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涡阳大捷的消息传到关中时,长安又落了一场雪。
飞雪掠过宫阙的鸱尾,打着旋扑上殿前长阶。殿门开处,寒风卷过青砖,掀起案边垂落的舆图。宇文泰伸手压住一角,目光仍停在那封关东密报上。
“侯景已入寿阳?”御座上的元宝炬问道。
“是。败后收拢残兵,不过八百。”长孙俭道,“梁军也已退出悬瓠、项城,两城皆为高氏所得。”
宇文泰将密报搁在图边,目光从涡水移向颍川。
“思政最近的来书呢?”
长孙俭从案上抽出一封,递了过去:“城防尚可,所忧仍是粮运。”
宇文泰接过信,先看了落款的日期。
“另有一事。”长孙俭道,“据报,侯景南逃途中,曾向慕容绍宗递话:‘景若就擒,公复何用!’此后追兵便未再紧逼。慕容绍宗还军后,高澄未曾追究,封赏如旧。”
宇文泰抬起眼:“这话从哪听的?”
“军中传出的,尚无旁证。”
独孤信道:“若真为此纵人,便是留寇自保。高澄眼下还得用他,纵有疑心,也不会立刻翻脸。”
“打了胜仗,赏便得给。”宇文泰将来书放在手边,又看了一眼那封捷报,“那个年轻人,倒还沉得住气。”
殿外一阵风过,碎雪扑上窗棂。他俯身看图,指尖落在颍川。
“侯景反复无常,此去寿阳,梁国往后未必安生。慕容绍宗这支兵,却腾出来了。”
班中一名大臣出言:“高澄也并非无隙可乘。此人骄暴好色,驭下刻薄,当年高仲密献虎牢,便是因他而起。不久前又将流落风尘的元氏宗女强封公主,安置在自己的理政之所狎玩,已成邺中笑谈。”
有人朝御座看了一眼,旋即垂下头,压住牵起的嘴角。元宝炬瞧见了,依旧面不改色。
宇文泰拿起涡阳战报,搁在舆图上。
“高澄行事荒唐不假。可高欢死后,他秘不发丧,稳住内外;寒山擒了萧渊明,涡阳又破了侯景。今日送到长安的,仍是关东的捷报。”
那名大臣敛了神色:“臣并无轻敌之意。”
宇文泰没再追问,转向长孙俭:“崔暹近来还在查什么?”
“勋贵门下侵夺田宅、隐匿户口之事。孙腾、司马子如等人,已不似从前随意。”
长孙俭将几封旧报展开。抄录的姓名、官爵间,密密添着小字,记了问罪、罢黜的年月。宇文泰看了一会儿,道:“这些勋贵上头没了高欢,求情也少了一处门。”
“那些处分,高欢若不肯点头,高澄也办不下去。”独孤信道,“旧勋与他共过患难,得罪人的事,便让儿子去做。”
“问罪有律可据,是该罚。”宇文泰的指尖停在几行责辱旧勋的记载旁,“可事情办完了,还要折辱取乐。处分有轻重,记恨却未必照着轻重来。侯景这一败,又替他添了底气。”
元宝炬问:“丞相以为,晋阳那些人会生变?”
“眼下还看不出。”宇文泰向御座躬身,“他们的田宅、子孙都在关东,怨言再多,也还得替他守城。”
他转回案前,将卷起的图角慢慢抚平。
“只是一个人若见惯了人人低头,日子久了,便会以为人人心里也低着头。”
殿中一时无人接话,炭火的噼剥声格外清晰。
独孤信朝御座看了一眼,才沉声道:“高澄若能将那些人压住,关东的兵马,往后恐怕比先前更难对付。”
“那就按更强的敌人备着。”宇文泰伸手点过潼关、蒲坂,移向东境诸戍,“城垒修整,粮草入仓。颍川的粮运与援兵,都得赶紧筹备。”
案旁的官员奋笔记录。宇文泰将王思政的来书递过去,指了指信末所列的粮数,待他逐项记下,才收回手。
议毕,元宝炬起驾离去,诸臣也陆续退出殿门。殿外暮色已深,衣履声沿长阶渐远,宇文泰仍站在案前,看着那几封旧报。
“他们离不得高家。”
长孙俭正收拾文书,听见这一句,手停了停。
宇文泰将那几页纸拢到一旁,露出底下的舆图:“高澄那几个胞弟,可有消息?”
“常山公尚有些贤名。章武公、长广公,所报多是仪容。太原公高洋素有痴名,据说已受高澄折辱多年。”
“如何痴?”
“言行昏钝,不善应对,在兄弟之间也少有见重。”
宇文泰看着他:“是咱们的人亲眼见的,还是听来的?”
“多是邺中传闻。”长孙俭取出另一册文书,指着纸侧记下的来处,“这两封虽从不同地方送来,追到根上,却是同一人口述。”
宇文泰接过文书,将那两页抽出,并在一处:“那便只算一条。他如今领什么职事?”
“尚书令、中书监、京畿大都督。不过从去年起,高澄便陆续分出京畿兵马,交由亲信统领。太原公如今还能直接调动多少,所报不全。”
宇文泰接连翻过几页,所记多是高洋受辱时的言行。
“受过什么辱,倒记得清楚。”他翻到末页,“领着这几个职事,究竟办成过什么事?”
长孙俭一时答不上来。
“他名下有多少兵,要核清。更要查他一句话,能叫动谁。”
长孙俭提笔记下,又道:“另有两桩旧闻,说他年少时曾挥刀斩乱丝,还在演武时擒过猛将彭乐。”
火盆里一截炭轻轻塌下,迸起几点火星。
宇文泰将文书推回案上:“这个高洋,以后重点记录。任内做过什么,平日同谁往来,都查。亲见的与听来的分开,查不着便空着。”
“臣记下了。”
“高欢儿子多,别只盯着老大。其余几个也一并留意。”
长孙俭将新记的几行夹入册中,连同军粮调令一起收好。临到转身,宇文泰又叫住他。
“太原公那两页,留下。”
长孙俭抽出薄纸,放回案上,俯身告退。
殿门开启,寒风卷雪掠过门槛,案上的纸角随之掀动。
*
同一轮月下,邺城风雪未歇。
寒风掠过东柏堂庭中的古柏,枝头积雪在灯下旋成一片银白。寝殿里暖意昏沉,熏炉吐出的香烟漫入低垂的帐幔。烛光沿着凌乱的锦衾流向枕畔,映出帐中交叠的人影。
高澄将元玉仪压在身下,锦被不时从肩头滑落,又被他反复扯上来。窗外风雪不停扑打窗棂,帐中低吟声经久不歇。
待两人重新偎回枕间,高澄拨开黏在元玉仪颊侧的湿发,坏笑道:“这回不冷了吧?”
元玉仪喘息着软在他怀里,无力言语。
他伸手去取榻边的水盏,肩头才动,她便拢住他的手臂,将人往回拉。
“怎么还没缠够,连口水都不让人喝。”
高澄笑着取过水盏,自己饮了两口,便揽起她,将杯沿递到她唇边:“张嘴。”
元玉仪就着他的手喝罢,微肿的唇上还沾着一点水光。高澄俯身吻去,却没有立即退开。她原想说话,唇才微动,又碰着他的。
他坏笑道:“这回够了没。”
“明日又下不了榻了。”她娇嗔着捶他。
“那就躺着。”高澄的嗓音还带着未褪的低哑,“反正你闲得很,明日躺不够,后日接着躺。”
她伸手推他的脸。高澄偏头躲开,搁下水盏,顺势揽着她靠回枕间。元玉仪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偎好。他低头瞧了她一眼,笑而不语。
她的指尖落在他胸前,漫无目的地画着圈。他便勾起一缕发尾,在指间慢慢缠绕。
帐外烛光掠过他汗湿的眉梢,又落进她披散的长发,泛出柔润的暖色。
“晋阳那些日子,孤知道你受了点委屈。”
他语气随意,她的指尖却停了。
晋阳宫中过年时,她穿着侍女衣裳,落在众人身后。有时他就在几步之外,她却不能唤,也不能走近。那些阖家团圆的时刻,她以为他没留意,原来他都记着。
元玉仪将掌心贴在他胸前,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你若每晚都回来,我便不觉得委屈。”
“少装懂事。”高澄哼了一声,“嘴上说得好听,孤不在的时候,心里不知骂过多少遍。”
她忽然撑起身,在他颈侧吮了一下。高澄偏过头由着她,等她退开,才笑道:“就这点力气?”
他微扬下颌,将另一侧颈项也露出来:“上回元善见瞧见,脸都气红了。这儿也留一个,省得明日上朝,孤还得转头给他看。”
元玉仪笑出声:“高澄!你是不是一日不欺负人,就浑身难受?”
“嗯,没错。”他答得坦然,“成日对着那些奏牍批个没完,还不许孤找点乐子了。”
说着便俯近,鼻尖轻轻抵住她的,偏又停在那里,只含笑看着。
元玉仪抬眼,烛影掠过他的眉骨,茶褐色的眸底浮着淡淡金辉。两人挨得这样近,她稍一偏头,他便跟过来,唇边始终勾着轻佻的笑。
“这边还空着呢,快再给一个。”
元玉仪攀住他的肩,在他指的那侧用力吮了许久。退开时,她细瞧着自己的杰作,娇笑起来:“明日就去气死他!”
“哈哈哈,好,明日孤就在他眼前不停晃,非让他瞧个够。”
高澄低头吻住她弯起的唇,顺势将人压回锦褥。元玉仪陷进软枕里,随即收紧手臂,将他牢牢抱住。
帐幔再次剧烈摇晃,烛光在起伏的锦衾上荡开。高澄仍不时探手,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扯,才拢到肩头,没几下又滑落。窗外风雪仍急,交叠的喘息散在温暖如春的帐里。
两人再次偎回枕间时,帐外的烛火已烧低一截。
高澄仍揽着她,手搭在被沿,忽然道:“元善见小时候,总爱跟在孤身后。”
元玉仪抬起头。他望着帐顶花叶相牵的纹路,唇边还留着方才的笑。
“孤那时骑一匹小马,他也闹着要骑。那家伙从小力气就大,孤长他三岁,竟都打不过他。”
“你们还打过架啊?”
“当然打过。小时候闹了别扭,他吵不过孤,就开始动手。不过打完了,他第二日鼻青脸肿照旧来找孤,也不嫌丢人。”
元玉仪听笑了:“你不是说打不过他么?怎么光说他脸青了,你呢?”
高澄与她对视一眼,没有作声。
她忍着笑追问:“问你脸上呢,怎么不说话?!”
他伸手捏住她的鼻尖:“听故事别打岔。”
“哦,那就是也青着,哈哈。”
元玉仪笑着倒进他怀里,高澄顺势揽住,嘴上仍不肯让:“孤至少没第二日跑去找他。”
“原来你这人从小就只会等别人来找。”
她白了他一眼,上扬的唇角却压不住。高澄勾起她一缕发尾,在她颊边扫过:“赶紧笑,笑够了孤再讲。”
元玉仪躲进他怀里:“好了,你快讲呀。”
“有一回,他从小马上摔进雪里,爬起来也不哭,只攥着孤的衣角。问了半天,才说怕孤嫌他没用,下回不肯带他出来玩了。”
“那你怎么说?”
“孤让他先把脸擦干净。”高澄说到这里,唇边又有了笑,“孤告诉他,下回还带他玩。”
窗外风掠檐角,铜铎悠长的余音断续传来。他听了一阵,仿佛洛宫的回声,又随风到了枕边。
“就这么一句,便把他哄笑了。回去时,他非要与孤同乘,靠在孤怀里,困得直点头,手还攥着衣角不肯松。孤一动,他就醒,非得抬头看一眼,才肯接着睡。”
他的手仍拢在元玉仪肩后,说着说着,声渐低微。
“那时候嫌他缠得烦——”
帐外烛焰轻晃,花叶的影子沿着枕畔漫上他的脸,绣纹映在眼底明灭。
元玉仪静静伏在他胸前。那半句话停了许久,高澄始终没有再说。
窗外铜铎余音渐歇,耳畔只剩他的心跳,一声,一声,仿佛比平日缓。
“后来有一年,孤在邺宫和他重逢。他在太极殿外闹着要回洛阳,周围的人都在唤陛下。孤本想喊他,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喊什么了。”
高澄仍望着帐顶。那些花叶在烛影里相牵相缠,仿佛永远绕不到尽头。
“那时候,他还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元玉仪鼻尖一酸,才要撑起身,高澄便拢住她的手臂,将她按回怀里,不许她动。
她贴在他胸口,伸手缓缓抚过他的眼角,是干的。
可灯火却在他眼底摇曳如水。
他任她抚了一会儿,才握住那只手。“没什么。”口气忽然又随意起来,“很久以前的事了。”
“嗯。”
元玉仪的目光停在他颈侧那点红痕上。方才说起上朝气人,他笑得那样快意,她也跟着笑。
可那个偎在怀里的孩子,那只攥着衣角、不肯松开的小手,隔了这些年,他竟都记得。
她忽然想起了那盏兔儿灯。
元玉仪眼中一热,将他抱得更紧了。
高澄替她提好肩头的锦被,由着她偎稳。她贴着他的胸膛,听见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握着她的手却一直没松。
窗外风过古柏,沙沙细响隔着窗纸传来。雪似乎渐落渐轻。
高澄抱着她,目光越过低垂的鲛纱,落在那片浮动的柏影上,看了很久,很久。
*
更漏又过一刻,高澄才起身披衣,将屏风外未批完的几卷奏牍移到窗下的矮案上,在长榻上坐定。
元玉仪拢好寝衣,抱着锦被跟过来。他才展开纸封,见她挨到身旁,便伸臂将人捞进怀里:“怎么还把被子抱来了?”
“我怕冷。”
“方才还说腿软下不了榻,嘴里到底有几句实话。”
他取笑着抖开锦被,将两人裹在一起。元玉仪顺势蜷起腿,往他怀里挨了挨,寻着熟悉的暖意,舒舒服服地靠下去。
“真缠人。”高澄捏了捏她的脸。
“自己又睡不着,来陪你还不好。”
她说得理所当然,高澄听得一笑,待她偎稳,便将文书拉近些,拿起朱笔。
窗扇支着一道窄隙,檐下风灯在飞雪中轻摇。元玉仪碰了碰他的手背:“看。”
高澄随她望出去。雪花纷扬掠过灯前,染上一层柔暖的金辉,随风没入柏影。她还望着那片明灭的飞白,他已低头在她颊边亲了一下;等元玉仪转过脸,却只见他长睫低垂,正一本正经地看奏疏。
她翘起唇角,陪他看了几行,视线便不知不觉偏到了他脸上。
烛光沿清峻的眉骨流下,在高挺的鼻梁旁拢出一片薄影,勾出俊丽分明的轮廓。他领口还松着,她方才留下的浅红露出半点,随着低头的动作,在衣襟边时隐时现。
元玉仪看了一会儿,将脸轻轻贴在他肩前。
高澄批阅得快,偶尔翻回前页,核过两处数目,便提笔写下几行。她的目光随着笔锋落到纸上,看朱色一点点洇入墨字之间,又沿着他执笔的手望回去。
翻页带起的微风拂过她颊边,烛焰轻晃,光影移过他俊丽的眉眼。他停笔斟酌时,眉目间的锋芒毕现;待朱笔重新落下,微蹙的眉心又舒展开来。
窗外雪花仍在纷纷旋舞,笔尖掠纸的沙响近在耳边。那些字,她早已看不进去,只觉得此刻漫长而美好,很想一辈子都这样。
高澄忽然在被中捏了捏她的指尖,眼睛仍看着纸,唇边的笑意却没压住。元玉仪看见了,便伸出另一只手,碰了碰他颈侧的浅红。他由着她碰,将手下半行批语写完,才用笔杆轻轻点了点卷边。
“还没看够?这一页写了什么?”
元玉仪转头望向窗外,嘴角还翘着:“管它写什么呢,我在看雪呀,又没看你。”
高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檐下风灯轻摇,飞雪斜斜掠过那片昏黄。见她还装模作样地望着,他便俯身在她颊边又亲了一下。
“看吧。”
元玉仪回过脸,险些碰上他的唇。高澄没有退开,就停在这样近的地方,含笑由她看。烛光映亮他一侧眉眼,另一侧隐在柔暗的影中。
她一时愣了神。他等了一会儿,才慢悠悠问:“看够了没?”
元玉仪眉眼弯弯:“你究竟看文书,还是亲我?”
“又没耽误。”
高澄说得坦然,朱笔却仍悬在卷边,半点没有往下批的意思。她终于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好了,快批你的吧。”
高澄这才坐直些,低头将方才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元玉仪忍着笑替他压平卷角,等笔锋重新落下,才偎回他肩前。他握着她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些。
不知不觉,窗棂上添了层薄白。她望着案角叠起的纸封,竟盼着这些文书永远都批不完。
纸页一张张从灯下翻过。高澄批完几封颍川一带送来的军报,下一卷纸封上露出一行墨字。
侯景家属名册。
元玉仪的指尖从那行字上划过:“明日要处置他们?”
“嗯。”
她展开名册。姓名、年岁、现押之处,一行行列得齐整,后面附着廷尉呈上的押送与行刑安排。
她看了一会儿:“侯景造反时倒痛快,却把妻儿留在这里受苦。”
“唉,都去指望下辈子吧。”高澄随口道,“嫁人也好,投胎也罢,都把眼睛睁大些。”
“你这张嘴,真是……够损。”
元玉仪睨了他一眼,将卷角压平:“此人择强而栖,哪里容得下他,便去哪里。”
“择强而栖。”高澄低头看她,“这四个字从你口中说出来,倒像自陈。”
“若没遇见你,我今日还不知在哪流浪。”她迎着他的目光,“我那时无亲无故,总得先有个着落,才好想往后的事。”
“你想要的可不是个普通着落。”高澄停了笔,“孤若一直没来,换个旁的贵族,也给得起荣华富贵,你便跟他走?”
“你之前问过了。”
“那晚问的不是这个。”
元玉仪唇边勉强牵起一点笑:“问得一回比一回刁钻。”
“少打岔,快说。”
“命就一条,我又不是什么人都愿意跟。怎么着也得挑个年轻英俊的,你说是吧?”
见他的笔仍没动,她仰脸凑近些:“你当初还夸我眼光好呢。连自夸都这么理直气壮,我就知道准没认错人。”
“孤还用自夸?说的都是事实。”
“嗯嗯。”
元玉仪忍着笑,从他指间取走朱笔,搁回笔架,再看向他时,声音轻了些。
“之前是为求个好去处,可我现在只盼每日醒来,都能看见你。是每日、每夜。”
高澄唇边终于有了笑:“你倒会安排。孤府里那一大堆人怎么办?几个小的一日都不消停,尤其是孝琬。”
元玉仪哼了一声,故意在他怀里挤来挤去。高澄笑着将人按稳:“再闹,余下这几卷都归你批。”
她这才安分地靠回他胸前。高澄重新提笔,在一行姓名旁落下一道湿亮的朱痕。
“萧衍年轻时,倒也算个人物。”他扫过名册,嗤笑道,“在江南自诩衣冠正朔,木鱼全敲头上了,连狼和狗都分不清。他昏聩些也好,总比西边那只老黑獭好对付。”
“你想让侯景在梁国生乱?”
“孤现在只想要他的命。”
高澄答得极快,笔锋也随之重了一分。
“父王在时,他便没少骂孤,说什么‘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他看着纸上的名字,“倒想听听,临死前当着孤的面,那个跛子还能不能嘴硬。”
元玉仪没有接话。高澄将笔锋在砚沿收了收,又道:“他日若真将江南搅得一团糟,也是萧衍自找的。算不到慕容绍宗养寇自保的功劳里。”
她的视线落在那道未干的朱痕上,高澄便顺口道:“侯景妻与长子,剥面,入油镬。幼子受腐刑,诸女没入宫掖。”
元玉仪看着名册下方几个名字的年岁,扶着卷边的手停住了。
高澄仍握着她藏在被中的那只手。
“明日全城停市,每户至少出一人。都去看清楚,叛国是个什么下场。”
窗外柏枝承不住积雪,沉沉一颤,一蓬碎白掠过灯前,散作纷扬的银屑。高澄察觉怀中依旧安静,低头看她:“替那些孩子难受?”
元玉仪抬起脸。灯下,他望向她的目光依然温柔,颈边还留着她亲出的浅印。她看了一会儿,才垂眼望向两人交握的手。
“当初跟你走时,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一直都知道。”
高澄搁下笔:“知道还敢跟。”
他俯身吻下,她被吻得往后仰,整个人仍被他圈在怀里。等他稍稍退开,她也没有避开那双犹带审视的眼睛。
“你算不上好人,但坏得很明白。”
高澄听笑了:“这是夸还是骂?”
“对大将军来说,自然是夸。”
元玉仪说完,目光又落回案上。那些年岁一个挨着一个,旁边的朱痕尚未干透。
“你对我好,我知道。可看见那些,心里还是不舒服。”
“那就别看。”
高澄说得随意,伸手将名册往案角推了推,替她拢好肩头的锦被,照旧将她揽在怀里。
元玉仪慢慢靠回他胸前。案上还剩几卷奏疏,她望着那些尚未拆开的纸封,又盼着这一夜能长些。
高澄重新拿起朱笔。她仍陪着,目光却没再往那些年岁上落。
更漏声隐约传来,元玉仪倚在他臂弯里静静地数,耳边笔尖掠纸的沙响时停时续。高澄的左臂已有些发麻,仍没有抽开,只稍稍换了个姿势,让她靠得更稳。
远处更鼓穿风越雪,传到窗前已很模糊。她听了一会儿,轻声问:“明日下了朝,去监刑,晚上回府用饭……夜里回来么?”
“回啊。”高澄答得轻快,随即又笑道,“明日把元善见和家里几个弟弟一并叫上,谁也不能错过这场热闹。”
说罢,便将下颌抵在她发顶。元玉仪没再出声,只往锦被深处偎了偎。
最后一记鼓声沉入庭中风雪。
同一轮月下,宇文泰案上的灯尚未熄灭,舆图上的颍川仍标着关西的旗号。
东柏堂的矮案上,侯景家属名册已经合拢。
几片细雪从窗隙飘入,落在元玉仪颊边,转眼化成水珠。高澄替她拭去,顺手掩上窗扇。她枕着他的肩,闭上眼睛,手却仍握着他的。
高澄裹好锦被,低头吻上她的唇。
他懒得想长安那帮人如何议论涡阳大捷,眼下先把怀中人哄睡。
明日杀完人,还得回来理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0章 温柔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