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浟借着火光核完猎获簿,刚将簿册递还随从,山门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蹄声。
守门甲士扬声喝问,随即有人奔上石阶。
“涡阳驿骑到了!”
高澄搁下箸。斛律光前几日才从前线回来,听清来处,也放下酒盏,转头望向庭门。
亲卫引着驿骑穿过庭院。那人披风下摆冻得发硬,擦过裹满雪泥的靴筒,沙沙作响。他在火前跪下,从怀中解出文囊,双手呈上:“大将军,慕容将军急报!”
高澄接过文囊,示意他起身。见他撑着膝头才站稳,便朝亲卫抬了抬手:“带下去暖暖,给些热食。”
他拆开封检,先看了一眼卷首的日期,才就着火光往下读。庭中的说笑声渐渐停了,只剩油脂滴入炭火的滋滋声。
读完,他将军报递给高浟:“念给大家。”
高浟接过,在篝火旁展开纸页。
“司马世云已率部出降,侯景军中粮食耗尽,士卒冻馁日甚。”
高演垂眼看向手里的胡饼。掰开的断处还冒着白汽,他停了片刻,将它搁回碟中。
“侯景诳言北方亲眷尽遭诛戮,出营亦无生路。众人虽有归意,仍疑惧不出。臣请明示军令,保全其家属,许归降将士官勋如旧,以解众疑。”
高浟念毕,将军报搁回案上。高浚便道:“粮尽兵疲,正该趁此破营。南路先封住,别让侯景跑了。”
“他们还当降了也是死呢。”高涣拿布擦着刀柄,“这时候压上去,想跑的也得回头拼命。”
斛律光道:“上回交手,侯景让兵士持短刀冲进阵里,专砍人腿、马足。前骑一乱,后头的人马全挤作一团。”
“那就先招降,不急着强攻。”高澄道,“肯出来的人越多,侯景手里能用的兵就越少。”
斛律光点头,拣起火旁一根烧黑的树枝,走到庭边,俯身划开薄雪。枝尖拖出一道曲折的河道,沟痕里露出青黑的砖面。他又在两岸各添了一处营垒。
“臣离营时,双方还隔水相持。”
高浚跟过去,俯身看着雪图:“侯景若混在降卒里溜了呢?”
“接降时,慕容绍宗会派认得他的将校盯着。”
高澄起身走近,接过斛律光手里的树枝,在营垒旁点了点。几人也随之围拢,火光从肩隙间漏下来,照亮雪上深浅不一的沟痕。
他沿着退路划了一道:“南路派兵截住。侯景若趁机脱身,另遣轻骑追截,能生擒最好。接应降卒的人留在原处。”
高澄看着雪上的南路,想起父王临终前的叮嘱:能制服侯景的,只有慕容绍宗。
他是个明白人,侯景活着对他有什么用处,想来也清楚。
高澄沉默片刻,将枝尖从南路移开,没有再说。
高演也走到雪图旁:“军前许了不罪,州县也得照办。若一面招降,一面却拘人家的妻儿,消息传到军前,再说什么也没人肯信了。”
高澄转向高浟:“绍宗所请,孤准了。归降的保全性命,给衣粮,官勋照旧。准他当军亲誓,孤给他作保。”
高浟应下,招来主簿。侍从将小案搬到火旁,添水研墨。高澄接着道:“给北方州县也传令,不许因将士从逆,擅动他们的家属。”
高湛将酒盏推到一旁:“让绍宗从世云降部里挑些人,试着联络旧日同袍。若能暗中递话,就把归降后的实情传进去。”
元玉仪走到高澄身旁,低声说了一句。
高澄侧过脸:“说出来。”
她拢了拢袖口,望着雪上的营寨。
“同袍归降后过得怎样,他们听了或许肯信。可千里之外,自家的亲人呢?只说一句无恙,总得有个凭据。若能寻到营里那些人的家眷,捎些近况或家书到军前,再托熟识他们的降卒设法转告,也强过空口许诺。”
高湛听到最后四个字,抬眼看向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高浟从主簿案旁直起身:“家眷散在北方各州县,一户户查访,等消息送到军前,还得些时日。”
“查明一户,便送一户,不必等齐。”高澄道,“让绍宗从世云降部问起,把仍在侯景营中的同袍名姓、乡里录送过来。你督着州县,按旧册查访家口。”
他将树枝点在营垒外。
“能取家书的,也送到绍宗军中。信里挑几件家事,须是本人听了能辨真假的,托相熟的降卒暗中转告。原信留好,等人来归,再交给本人。侯景说人都死了,孤就让他们知道,究竟是谁在撒谎。”
高浟应下,俯身嘱咐主簿。高澄又道:“名姓、乡里须核准,别张冠李戴,反替侯景作了证。军前谕降照办,不要等家书到了才动。”
斛律光仍俯身看着雪图,拿指尖比了比河道:“渡口与冰情也须重新查验,不能照臣回来时的情形行事。”
高澄走回案旁,取过军报。卷首的日期在火光里一晃,他伸指压住。
“四日前的事了。方才说的几条,拣要紧的附上,让绍宗斟酌。兵马如何分遣,由他临敌自定。战机到时,不必等孤回令。”
说罢,他将树枝抛回火中,激起几点碎星。
主簿低头拟令,笔尖掠过纸页,留下一行行湿亮的墨迹。高浟在旁逐项核看,斛律光与高浚仍留在雪图边,低声说着南面的道路。高涣也蹲了过去,将衣摆往膝上一拢,凑近看那几处渡口。
元玉仪退回火旁,高澄随她坐下,伸手碰了碰她搁在一旁的汤碗,便递给侍从:“换碗热的。”
高湛看着她。
方才兄弟们拿她说笑,她还低着头,解不开领下的绦结。此刻,她说过的话已落在主簿笔下,要随军令一同送往涡阳前线。
他收回目光,却见高洋仍捏着一缕肉筋,迟迟没往嘴里送,手边的汤也不冒热气了。
“二哥,怎么不吃了?你也有没胃口的时候?”
高洋顿了片刻才抬头,将那缕肉筋送进嘴里,冲他憨笑:“吃着呢。好吃,嘿嘿。”
高湛挑了下唇角,懒得再看。
主簿将誊好的回令呈上。高澄逐行看过,提笔落署,交给亲卫:“加急送回府中用印,发往军前,不得耽搁。”
片刻后,山门外重新响起蹄声。马蹄踏碎薄冰,沿石道疾驰而下,声音渐渐没入山间夜色。
侍从翻过架上的鹿肉,油脂落进炭中,滋地腾起一阵浓香。
*
回令送走后,高澄带着高浟与斛律光去了前殿,其余人也陆续离席。
高洋回到寝殿,遣退侍从。待脚步声远了,他才伸指蘸水,在案上划出河道,沿岸点出营垒,又将接应降卒的兵马与南面候截的轻骑逐一标出。
烛光映亮细细的水痕。他俯身看了一会儿,指尖越过营寨,在轻骑候截之处稍停,又缓缓向南划去。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高洋抬袖一抹,案上的军阵顿时散成一片湿痕。房门推开时,他已缩着肩,用手指在水迹里胡乱打转,还念念有词。
高演先跨进门,高浚随在后头,瞧见案面便问:“二哥,画什么呢?”
“猪。”高洋咧嘴笑着,又蘸了一点水,在歪斜的轮廓前添上两根獠牙。
“昨日追我的那头,嘿嘿。”
高浚俯身瞧了瞧:“昨日没追上你,今日倒追到案上来了。”
高洋跟着笑,将左臂搭在案边,垂下的衣袖恰好盖住尚未抹尽的一截河道。
高演在旁坐下,看了看他额角的白布:“二哥,医官来换过药么?”
“换过了,还有点疼。”
高洋抬起右手要摸,被高演伸手按住:“换过就别再碰了,洗脸时也避着些。”
高洋用力点头,将手乖乖放回膝上。
高演起身叫来侍从,嘱咐再加些炭火,又朝他道:“二哥,早些歇息吧。”
高洋笑着应了,仍坐在案边,目送两人出门。侍从添好炭火,也退了出去。
房门合拢,廊下的说话声渐渐远去。
高洋收住憨笑,移开左袖。烛光映着满案凌乱的水渍,河道只剩南面一截,还细细亮着。
他重新蘸了水,沿着那截残痕,续上方才未落完的那一划,兵锋直抵长江。
*
元玉仪披着裘衣,独自站在廊下。风卷起绯红的衣角,石渠间的泉雾漫过庭阶,将檐下宫灯洇成朦胧的暖黄。
前殿窗纸透着光,几道人影在窗后交错而过。她正望着,身后忽然有人低声唤:“公主。”
她肩头一颤,蓦然回眸。
高湛停在数步之外,廊灯只照亮他冷白的下颌。他走近时,肩头薄雪在灯下一闪,俊丽的眉眼也渐渐从幽暗中显现。
“长广公。”元玉仪颔首。
他在她面前停下:“方才那个法子,公主是如何想到的?”
元玉仪望向庭中将熄的余火,拢了拢裘领:“人到了绝境,未必还敢信别人说的好话。”
“公主也曾这样想?”
她的手停在领边。
那时她跪在高阳王府门外,一遍遍默念来时想好的话,等着兄长出来。可最后,竟没有一句能说给他听。
元玉仪放下手,轻声道:“怕信了,走出去,才知道还是无处可去。”
高湛隔着她呼出的白气看她。那点朦胧随风散去,她的眉眼渐渐清晰,他仍没有接话。
席间那声恰巧的咳嗽,牵起了那年冬夜的约定。如今她就站在眼前,迟了一年多的话已经到了唇边,他却仍旧问不出口。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那公主如今,真有地方可去么?”
元玉仪抬起眼。染了灯色的雪絮旋过他的眉梢,又没入他身后的暗处。高湛上前一步,侧身挡住廊外扑来的风,她翻飞的衣袖缓缓垂落,袖缘还在余风里轻颤。
她的指腹不觉压住裘衣的绦结,高湛也随之垂眼。结扣收得齐整,方才高澄替她重新系好时,他就在对席看着。
元玉仪的指尖沿绦尾滑下,碰到末端冰凉的垂珠。
“你问的不是如今,是往后。”
“没错。”高湛答得毫不迟疑。
她重新迎上他的目光。风灯轻摇,灯影在那双茶褐色的眼睛里明灭,他始终没有避开。她看着他颈侧沾雪的墨色裘绒,恍惚又觉出当年贴在颈边的暖意。
那天,他大概真的来过。
她收拢手指,冰凉的垂珠硌住掌心。
未曾走过的路,永远干净,连尽头都可由心描摹。可她如今已进了另一扇门,纵然问出个结果,也回不到那条雪巷,再等一晚。
元玉仪动了动唇,高湛怕漏听一声,便俯近了些。她望着他,连他睫上那一点细碎的雪光,都看得分明。
前殿的门忽然大开,她立刻转头望去。一名侍从捧着文书出来,门内的灯光沿长阶铺下,庭中积雪闪闪发亮。
高湛仍看着她。雪光沿她颊侧勾出一线柔白,恍惚还似那夜。
侍从走下长阶,门扇在身后缓缓合拢。暖光一寸寸收窄,最后隐入门缝,阶前的雪又白得黯然。
元玉仪没有回头,捏着绦尾的手也没松。
高湛盯着那只手。淙淙的水声将等待拖得格外漫长,他终于抬起眼,循着她的目光,望向前殿那扇紧闭的门。
细雪随风扑上他的脸颊,他唇边反而浮起一点笑,藏在袖中的手却一点点攥紧。
“九弟!你怎么在这儿啊?”
高湛回过身。高浚与高演正沿廊走来,高浚的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脚步也慢了些。
“涡阳的事,方才还没问完。”高湛的神色已恢复如常。
高浚看了眼元玉仪,又朝前殿扬了扬下颌:“大哥就在殿里,你不进去问,倒在外面问他的人。”
“这位姑娘出的主意好。”高演含笑接道。
高浚偏头瞅了他一眼:“倒也是。”说罢便抱臂倚着廊柱。
高演朝元玉仪颔首致意,随后看向高湛:“九弟,受了风又要犯咳,早些回去歇着。”
高湛与他目光一碰:“知道了,这就回去。”
他转向元玉仪。几片飞雪斜掠灯下,她隔着那点明灭的柔光抬眸,脸上已恢复了见礼时的客气。
高浚仍在旁边看着他们。
高湛看着她,片刻才道:“多谢姑娘。”
“长广公客气。”
元玉仪欠身还礼,直起身时才慢慢松开指尖。
高湛的目光停在绦尾尚未散开的细褶上。再抬眼时,她已越过他的肩头,望向前殿。
他向两位兄长告辞,沿廊往西走去。寒风迎面扑来,方才替她挡下的细雪还沾在裘肩,转眼又白了一层。
走出灯下,高湛望向雪幕中的远山。她等候的影子就在他脚边轻晃,一盏盏风灯却照不亮他的眉眼。
*
高浚还望着西廊。石渠间的白雾迎风漫上廊阶,那道墨色裘影渐渐淡去,隐入灯火不及的暗处。
高演伸手搭住他的臂膀:“走吧,三哥。”
两人绕过廊柱,高浚才压低声音:“方才一院子的人,九弟没什么要问的。散了,倒想起来找她。”
“随便说两句,也值得你盯着看。”
“他平日那么谨慎,又不爱找人闲聊。”高浚偏头瞧他,“那是大哥的人,你倒替他答得快。”
高演没接这句,仍往前走。高浚跟上几步,又凑近些:“昨夜席上,你瞧见没有?”
“瞧见什么?”
高演转过脸,等着他往下说。
高浚与他对视片刻,抬手掸了掸袖上的雪:“没什么。”
他揽住高演的肩,朝廊东扬了扬下颌:“这儿桂树多,往年存了不少桂花酿。走,咱们尝尝去。”
高演随他走过转角,见他又往西廊望,便道:“三哥,你说,那女子会不会是琅琊公主?”
高浚脚下一顿:“东柏堂那个?!”
他回头望向庭中,嗓门顿时高了:“大哥把她带这儿来了?!”
高湛行至西廊转角,听见这一句,停下脚步。他抬手拢住被风吹开的裘领,指尖触到柔软的毛缘,又想起这两日高演替他拢衣、递汤时的那只手。
“我也只是猜。”
“你怎么猜的?”
“大哥先前特意嘱咐咱们瞒着母妃,这两日又待她如此。斟酒时我问过两句,她说箭术是大哥亲自教的,想来跟了他有些日子。”
高浚又往庭中看。高演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接着道:“听说那位公主容貌甚美,连大哥都夸她绝异。我瞧着,倒也对得上。”
高浚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若真是她,麻烦就大了。去年夏天,大哥为了王氏,闹着要换掉大嫂,那阵仗,咱家谁拦得住?要不是崔暹终日上门苦劝……他发起疯来,连陛下的面子都不给。”
“太原王氏门第高,大哥心里有没有旁的计较,也难说。”高演声音低了些,“可东柏堂这位,他肯为她破那些例,从前真没见过。”
两人的话音随风断续送来。高湛拢着裘领的手慢慢垂下,任泉雾漫过袍摆,没有再往前走。
高浚将手揣进袖中:“他从前哪回闹的动静小?高仲密的夫人李氏,薛寘书的夫人元氏,再往前,还有高润他……”
高演盯着他。
“算了,不提那个。”高浚摇摇头,又凑近些,“那些人尚且如此,这回若来真的,把家妓抬举成公主,怕还只是个开头。往后再起什么荒唐念头,谁还能劝住?崔暹劝不住,换你去?”
“你就不能盼点好?”
“我倒是想。可大哥那做派,也得容人往好处想啊。”
高浚说着,自己先乐了,拿肩膀碰了碰他:“你说是不是?”
高演无奈地摇头,随他往偏殿走。两人的衣履声渐渐远去,隔着淙淙泉水,高湛只能听清零星几个字。
行至阶前,高浚提起衣摆,笑声又扬起来:“怕是宇文泰听了,都能多喝两盏酒,巴不得他再闹几回,好添几道下酒菜。”
高演也忍不住笑:“这话你当着他的面说去。”
“他才不在乎。真在乎,就不会干出那些事。”
高浚迈上石阶,回头等他:“如今那两位都在关西,咱高家人因为他,没准早就扬名长安了。”
待高演走到身旁,高浚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六弟,你不会转头把哥卖了吧?”
“方才说得那么痛快,这会儿又怕我告状了?”
高演伸手推开门,暖光迎面铺来,照亮两人裘衣上的碎雪,温热的桂花酒香也随之漫到檐下。
“大哥倒不会真恼,回头捉弄我一顿是少不了的。”高浚抖了抖肩,笑着揽住他,“兄弟里属你性子最好,跟你扯些闲话也无妨。难怪母妃这么疼你,我瞧着,比疼大哥还多。”
他谈得兴起,声音也高了。这一句越过水声,清清楚楚送进西廊。
高湛垂在袖中的手攥紧了。
高演扶着门,侧过脸看他:“三哥,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母妃多疼谁些,我倒没计较过。”
“所以说你性子好啊,真心的。”高浚道,“我又不是大哥,夸个人还得拐几道弯。”
“你怎么三句话都不离他。”高演笑着往他背上推了一把,“大哥这会儿,怕是喷嚏都打不完。”
高浚往里走了两步,忽又回头指着他:“要不你去趴门口听听,回来告诉我。”
“喝你的酒吧。”
高演从侍从捧来的漆盘上取过两盏热酒,递了一盏过去。杯沿轻碰,高浚又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起来。
侍从轻掩上门。廊下的暖光渐渐收窄,最后只在门槛前留下一道细亮。
高湛站在暗处,盯着那线光,淡淡牵起唇角。
六哥仁德,便值得疼爱;八哥体弱,该多些关照;大哥骄纵,却是她在患难里一手带大的。至于二哥,更不必说。
母妃的偏爱与厌恶,总各有理由。
轮到自己,便只剩这张脸,不过是件不甚称意的赝品。
门内又响起笑声。
高湛垂下眼,将袖中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掌心留下几道深痕。
那她最好,永远也别有求于他。
他不再看窗纸上举杯的人影,正要转身,庭中一盏宫灯忽被风吹偏。灯光掠过石栏,照出廊侧一角绯红。
她怎么还没走。
泉雾层层漫过庭阶。元玉仪拢紧裘领,仍望着前殿,肩头已落了一层薄白。
高湛又走不动了。
方才同他说话时,她尚有几分疏淡。此刻站在风里,倒有这样的耐性。
前殿窗纸上,人影来回交错,不知还要议多久。一道影子移近门边,她便抬起脸;等那影子转向别处,渐渐淡去,她才垂下眼,将裘领又拢紧了些。
当初,她大概也这样等过自己。
高湛望着她,想起方才那个关于“往后”的问题。她没有答,或许是答不出。
偏偏等起人来,又像已经认准了什么,门里稍有动静,就舍不得错过。
前殿的门始终没开。
高湛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唇边慢慢浮起一点冷笑。
泉雾漫过墨色裘襟,将他的身影遮得更深。她侧脸那一线雪光,却始终在他眼底亮着。
她肯等,那便等着。
他倒要看看,这么一次次等下去,她心里那点盼头,究竟多久才会被耗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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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论战涡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