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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家宅不宁

深秋的风卷着渤海王府枯黄的槐叶,贴着青石板簌簌打旋。斜照越过窗棂,落在案上并排铺开的麻纸间,元仲华坐在窗下,陪孝琬与贞言习字。

孝琬今日难得坐得住,腰背挺得笔直,落最后一笔时,嘴也跟着抿紧了。写完,他低头端详一遍,又翻过袖口瞧瞧,这才捧起纸,递到母亲眼前。

“母妃,你看!今天一滴墨也没洒,袖子也是干净的。”

元仲华扶着纸角,指给他看:“比昨日稳了。只是这一撇太急,再慢些。”

孝琬凑近,伸着手指在旁边比了比:“这样么?”

“嗯。”

他立刻笑了,刚想问自己是不是比长恭写得好,一旁的贞言已经举起另一张纸。纸上一个墨黑团子,四下伸着几道长短不一的线。

“父王的马。”

她说得认真,手背与袖口却都染了墨。

孝琬歪头瞧了一眼:“父王的马是白的呀,哪有这么胖?这是吃饱了的延宗吧!”

贞言咯咯笑起来,伸着黑乎乎的小手往哥哥脸上抹。

“啊啊啊,别碰我!我刚洗的!”

孝琬赶紧躲到母亲身后,还不忘把自己的字举高。元仲华握住女儿的小手,正要取帕子,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杨氏领着几名姬妾匆匆进门。

“王妃可听说昨日太极殿上的事了?”

元仲华抬起头。杨氏看见两个孩子,话到嘴边停了停,身后一人却已忍不住道:“殿下为了元玉仪,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笏击伤荀济,又逼陛下亲口册她为琅琊公主。”

“皇兄如何?”

“陛下最后……准奏了。”

元仲华握着纸角的手收紧了些,指腹不觉擦过那一撇,将孝琬尚未干透的字拖出一道墨痕。

贞言不笑了,看看母亲,又看看门边的人,悄悄挨到元仲华膝旁。孝琬却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

“她凭什么做公主?”

见没人答,他索性站直了,小脸涨得通红,重重一跺脚。

“我母妃才是公主!”

元仲华放下麻纸,握住他的手腕:“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插嘴。坐下。”

“可父王逼舅父给她封公主了!舅父怎么能说封就封!”孝琬不肯坐,“父王天天说忙,见不着人,又骗我们!我要去问他!”

“孝琬!”

元仲华的声音一沉,门外却有人接了话。

“大将军若只为女色,倒还简单。”

李昌仪穿过回廊,在门边停下:“琅琊这个封号,既是给元玉仪的,也是给宗亲看的。”

她望向元仲华,声音压低了些。

“如今连公主之号都能强取,来日若再——”

“你的意思,我明白。”元仲华截住她,“别说了。”

孝琬看看李昌仪,又仰脸望着母亲,等她开口。元仲华却只是握着他的手,什么也没说。他越等越急,猛地抽出手,转身冲出房门。

“哥哥!”贞言吓得惊叫。杨氏忙将她抱住,元仲华已提起衣摆,追了出去。

孝琬跑过回廊,刚转出月门,便撞见正在庭中练剑的孝瓘。木剑破风的声音骤然静止,孝瓘收势退开半步,险些被他撞上。

“三哥,谁又惹你生气了?”

“父王!长恭,跟我走,我们去找他!”

孝琬攥住他的袖口,拉着便往外跑。孝瓘被扯得踉跄,赶紧跟上,手里的木剑差点掉了。

“去哪儿找呀?”

“宫里……”孝琬停了停,“不在宫里就在东柏堂,反正往北走就是!”

孝瓘抬头看看檐外的夕阳,转过身,把落日留在左手边,朝前一指。

“那边才是北。”

“我知道!先出去再说!”

孝琬嘴上应得快,脚下却顿了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哦,原来北在那边。

“哼,父王把那个女人封成公主了,我们要去找他评理!”

他说完又拽。孝瓘赶紧把木剑抱进怀里,跟着他小跑:“往北走多远呀?你认得路么?”

“出去问!路上那么多人,抓一个问就是了!”

“可母妃让咱们出去吗?大哥出门都得有人跟着。”

孝琬只顾往前跑,攥着他的袖口不撒手。孝瓘扯不回来,只好站住,连带着哥哥也被拽得停下。

“等父王回来再问嘛,我陪你一起等。”

孝琬扭头瞪他。

见哥哥眼里含着泪,孝瓘的声音低了些:“上回父王才罚过你,你忘啦?”

“你你——你怎么那么多话!说,是不是不想去!是不是怕了!”

“你凶我干嘛,我没怕。”

“那你为什么不肯走?!”

孝瓘刚张口,孝琬已经甩开他的袖子。

“你不生气!不是母妃生的,所以你不替她生气,是不是!”

元仲华追到月门外,闻声停住。

孝瓘扣紧剑柄,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你的母妃,也是我的母妃啊。”

孝琬嘴唇动了动,已经知道自己说错了,可那股委屈还堵在胸口。他原以为只要叫一声,长恭就会跟自己走,怎么连他也不向着自己了?越想越难受,出口的话反倒更重。

“怎么会一样?你又不是母妃生的——”

元仲华快步上前,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孝琬缩了下脖子,立刻捂住额头,怔怔看着母亲。

“长恭也是我的孩子。”元仲华气得手都在抖,“你生你父王的气,拿你弟弟撒什么火?这样伤人的话,也能随口说?!”

孝琬嘴一瘪:“我叫他跟我走,他就是不肯……”

“你还想挨打是不是?”

他顿时不吭声了,低下头,鞋尖一下又一下的蹭着砖缝。

孝瓘紧紧抱着木剑,站在旁边,始终没有抬头。元仲华伸手去牵他,他起初没动,等她的手覆过来,才慢慢松开剑柄,将手指蜷进她掌心。

孝琬伸手扯了扯母亲另一边的衣袖。“母妃……”

“高孝琬,快给你弟弟赔礼!”

他望了长恭一眼,嘴抿得紧紧的。憋了一会儿,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元仲华俯身要扶,他却往孝瓘脚边挪了挪,抓住弟弟的衣摆。

“长恭,我一生气就爱胡说,你别信。”

孝瓘眼圈红了:“你都说两回了。”

孝琬哇的一声哭得更响,搂住弟弟的腰,把脸埋进他衣裳里。

“我就是生气……我怕父王又像夏天那样……”

木剑从孝瓘臂弯里滑落,啪地落在青砖上。他原本一直咬着嘴唇,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哭了。

“那你也不能说我呀,我又没惹你。”

“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孝琬赶紧仰起脸,举起三根手指:“再说我是小狗!”

孝瓘抽着鼻子别过脸。孝琬忙去拉他的袖口:“真的,长恭……我让你打一拳,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孝瓘抬袖擦了擦眼睛,过了一会儿,终于将另一只手搭到他肩上。

“打就算了,再说我真叫你小狗了。”

孝琬使劲点头,眼泪还在往下掉。元仲华蹲下来,将两个孩子一同揽住,衣摆铺在青砖上,也顾不得拢。

杨氏牵着贞言跟到廊下。贞言见两个哥哥都在母亲怀里,挣开手便跑过来,哭着往她臂弯里挤。

“母妃……”

小手上的墨还没擦净,在元仲华衣襟上蹭出几道黑痕。她腾出一只手,将女儿也搂过来,贴了贴孝瓘的额发,又低头去看孝琬。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以后再生气,也不许拿这种话伤人,记住没有?”

孝琬点点头,抽噎着摸到弟弟的手,一把攥紧。

院外传来脚步声。

孝瑜与高湛并肩转过回廊,两人都穿着胡服,原约好去试一匹高湛新得的龟兹马。孝瑜还侧着脸同九叔说话,看见庭中的情形,话音忽然断了。

“母妃,这是怎么了?!”

他快步走近,见孝琬额头发红,孝瓘也满脸是泪,便伸手碰了碰三弟的肩。

“三弟,你欺负人了?”

孝琬抬头看见大哥,嘴一瘪,哇地又哭起来。

孝瑜转头去看庶母。杨氏低声说起方才的事,他越听越气,目光从两个弟弟脸上移到母妃身上,还未听完,便转过了身。

“我去找父王!让他回来!”

“孝瑜!”元仲华叫住他,“不许胡闹,不许去!”

他在廊下停住,回头道:“我不闹。我就问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弟弟妹妹都哭成这样了,总得让他知道!”

说完便快步出了院门。

高湛没有立即跟上。他的目光掠过众人的脸,最后落在地上的木剑。

他俯身拾起。剑柄上还留着几道刀痕,边缘却已细细削过,握在手里并不硌。拇指沿着其中一道痕迹慢慢抚过,然后将木剑递回孝瓘面前。

“拿好吧,我也有个一样的。”

孝瓘正抹着眼睛,听见这话,手停在脸边。“也是父王做的么?”

高湛静了一瞬,没答。

孝瓘接过木剑,认真摸了摸剑柄。

院外,孝瑜已在叫人牵马,高湛这才转过脸,对元仲华道:“我去看着他。”

*

孝瑜赶到侧门,正催人牵自己的小马,高湛已从身后追上,一把拽住他,托着腰抱上候在门边的坐骑,自己也翻身上鞍,从身后将人圈稳。

“抓紧了。”

马蹄踏过门外青石,卷起满地枯叶,直奔宫城。

暮色将近,宫门前的长街浸在一片暗红里。高澄的犊车停在阶下,驭者刚调转车头,正要往东柏堂去,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急喊。

“父王!”

孝瑜远远望见车驾,已在鞍上探起身。高湛勒马停在车旁,翻身下去,将他抱下来。

孝瑜的脚才落地,便几步冲到车前,双膝跪地。“父王,求您回府看看。母妃和弟弟妹妹都在等您!”

一只修长的手自帘后伸出,将车帘掀起一线。

高澄俊美的脸露出半边,眼底浮着熬夜后的薄红,眉间倦意未散。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节压得很重,待看清跪在车前的长子,眉头蹙得更深了。

“高孝瑜,你跑这儿来做什么?”

“请父王跟我一起回家啊!”

高澄瞧着他那身胡服,又看了眼马旁的高湛。“瞅着像让孤带你去游猎。”

他俯近些,语气仍有几分调侃:“怎么,孤不答应,你还要劫车?”

孝瑜小脸涨得通红:“本来是去试马的!可弟弟妹妹都哭了,我还玩什么呀!”

“唉,又怎么了?他们哪日不闹人,如今又添上你。”

“这回不一样!”

“哦,这回还闹到宫门口来了。”高澄摆了摆手,“一边闹去,别在这挡道。”

车帘落下。

驭者见大公子还跪着,握着缰绳不敢动。车里静了片刻,传出高澄的声音:“怎么还不走?”

“大公子他……”

帘子又被掀开。高澄往下一看,脸上那点笑意冷透。

“你还真要劫车?”

他俯身出来,下车时缓了一步,站稳便攥住孝瑜的手臂,将人提起。

“起来。闹也不看看地方,非得在这儿给孤丢人是不是!”

孝瑜被拽得踉跄,站稳后仍堵在他面前。高澄转头便喊:“高湛!过来,把他带走!”

“不走!”

孝瑜一把抓住父亲的衣袖。

“孝琬想您,贞言睡醒了就问您在哪儿,长恭方才也哭了。您就回去看看嘛!”

高澄低头看着他:“你母妃让你来的?”

“不是,是我要来的!”

“那她就由着你往外跑?”

“她拦了,是我没听!”

孝瑜急得又往前挨了一步,攥着衣袖不放。

“不关母妃的事。您要罚就罚我,回家再罚也行!”

宫门前的侍卫与内官纷纷站直,将头埋得更低。高澄扫了一眼,方才还伸着脖子看,这会儿倒都懂规矩了。

被自己的好大儿堵在元善见家门口哭闹,倒真是头一回。

他越想越头疼,伸手扣住儿子的下颌,将那张脸抬起来。“让你回去就回去,听不懂人话?”

孝瑜眼泪掉下来,嘴上却不肯服软:“父王不跟我回去,我就听不懂!”

“你——!”

“王兄。”高湛上前扣住他的手腕,“人是我带来的。要罚,回府再罚吧。”

高澄转过脸,高湛随即松了手。

“步落稽,他不懂事,你也不懂?”高澄道。

风掀动高澄的领口,肩颈间几道未褪的红痕一闪而过。高湛看了一眼,才道:“琅琊公主的事过几日就会传到晋阳,再让阿娘听说王兄府上——”

“你何时变得爱多管闲事了?”高澄嗤笑,朝身后的宫门一偏头,“元善见都下诏了,阿娘又能说什么?”

“可孩子们想你,总不是假的。”

高澄看了他一眼,松开孝瑜,转身往车驾走。

孝瑜急忙扑过去,两膝磕上青砖,死死抱住他的腿。“父王!跟我回家!”

高澄被拽得停住,低头看去。儿子仰着满是泪痕的脸,手指绞紧他膝侧的衣袍,怎么也不松。

“离远些,鼻涕别蹭孤身上。”

他嘴上嫌着,到底没再迈步,俯身拍了拍儿子的后脑。

“行了,先松手。孤明日就回去,成了吧?”

“不!现在就回!”

高澄的手停住。“高孝瑜,别蹬鼻子上脸!”

“父王每回都说忙,说改日,到了改日还是忙!”

孝瑜吸了吸鼻子,抬脸望着他。“孝琬早不信了,连长恭都快不信了!”

高澄额角突突地跳。那疼痛从清晨拖到此刻,被哭声一搅,越发尖锐,昨夜未散的酒药也跟着翻涌上来,堵得胸口发闷。他按着额角,缓了口气,才又低头看向儿子。

“松手。孤数到三。”

孝瑜把脸往他膝侧埋得更深。

“一。”

没动。

“二。”

“三!”孝瑜带着哭腔抢了过去。

高澄愣了一下,竟给他气笑了。

“数得倒快,手呢?”

孝瑜抿紧嘴,十根手指绞着他的衣袍,一根也不松。

高澄脸上的笑顿时挂不住。他俯身去掰孝瑜的手,才掰开两根,孝瑜便又攥了回去,急得扯紧衣袍。

“你还来劲了!”

高澄扣住他的手腕,用力拉开,随即猛地抽回腿。孝瑜扑着还想抱住,手里却骤然落了空,整个人向后一仰,跌坐在青砖上,撑地的掌心火辣辣地疼。

宫门前众人齐齐跪下。

高澄一眼扫过去,正要发作,耳中却刺入一阵嗡鸣。车驾、宫门与跪伏的人影晃在一处,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连近旁的车辕也看不清了。

“王兄?”

高湛向前一步。

高澄皱眉,抬手想将他挡开,眼前的朱红宫门却忽然倾斜。他伸手去扶车辕,指尖才擦过木沿——

“王兄!”

高湛抢上一步,托住他的肩背,另一只手护住后颈。骤然压来的重量逼得他退了半步,靴底擦过青砖,才站稳。高澄的脸擦过他颈侧,冷汗沾上皮肤的那一瞬,高湛偏了偏头。

“父王!”

孝瑜顾不得掌心疼,爬起来扑过去,一把抓住父亲的手。

方才还攥得他生疼的那只手,此刻却软软垂着,任他怎么握,都不动。

“父王?”

他仰头去看父亲的脸。高澄闭着眼,额角全是汗,方才紧蹙的眉头还没有松开。

“父王,您醒醒啊!”

孝瑜攥着那只手往自己脸边贴,喊到后来,声音全哽在喉咙里。

有人拔腿去传话,有人急得原地打转,还有人挤上来喊“大将军”,脸上竟绷着笑。

想帮忙的混着看热闹的,车旁堵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高湛冷声道:“都围着做什么?退开!”

前头的人忙往后退,又撞上身后的内侍。

他托稳高澄,点了两名侍卫:“你们两个,过来抬人。小心头,别碰着车框。”

侍卫赶忙上前,一人托住肩背,一人抬起双腿。高湛护着兄长的头,随他们俯身探进车内,直到人平稳落上软褥,才慢慢抽回手。

“送进太医署,叫太医立刻诊治!”

孝瑜追到车前,连踏了两回脚凳也没踩稳。内侍伸手来抱,他抓着车沿,只顾往里爬。

“我要跟父王一起……”

高湛看了一眼:“让他跟着。”

内侍将孝瑜托上车。他膝行着挨到高澄身旁,又去找那只手,握得紧紧的。

车驾匆匆调转,在侍卫与内官的簇拥下驶入宫门。车帘随着颠簸一荡,隐没了孝瑜伏在软褥旁的身影,哭声却还断续地随风传来。

宫门前的侍卫已经重新站直,长戟如林,甲胄映着天际最后一点冷光。

高湛垂眼看向孝瑜方才跪过的那块青砖,耳边还留着那声变了调的“父王”。他慢慢抚平袖上被高澄压出的褶皱,举步踏入宫门。

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车驾、哭声与杂乱脚步一并吞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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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家宅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