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东魏琅琊旧梦 > 第6章 家族异类

第6章 家族异类

东魏·武定四年冬,晋阳宫。

朔风卷雪撞上高墙,檐角风铎随之乱响。

殿内灯火融融,酒香与沉水香浮在席间。后殿的帘幕偶尔掀起,苦涩的药气悄然渗进每一声笑语。

正中的主座始终空着。

自高欢折戟玉璧,病重之后,他再没坐上过这个位置。

高澄斜倚东首上席,一身玄色袴褶,肩覆黑狐,颀长的身形如一柄横陈锦匣的名剑,金玉掩不住其锋芒。他捻着白玉酒觞,目光从席间的鲜卑勋贵与汉臣士族脸上懒懒掠过,最后停在殿角。

高洋坐在一张食案后,正抱着半只烤羊腿大快朵颐。

高澄看着那双沾满油脂又泛着鳞纹的手,捏住杯沿的指尖渐渐收紧。

昔日父王那句“此儿意识过吾”,他记得非常清楚。

高洋少时快刀斩乱丝的果决,他亦亲眼所见。

席间有人举杯邀饮,高澄却将酒觞搁下,朝殿角唤了一声。

“二弟。”

高洋咀嚼的嘴停住,隔了片刻才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油光,慢慢挤出一个讨好的傻笑。

“大……大哥,有何吩咐?”

“父王卧病,满城人心未定。诸公连酒都不敢多饮,你胃口倒好。”

席间漏出一声低笑,很快又被咽回去。

高洋慌忙放下羊腿,油手在衣襟上胡乱抹了两把。

“大哥,我饿了。父王睡了,我不敢进去扰他。”

“只是饿?”

高澄起身走下席阶,玄色衣摆掠过灯影。四座的目光随他移向殿角,屏风后的弦乐也渐渐收声。

他来到高洋面前,居高临下的睥睨。

“二弟这些年,别的本事不见长,这副糊涂相倒是一年比一年真。”

高洋从席上爬出来,一步一步爬到高澄脚边,油污的双手贴着青砖。

高澄俯下身,墨色毛锋垂过衣领,高大的身影将他罩定,浓郁的沉水香掠过高洋鼻尖。

“二弟,我记得你从前,手很快。”

声音低得只够两人听见。

“乱丝扔到面前,旁人还在找线头,你一刀便断了。”

高洋仰起脸,嘴唇张了张,像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听懂。

“刀快。我会砍。”

“若乱的是人呢?”

“不能砍人。”高洋摇头,“父王会打我。”

高澄怔了一瞬,随即失笑,灯火在茶褐色的眼睛里一跃。

“真傻了不要紧,大哥养你一世。”

他偏过头,口吻突然亲热起来。

“装就装稳些,别哪日露出破绽,让大哥看笑话。”

高洋神情愈发茫然。“我只管吃饱饭,听大哥的话。”

高澄看了他片刻,忽然一脚踹上他的肩窝。

高洋仰面跌倒,后脑磕上青砖,身旁的矮案也被撞翻。银盘哐啷坠地,半只羊腿滚到地上。满座低呼尚未落下,他已翻身爬起,重新伏跪在高澄脚边。

“大哥恕罪!大哥恕罪!”

高澄垂手站着,目光扫过四座。几名倾身观望的鲜卑将领立刻坐了回去,段韶敛下眼,一言不发。

诸弟席间,高演已按住案沿,高湛在他身旁低头抚过袖口一道褶痕,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高洋还在叩头,额角一下下碰上青砖。

“大哥恕罪……”

高澄却已越过他,望向后方起身的女子。

李祖娥一身月白襦裙,乌发高绾。华灯照亮她端丽的容颜,也照出脸上的苍白。她提起裙裾,避过满地残酒与杯盘,走到高洋身侧,敛衣行礼。

“大哥,夫君病后心智昏乱,今夜失仪。妾身代他请罪。”

高澄端详着她,起初还带着审视,看着看着,便有了别的兴味。

“父王果然偏心的很。”

他瞥向伏在地上的高洋。

“赵郡李氏的明珠,竟埋进了你这摊烂泥里。”

李祖娥垂着眼,没有接话。高澄唇角一挑,又道:“你们李家的人,大哥在邺城倒领教过一个。”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下颌已被托起。

那只手修长洁净,虎口留着执弓磨出的薄茧。高澄指腹往她颌侧一压,迫使她抬起脸来,白皙肌肤上很快泛出一线薄红。他就这样左右端详,即便当着她丈夫的面,也尽可由他挑看。

李祖娥攥紧袖口,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伏地的高洋。

高澄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阿娥,若哪日厌了他这副吃相,东柏堂里,大哥那尚有一席,随时等你。”

高澄语气轻快,满座鸦雀无声。

“二弟,你只管啃你的羊腿,大哥来替你尽这份心。”

高洋肩头一颤。

那只托在李祖娥下颌的手没有收回,高澄就这样一直看着他。

片刻后,高洋忽然抬头,脸上绽开一个过分灿烂的傻笑。他抓起滚落席边的羊腿,膝行两步,双手捧到高澄面前。

“阿娥嘴笨,不会哄人。”

他把羊腿举得更高,笑得近乎谄媚。

“这个香。大哥吃这个。”

近旁几名年轻将领终于笑出了声。诸弟席间,高演刚要起身,袖角便被高浚按住;高湛指下那道褶痕早已抚平,手指却仍压在那里。

高澄垂眸看着递到面前的羊腿。

肉汁顺着高洋的指缝,一滴滴落向青砖。

他想等的是一个破绽。

这“傻子”递来的,却是一只羊腿。

高澄忽然笑了。

他缓缓松开李祖娥,指尖在她颌下多停了一瞬,才夺过羊腿,咬下最肥厚的一块。嚼了两下,又俯身将肉吐进翻倒的银盘。

“你们笑什么?”

他提着羊腿,朝席间一扬。

“我这傻弟弟难得懂事一回,也值得你们这样高兴?”

笑声顷刻止住。

高澄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尚未来得及收敛的脸,最后落回高洋身上。

“还是畜生懂规矩。落到谁案上,便任谁下箸。”

李祖娥垂在袖中的手蓦然收紧。

羊腿被扔回高洋膝前。

“大哥记住你爱吃什么了,哈哈,傻子,留着慢慢嚼。”

高澄接过侍从递来的锦帕,揩净唇角与指尖,转身走回东首。玄色衣摆掠过烛台,带得近旁火焰一伏,他已倚上凭几,举杯朝屏风后一扬。

“把方才那支曲子续上。”

乐伎抱着琵琶,拨子悬在弦上,迟迟未落。高澄将杯沿送到唇边,目光扫过满席低垂的面孔。

“都低着头做什么?”

他慢悠悠道:“父王还在,晋阳轮不到谁先哭丧。”

拨子终于落下,头一声尚涩,第二声已稳,横笛随之接了上来。近席有人重新举杯,接起方才断下的话头,笑语一桌接过一桌,觥筹又交错起来。

灯影浮在玉觞里,高澄借着饮酒,将席间诸人的神色重新看过一遍。

方才谁先发笑,谁避开视线,谁又向高洋多看了一眼,轻重远近,尽数落进心里。

他的目光越过杯沿,在李祖娥低垂的侧脸上停了一息,才移向斛律金与斛律光。

父子俩端坐席间,半边面容映着烛火。见他望来,两人举杯遥遥一敬,将酒饮尽。

高澄唇角微扬,也饮尽了杯中酒。

正中的主座依旧空着。

满座却已无人敢抬眼。

*

殿角,高洋捡起那只羊腿,慢慢退回席位,脸上仍挂着痴笑。

李祖娥颌侧的红痕还未褪。

方才托在那里的一只手,也迟迟没有从他眼前移开。

高洋记得那只手。

幼年病重时,他走不动路。大哥在雪地里将他拽起来,骂了一句“累赘”,随即俯身把他背到身上。随从几次想上前接,高澄只不耐烦地偏过肩,踩着没膝的积雪继续往前。

那时抓着他腕骨的掌心很凉,伏在身下的脊背却是热的。

后来,那只手再伸过来,带来的便只剩推搡与众目睽睽下的殴打。

今夜,它又落在了阿娥身上。

高洋垂下眼,舌尖尝到一点咸腥。

李祖娥重新跪坐到他身侧,一只冰凉的手从袖影间探来,落在他的指背上。

高洋撕肉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始终垂着眼,指尖却穿过他的指缝,一点点扣紧。

高洋脸上的痴笑没有变。他将羊腿搁到膝上,翻掌握住她发颤的手,继续低头啃肉,连沾着尘土的焦皮也一并咽下。

东首,高澄已转向高浚,说起另一桩闲事。高浚垂眼应着,他却谈兴甚浓,不时拿杯盏朝人点上一点。黑狐毛锋在灯下泛着幽光,那双茶褐色的眼睛再未向殿角望来。

高洋从前常哄李祖娥:再忍一忍。大哥的心思都在朝堂上,等政事一忙,未必还记得他们。

那时李祖娥坐在床沿,手指绞着裙摆,沉默许久,终于向他点了点头。

这些年,他将踢打、羞辱与满座笑声一并咽下,以为忍得足够久,总能换来一扇挡住风雨的门。

如今父王缠绵病榻,那道门缝里已经漏进了高澄的影子。

装痴实在太久,他竟偶尔盼着自己当真痴了。

这样便不知痛,不识羞,也不必记得多年前大哥背上的温暖。

殿外朔风拍上高墙,风铎在雪中声声呜咽。

高洋咬碎最后一截软骨。

咯吱一声,沉入满殿笙歌。

只有他自己听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家族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