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突然说这么一句,想酸死谁啊。”
他一把夺过酒杯,仰起头一饮而尽。
“有你这句话,小爷我明天就去把我二叔的茶杯砸了!”许明昭把杯子重重磕在茶几上,眼眶微红,却笑得格外嚣张。
笑完之后,许明昭打了个哈欠,往沙发上一缩,嘟囔了一句:“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别熬夜了。还有啊,有什么不痛快的,给我打电话,哪怕半夜打都行。”
沈宴卿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许明昭睡着的侧脸,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心里第一次觉得,这屋子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第二天早上,沈宴卿起来的时候,许明昭还在客卧里打呼噜。
沈宴卿把自己收拾利索,换了外出的衣服。他出门前,给楼下常去的早餐店打了个电话,订了份解酒的早饭送上来,然后自己拿上外套推门出去了。
到了工作室,沈宴卿泡了杯热茶,打开电脑,继续画那张没画完的地质剖面图。
一上午的时间,他强迫自己沉浸在海量的数据里。这是他往常最享受的状态,但今天,画完之后,他看着屏幕,却没有那种如释重负的成就感。
中午,他下楼去便利店买三明治。
大楼的物业经理正好在门口巡查,看到沈宴卿,笑着走过来打招呼:“沈少,出去吃饭啊?”
“嗯。”沈宴卿点了下头。
物业经理往外面的停车位方向看了一眼,顺嘴说道:“对了沈少,跟您说个事儿。那辆黑色的越野车最近怎么不停这儿了?我还专门给它留了那个靠里的最好倒车的位置呢。”
沈宴卿接过店员递过来的三明治,神色没有丝毫波澜:“他不来了。以后不用留了。”
物业经理愣了一下,赶紧赔笑:“哎哟,是我多嘴了。行,那我以后把那个位置放给别的车。”
沈宴卿拿着三明治,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
下午的时候,老赵带着下个季度的野外测绘计划表过来了。
两人讨论完路线,老赵合上本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摸出一把车钥匙,放在沈宴卿桌上。
“对了沈工,刚才我来的时候,在楼下碰到一个跑腿小哥。他说有个人让他把这把车钥匙交给你。”
沈宴卿看着那把钥匙。钥匙扣上没有任何标志,但他认得,那是陆景言那辆黑色越野车的备用钥匙。
“那人还留了句话。”老赵挠了挠头,回忆着,“他说,这车他以后不开去别的地方了。一直停在地下车库,太浪费,让你留着当工作室的备用车。你们进山要是遇到烂路,这车的底盘和四驱能派上用场。”
‘把车留给我当备用车?’
‘他什么意思?自己不开,专门留给我进山用?’
老赵看着沈宴卿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沈工,这车……咱收吗?那车看着可不便宜。”
沈宴卿盯着那把钥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感动,只是觉得这人真的是阴魂不散。用一种让人连拒绝都找不到理由的、极其“实用”的方式,硬生生地在这个工作室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存在感。
“收着吧。”沈宴卿收回视线,声音冷得没有任何温度,“把那把钥匙扔在储物柜里。谁去跑外勤,谁就开。”
老赵愣了一下,赶紧拿起钥匙出去了。
沈宴卿坐在办公桌前,看着老赵的背影,心里那股熟悉又沉闷的感觉,再次翻涌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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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各自的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