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渤海王府枯黄的槐叶,贴着青石板簌簌打旋。斜照越过窗棂,落在案上并排铺开的麻纸间,元仲华坐在窗下,陪孝琬与贞言习字。
孝琬今日难得坐得住,腰背挺得笔直,落最后一笔时,嘴也跟着抿紧了。写完,他低头端详一遍,又翻过袖口瞧瞧,这才捧起纸,递到母亲眼前。
“母妃,你看!今天一滴墨也没洒,袖子也是干净的。”
元仲华扶着纸角,指给他看:“比昨日稳了。只是这一撇太急,再慢些。”
孝琬凑近,伸着手指在旁边比了比:“这样么?”
“嗯。”
他立刻笑了,刚想问自己是不是比长恭写得好,一旁的贞言已经举起另一张纸。纸上一个墨黑团子,四下伸着几道长短不一的线。
“父王的马。”
她说得认真,手背与袖口却都染了墨。
孝琬歪头瞧了一眼:“父王的马是白的呀,哪有这么胖?这是吃饱了的延宗吧!”
贞言咯咯笑起来,伸着黑乎乎的小手往哥哥脸上抹。
“啊啊啊,别碰我!我刚洗的!”
孝琬赶紧躲到母亲身后,还不忘把自己的字举高。元仲华握住女儿的小手,正要取帕子,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杨氏领着几名姬妾匆匆进门。
“王妃可听说昨日太极殿上的事了?”
元仲华抬起头。杨氏看见两个孩子,话到嘴边停了停,身后一人却已忍不住道:“殿下为了元玉仪,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笏击伤荀济,又逼陛下亲口册她为琅琊公主。”
“皇兄如何?”
“陛下最后……准奏了。”
元仲华握着纸角的手收紧了些,指腹不觉擦过那一撇,将孝琬尚未干透的字拖出一道墨痕。
贞言不笑了,看看母亲,又看看门边的人,悄悄挨到元仲华膝旁。孝琬却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
“她凭什么做公主?”
见没人答,他索性站直了,小脸涨得通红,重重一跺脚。
“我母妃才是公主!”
元仲华放下麻纸,握住他的手腕:“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插嘴。坐下。”
“可父王逼舅父给她封公主了!舅父怎么能说封就封!”孝琬不肯坐,“父王天天说忙,见不着人,又骗我们!我要去问他!”
“孝琬!”
元仲华的声音一沉,门外却有人接了话。
“大将军若只为女色,倒还简单。”
李昌仪穿过回廊,在门边停下:“琅琊这个封号,既是给元玉仪的,也是给宗亲看的。”
她望向元仲华,声音压低了些。
“如今连公主之号都能强取,来日若再——”
“你的意思,我明白。”元仲华截住她,“别说了。”
孝琬看看李昌仪,又仰脸望着母亲,等她开口。元仲华却只是握着他的手,什么也没说。他越等越急,猛地抽出手,转身冲出房门。
“哥哥!”贞言吓得惊叫。杨氏忙将她抱住,元仲华已提起衣摆,追了出去。
孝琬跑过回廊,刚转出月门,便撞见正在庭中练剑的孝瓘。木剑破风的声音骤然静止,孝瓘收势退开半步,险些被他撞上。
“三哥,谁又惹你生气了?”
“父王!长恭,跟我走,我们去找他!”
孝琬攥住他的袖口,拉着便往外跑。孝瓘被扯得踉跄,赶紧跟上,手里的木剑差点掉了。
“去哪儿找呀?”
“宫里……”孝琬停了停,“不在宫里就在东柏堂,反正往北走就是!”
孝瓘抬头看看檐外的夕阳,转过身,把落日留在左手边,朝前一指。
“那边才是北。”
“我知道!先出去再说!”
孝琬嘴上应得快,脚下却顿了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哦,原来北在那边。
“哼,父王把那个女人封成公主了,我们要去找他评理!”
他说完又拽。孝瓘赶紧把木剑抱进怀里,跟着他小跑:“往北走多远呀?你认得路么?”
“出去问!路上那么多人,抓一个问就是了!”
“可母妃让咱们出去吗?大哥出门都得有人跟着。”
孝琬只顾往前跑,攥着他的袖口不撒手。孝瓘扯不回来,只好站住,连带着哥哥也被拽得停下。
“等父王回来再问嘛,我陪你一起等。”
孝琬扭头瞪他。
见哥哥眼里含着泪,孝瓘的声音低了些:“上回父王才罚过你,你忘啦?”
“你你——你怎么那么多话!说,是不是不想去!是不是怕了!”
“你凶我干嘛,我没怕。”
“那你为什么不肯走?!”
孝瓘刚张口,孝琬已经甩开他的袖子。
“你不生气!不是母妃生的,所以你不替她生气,是不是!”
元仲华追到月门外,闻声停住。
孝瓘扣紧剑柄,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你的母妃,也是我的母妃啊。”
孝琬嘴唇动了动,已经知道自己说错了,可那股委屈还堵在胸口。他原以为只要叫一声,长恭就会跟自己走,怎么连他也不向着自己了?越想越难受,出口的话反倒更重。
“怎么会一样?你又不是母妃生的——”
元仲华快步上前,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孝琬缩了下脖子,立刻捂住额头,怔怔看着母亲。
“长恭也是我的孩子。”元仲华气得手都在抖,“你生你父王的气,拿你弟弟撒什么火?这样伤人的话,也能随口说?!”
孝琬嘴一瘪:“我叫他跟我走,他就是不肯……”
“你还想挨打是不是?”
他顿时不吭声了,低下头,鞋尖一下又一下的蹭着砖缝。
孝瓘紧紧抱着木剑,站在旁边,始终没有抬头。元仲华伸手去牵他,他起初没动,等她的手覆过来,才慢慢松开剑柄,将手指蜷进她掌心。
孝琬伸手扯了扯母亲另一边的衣袖。“母妃……”
“高孝琬,快给你弟弟赔礼!”
他望了长恭一眼,嘴抿得紧紧的。憋了一会儿,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元仲华俯身要扶,他却往孝瓘脚边挪了挪,抓住弟弟的衣摆。
“长恭,我一生气就爱胡说,你别信。”
孝瓘眼圈红了:“你都说两回了。”
孝琬哇的一声哭得更响,搂住弟弟的腰,把脸埋进他衣裳里。
“我就是生气……我怕父王又像夏天那样……”
木剑从孝瓘臂弯里滑落,啪地落在青砖上。他原本一直咬着嘴唇,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哭了。
“那你也不能说我呀,我又没惹你。”
“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孝琬赶紧仰起脸,举起三根手指:“再说我是小狗!”
孝瓘抽着鼻子别过脸。孝琬忙去拉他的袖口:“真的,长恭……我让你打一拳,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孝瓘抬袖擦了擦眼睛,过了一会儿,终于将另一只手搭到他肩上。
“打就算了,再说我真叫你小狗了。”
孝琬使劲点头,眼泪还在往下掉。元仲华蹲下来,将两个孩子一同揽住,衣摆铺在青砖上,也顾不得拢。
杨氏牵着贞言跟到廊下。贞言见两个哥哥都在母亲怀里,挣开手便跑过来,哭着往她臂弯里挤。
“母妃……”
小手上的墨还没擦净,在元仲华衣襟上蹭出几道黑痕。她腾出一只手,将女儿也搂过来,贴了贴孝瓘的额发,又低头去看孝琬。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以后再生气,也不许拿这种话伤人,记住没有?”
孝琬点点头,抽噎着摸到弟弟的手,一把攥紧。
院外传来脚步声。
孝瑜与高湛并肩转过回廊,两人都穿着胡服,原约好去试一匹高湛新得的龟兹马。孝瑜还侧着脸同九叔说话,看见庭中的情形,话音忽然断了。
“母妃,这是怎么了?!”
他快步走近,见孝琬额头发红,孝瓘也满脸是泪,便伸手碰了碰三弟的肩。
“三弟,你欺负人了?”
孝琬抬头看见大哥,嘴一瘪,哇地又哭起来。
孝瑜转头去看庶母。杨氏低声说起方才的事,他越听越气,目光从两个弟弟脸上移到母妃身上,还未听完,便转过了身。
“我去找父王!让他回来!”
“孝瑜!”元仲华叫住他,“不许胡闹,不许去!”
他在廊下停住,回头道:“我不闹。我就问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弟弟妹妹都哭成这样了,总得让他知道!”
说完便快步出了院门。
高湛没有立即跟上。他的目光掠过众人的脸,最后落在地上的木剑。
他俯身拾起。剑柄上还留着几道刀痕,边缘却已细细削过,握在手里并不硌。拇指沿着其中一道痕迹慢慢抚过,然后将木剑递回孝瓘面前。
“拿好吧,我也有个一样的。”
孝瓘正抹着眼睛,听见这话,手停在脸边。“也是父王做的么?”
高湛静了一瞬,没答。
孝瓘接过木剑,认真摸了摸剑柄。
院外,孝瑜已在叫人牵马,高湛这才转过脸,对元仲华道:“我去看着他。”
*
孝瑜赶到侧门,正催人牵自己的小马,高湛已从身后追上,一把拽住他,托着腰抱上候在门边的坐骑,自己也翻身上鞍,从身后将人圈稳。
“抓紧了。”
马蹄踏过门外青石,卷起满地枯叶,直奔宫城。
暮色将近,宫门前的长街浸在一片暗红里。高澄的犊车停在阶下,驭者刚调转车头,正要往东柏堂去,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急喊。
“父王!”
孝瑜远远望见车驾,已在鞍上探起身。高湛勒马停在车旁,翻身下去,将他抱下来。
孝瑜的脚才落地,便几步冲到车前,双膝跪地。“父王,求您回府看看。母妃和弟弟妹妹都在等您!”
一只修长的手自帘后伸出,将车帘掀起一线。
高澄俊美的脸露出半边,眼底浮着熬夜后的薄红,眉间倦意未散。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节压得很重,待看清跪在车前的长子,眉头蹙得更深了。
“高孝瑜,你跑这儿来做什么?”
“请父王跟我一起回家啊!”
高澄瞧着他那身胡服,又看了眼马旁的高湛。“瞅着像让孤带你去游猎。”
他俯近些,语气仍有几分调侃:“怎么,孤不答应,你还要劫车?”
孝瑜小脸涨得通红:“本来是去试马的!可弟弟妹妹都哭了,我还玩什么呀!”
“唉,又怎么了?他们哪日不闹人,如今又添上你。”
“这回不一样!”
“哦,这回还闹到宫门口来了。”高澄摆了摆手,“一边闹去,别在这挡道。”
车帘落下。
驭者见大公子还跪着,握着缰绳不敢动。车里静了片刻,传出高澄的声音:“怎么还不走?”
“大公子他……”
帘子又被掀开。高澄往下一看,脸上那点笑意冷透。
“你还真要劫车?”
他俯身出来,下车时缓了一步,站稳便攥住孝瑜的手臂,将人提起。
“起来。闹也不看看地方,非得在这儿给孤丢人是不是!”
孝瑜被拽得踉跄,站稳后仍堵在他面前。高澄转头便喊:“高湛!过来,把他带走!”
“不走!”
孝瑜一把抓住父亲的衣袖。
“孝琬想您,贞言睡醒了就问您在哪儿,长恭方才也哭了。您就回去看看嘛!”
高澄低头看着他:“你母妃让你来的?”
“不是,是我要来的!”
“那她就由着你往外跑?”
“她拦了,是我没听!”
孝瑜急得又往前挨了一步,攥着衣袖不放。
“不关母妃的事。您要罚就罚我,回家再罚也行!”
宫门前的侍卫与内官纷纷站直,将头埋得更低。高澄扫了一眼,方才还伸着脖子看,这会儿倒都懂规矩了。
被自己的好大儿堵在元善见家门口哭闹,倒真是头一回。
他越想越头疼,伸手扣住儿子的下颌,将那张脸抬起来。“让你回去就回去,听不懂人话?”
孝瑜眼泪掉下来,嘴上却不肯服软:“父王不跟我回去,我就听不懂!”
“你——!”
“王兄。”高湛上前扣住他的手腕,“人是我带来的。要罚,回府再罚吧。”
高澄转过脸,高湛随即松了手。
“步落稽,他不懂事,你也不懂?”高澄道。
风掀动高澄的领口,肩颈间几道未褪的红痕一闪而过。高湛看了一眼,才道:“琅琊公主的事过几日就会传到晋阳,再让阿娘听说王兄府上——”
“你何时变得爱多管闲事了?”高澄嗤笑,朝身后的宫门一偏头,“元善见都下诏了,阿娘又能说什么?”
“可孩子们想你,总不是假的。”
高澄看了他一眼,松开孝瑜,转身往车驾走。
孝瑜急忙扑过去,两膝磕上青砖,死死抱住他的腿。“父王!跟我回家!”
高澄被拽得停住,低头看去。儿子仰着满是泪痕的脸,手指绞紧他膝侧的衣袍,怎么也不松。
“离远些,鼻涕别蹭孤身上。”
他嘴上嫌着,到底没再迈步,俯身拍了拍儿子的后脑。
“行了,先松手。孤明日就回去,成了吧?”
“不!现在就回!”
高澄的手停住。“高孝瑜,别蹬鼻子上脸!”
“父王每回都说忙,说改日,到了改日还是忙!”
孝瑜吸了吸鼻子,抬脸望着他。“孝琬早不信了,连长恭都快不信了!”
高澄额角突突地跳。那疼痛从清晨拖到此刻,被哭声一搅,越发尖锐,昨夜未散的酒药也跟着翻涌上来,堵得胸口发闷。他按着额角,缓了口气,才又低头看向儿子。
“松手。孤数到三。”
孝瑜把脸往他膝侧埋得更深。
“一。”
没动。
“二。”
“三!”孝瑜带着哭腔抢了过去。
高澄愣了一下,竟给他气笑了。
“数得倒快,手呢?”
孝瑜抿紧嘴,十根手指绞着他的衣袍,一根也不松。
高澄脸上的笑顿时挂不住。他俯身去掰孝瑜的手,才掰开两根,孝瑜便又攥了回去,急得扯紧衣袍。
“你还来劲了!”
高澄扣住他的手腕,用力拉开,随即猛地抽回腿。孝瑜扑着还想抱住,手里却骤然落了空,整个人向后一仰,跌坐在青砖上,撑地的掌心火辣辣地疼。
宫门前众人齐齐跪下。
高澄一眼扫过去,正要发作,耳中却刺入一阵嗡鸣。车驾、宫门与跪伏的人影晃在一处,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连近旁的车辕也看不清了。
“王兄?”
高湛向前一步。
高澄皱眉,抬手想将他挡开,眼前的朱红宫门却忽然倾斜。他伸手去扶车辕,指尖才擦过木沿——
“王兄!”
高湛抢上一步,托住他的肩背,另一只手护住后颈。骤然压来的重量逼得他退了半步,靴底擦过青砖,才站稳。高澄的脸擦过他颈侧,冷汗沾上皮肤的那一瞬,高湛偏了偏头。
“父王!”
孝瑜顾不得掌心疼,爬起来扑过去,一把抓住父亲的手。
方才还攥得他生疼的那只手,此刻却软软垂着,任他怎么握,都不动。
“父王?”
他仰头去看父亲的脸。高澄闭着眼,额角全是汗,方才紧蹙的眉头还没有松开。
“父王,您醒醒啊!”
孝瑜攥着那只手往自己脸边贴,喊到后来,声音全哽在喉咙里。
有人拔腿去传话,有人急得原地打转,还有人挤上来喊“大将军”,脸上竟绷着笑。
想帮忙的混着看热闹的,车旁堵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高湛冷声道:“都围着做什么?退开!”
前头的人忙往后退,又撞上身后的内侍。
他托稳高澄,点了两名侍卫:“你们两个,过来抬人。小心头,别碰着车框。”
侍卫赶忙上前,一人托住肩背,一人抬起双腿。高湛护着兄长的头,随他们俯身探进车内,直到人平稳落上软褥,才慢慢抽回手。
“送进太医署,叫太医立刻诊治!”
孝瑜追到车前,连踏了两回脚凳也没踩稳。内侍伸手来抱,他抓着车沿,只顾往里爬。
“我要跟父王一起……”
高湛看了一眼:“让他跟着。”
内侍将孝瑜托上车。他膝行着挨到高澄身旁,又去找那只手,握得紧紧的。
车驾匆匆调转,在侍卫与内官的簇拥下驶入宫门。车帘随着颠簸一荡,隐没了孝瑜伏在软褥旁的身影,哭声却还断续地随风传来。
宫门前的侍卫已经重新站直,长戟如林,甲胄映着天际最后一点冷光。
高湛垂眼看向孝瑜方才跪过的那块青砖,耳边还留着那声变了调的“父王”。他慢慢抚平袖上被高澄压出的褶皱,举步踏入宫门。
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车驾、哭声与杂乱脚步一并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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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家宅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