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魏·武定元年四月末。
烟柳飞绵，春光漫过邺宫朱阙，到了御史台狱前，被厚重的门楼截去大半，只照亮阶角几茎新草。
石阶向下伸入幽暗，两侧青石壁上暗苔丛生。甬道深处传来两声低咳，铁链拖过石地，余响一路传到李昌仪耳边。
她靠墙坐着，仍将破损的衣襟拢得严整。浅青襦裙早已辨不出本色，额角结着血痂，腕骨上还留着坠马时磕出的青紫。
邙山兵败那日，西魏军阵被东军冲散。她随车马向西退走，坐骑忽然中箭，嘶鸣着将她掀落乱石。待她从昏沉中抬起头，只见夫君的背影没入漫天尘烟。
或许没有听见她的呼喊。
或许已经不能回头。
她不知道。
侯景的兵马很快围拢，将她从血泥里拖了出来。
铁杖敲上栅栏，铮然一响。
“高仲密献关投敌，按《麟趾格》，妻当连坐。廷尉拟的是弃市，明日行刑。”
李昌仪抬起头，狱卒已转身走了。腰间钥匙一路碰响，她望着那点晃动的铁光消失在转角，才察觉自己的手正在发抖。
不久后，牢外又响起脚步声。
一线斜阳从甬道尽头的窄窗劈入，尘埃在光里翻飞。绛紫衣摆自暗处缓缓掠入光中，衣上金纹随步履流闪，两侧狱卒纷纷退到墙边伏下。
当沉水香漫入血腥气，高澄已停在牢前。
李昌仪扶着石壁站起身，走到铁栅边。隔着几根锈蚀的栏杆，两人相距只差半臂。
窄窗的光芒照亮高澄半边脸，唇边甚至带着久别重逢的笑意。
“别来无恙啊，我的宗亲之妻。”
他探手擦过她颊侧的淤痕。李昌仪偏头欲躲，下颌却已被捏住，脸也被扳了回来。
“上回还敢拔簪伤人，今日你的簪呢？”
“廷尉狱中，不许罪人簪发。”
高澄回头吩咐侍从：“出去给她备一支。省得她说我待客不周，连件趁手的东西都不给。”
李昌仪冷冷瞪着他，污水已漫过鞋尖。
他的手仍扣着她的下颌，华服衣袖垂在栏外，金线映着昏暗天光。
“父王从邙山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拿你同我算账。”
“高王总不会只训你几句。”
高澄唇边的弧度凝了一瞬，随即扬眉。
“三十杖而已。父王可舍不得打死我。”
他俯近些，端详着她的脸，慢悠悠道：“倒是你——今日何如？”
李昌仪被迫仰着脸，与他对视。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嗯，不好笑吗？”
高澄挑唇，向身后伸手。
侍从立即奉上一卷狱牍，他接过展开，朱笔所书的“弃市”二字红得刺眼。
“高仲密先弃崔氏，又把你丢在乱军里。这种人，你还替他守什么？”
“当时情势危急，是他顾不得我。”
“嗯，是顾不得，人家忙着逃命呢。”
高澄从狱牍上抬眼，笑意分毫未减。
“啧，怎么哑巴了？唉，只盼他到了长安，再另娶新妇时，还能记得你这份深情。”
李昌仪死盯着他，一言不发。
他却笑着将狱牍合拢，在掌心不紧不慢地敲起拍子。
她的目光落到那只手上。手背的簪伤已经愈合，只剩一线淡红。
那夜走出东柏堂时，她曾回头看过一眼，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踏进那扇门。
如今，她的名字已写进死籍，廷尉属官却伏在高澄身后。
“你放我走！”李昌仪道。
高澄听笑了。
“上回我放你走了呀。虎牢、邙山、廷尉狱——兜了好大一圈，你怎么又转回来了？”
李昌仪握紧了拳头。
高澄看见，拿狱牍朝她一点。
“这才像你。方才那副模样，我还当侯景替我捉错了人。”
他将狱牍递向身侧，属官连忙双手接住。
“留在这里，明日弃市；跟我回去，饶你不死。”
他语气悠闲。纸页垂在属官手中，随甬道里的风轻轻颤动。
李昌仪望了许久，终于低下头，将衣襟散开的地方重新拢好。
“开门。”
狱卒赶上前，将铁钥探入锁孔。几声磕碰后，牢门擦着石地向外打开，那线日光一直伸到她鞋前。
高澄站在光里，向她摊开手。
“眼前这道门，我替你开了。识相些，自己过来。”
李昌仪没有动。
他也不催，只含笑睨着她，和身后的属官与狱卒一同候着。
良久，李昌仪终于抬起手，放进他掌中。
高澄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拇指故意从那道伤痕上狠狠碾过。
李昌仪疼得眉心一紧，蜷起手指，却没有抽回。
高澄看在眼里，唇边的笑意更深。“你早这样，能省多少事。”
说罢，他便搂住李昌仪的腰，带着她迈出御史台狱。
“名籍改妥，送到东柏堂。”
高澄没有回头，属官已在身后应诺。
＊
东柏堂后院，浴殿水汽弥漫。
侍女替李昌仪洗去身上的血污，暗红在水底一缕缕散开。
花露与皂角的香气浮在水上，她低头看着，鼻端却仍黏着狱中的腥冷。
梳洗过后，侍女替她换上柔软的绯衣，将长发绾起，又捧来一只锦匣。
“大将军吩咐送来的。”
匣中果然放着一支簪。
白玉温润，簪首雕着一朵含苞的海棠。李昌仪取出来，指腹沿簪身滑到末端，停住了。
尖锋已经磨去，只剩圆钝的一截。
她捏着看了片刻，亲手将玉簪插入发间。
镜中人绯衣浓艳，额角的伤痂藏在鬓发下，颊边淤痕也被薄粉遮住。侍女在身后轻声问还要添些什么，她没有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长窗。
暖风迎面而来，庭中柳絮纷飞。廊下两名持刀卫士听见窗响，同时抬眼望向她。
李昌仪与他们对视片刻，重新将窗合拢。
春光被雕花窗格截断，落在绯色衣袖上，一道明，一道暗。
她又坐回镜前。
一片柳絮飘落妆台，轻得像个玩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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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今日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