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不绝的秋雨,将邺城的街巷浸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元玉仪跨过东柏堂浴殿的门槛,暖意挟着浓香迎面漫来,门边甲士按刀而立,无人问她是谁。殿门在身后合拢,淅沥的雨声随之远去,一路侵入骨缝的秋寒,也在暖意里渐渐消退。
数十盏釉灯错落在雕梁下,烛火透过彩釉,晕开昏黄的柔光。脚下的青玉砖面映着殿顶的藻井与梁上的彩绘。
她随婢女向内走去,裙裾拂过浮动的光影,像曳过一池静水。博山炉吐出的香烟绕过拂动的纱幔,在灯下散作一片缥缈的青雾。
婢女引她转过一架云母屏风,替她褪去湿透的衣裳,热雾随即漫上肩头,将眼前的灯火洇得朦胧。
莲花状的白玉汤池嵌在雾气深处,温水推着浮花回旋,烛影随涟漪碎成满池金辉。
她扶着池壁踏下玉阶,任水波漾过脚踝,一寸寸漫过腰腹,浸上肩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冻得发白的肌肤渐渐有了血色,腰间却还留着高澄将她箍紧时的触感。
方才隔着雨幕看清那张脸的一瞬,她便觉得似曾相识。
雪夜里那个少年,看人时安静得像雪。
高澄的目光,却锐利得像淬过火的刀。
她靠住池壁,望着水中摇曳的灯火。光影随涟漪浮沉,晃着晃着,另一片火光便从记忆深处烧进了眼底。
四岁那年,河阴之变。
那晚王府里到处都是哭喊声。她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间屋子逃出来的,只记得一路赤着脚,石阶又冷又滑。
慌乱中,一脚踩进了什么温热黏稠的东西。
低下头,脚变红了。
阿姊一手拽着她往前跑,一手死死捂住她的脸。哭喊声在跌撞中忽远忽近,翻涌的火光、交错的刀影,一下,一下,从指缝间掠过。
后来的事,全碎了。
池水轻轻撞上肩头。
元玉仪回过神,眼前那片火光随水波碎成一池金红。几片花瓣漂到胸前,她拈起其中一瓣,在指间揉了揉,又松开手。
残瓣从指间滑落,悠悠漂远,混入满池花色,再也寻不出来。
池边婢女捧着锦巾,始终低眉静候。元玉仪扶住池缘起身,水珠沿着肩背滚落,热水浸红的肌肤上,几道旧鞭痕白得分明。婢女替她覆上锦巾,手在伤痕旁停了停,随即拢好巾角,什么也没说,扶着她绕到屏风另一侧。
熏笼旁已备好华服,绣纹在灯下浮起细碎的金光。元玉仪伸手抚过蜀锦,幼时常穿的衣料如今又托在掌中,柔软得几乎觉不出分量。
换好衣裳,她在妆台前坐下。镜中映出一张莹白如玉的脸,眉眼在灯下愈发艳丽,竟压过了满身华彩。
妆台上摆满脂粉钗环,连匣盒也镶着金银、嵌着犀角。
她一只只打开:有赤金点翠,秾艳逼人;有素银珍珠,清冷如水;还有一匣,钗头尽是小巧的花鸟,垂着细细的金铃,倒像是专为哪个爱娇的少女置办的。
她的指尖从几只匣沿缓缓移过。
满案珠翠,原不是为同一张脸备的。
元玉仪取出一支明珠步摇。钗首的明珠浑圆莹润,映着灯火,像一滴凝住的月色。她翻过来看,末端竟很圆钝。
不知防的是行刺,还是自戕。
她从镜中看向身后的婢女,笑了笑:“这里住过多少女人?”
婢女正替她拭发,手上依旧稳当:“东柏堂是大将军理政之所,并无女眷久居。”
元玉仪将步摇举到灯下,慢慢转了半圈,垂珠随之轻晃,流光一道道掠过眼底。
“我问的是,住过。”
婢女抿住唇,没有答。元玉仪便将步摇递向身后:“说实话,这支钗给你。”
“府中金玉俱有簿册,奴婢不敢私受。”
元玉仪瞧了她一眼,将步摇放回匣中:“你倒谨慎。叫什么?”
“青萝。”
“既然没有女眷久居,怎么备了这么多东西?”
青萝换过一方干巾,将她湿润的发尾拢在掌中,才低声道:“大将军有时会带女子回来。”
“住多久?”
“一夜,最多两日。”
“然后呢?”
“有的送入王府,有的遣走了。”
元玉仪等了一会儿:“还有呢?”
铜镜中,两双眼睛短暂相对。青萝垂下眼,声音很轻:“死了。”
殿外的雨声骤然清晰,密密敲着檐瓦。
元玉仪将手放回膝上,看着镜中的自己。青萝取来玉篦,顺着她的长发缓缓梳着,遇到一处缠结,便托住发根,一点一点理开。
“那些人,比我美么?”
玉篦停住。青萝抬起头,借着灯火仔细看她,过了一会儿,才摇头道:“没有。”
元玉仪攥着裙裾的手指这才松开:“实话?”
“奴婢只说自己看见的。”
青萝为她戴上一对珍珠耳坠。元玉仪转过脸,垂珠便在颈侧轻轻一荡。
“你在这里多久了?”
“五年。”
那该见过不少人了。
元玉仪看着镜中的她:“这里的规矩,都是你教新来的?”
“奴婢只管侍奉,不敢教人。”
“那你教我吧。”
青萝握着玉篦,抬眼望来。镜中女子唇边仍噙着笑,眼底却静得发凉。
“奴婢不敢。”
“是不是觉得,我熬不过几日,教了也是白教?”
青萝半晌没答。元玉仪也不恼,抬手碰了碰耳畔的珍珠,换了个话头:“听说李昌仪五年前来过这里。你见过她么?”
青萝朝门外看了一眼:“见过。”
“她长什么样?”
“年岁久了,奴婢记不清了。”
元玉仪望着镜中那张谨慎的脸,转而问道:“她在这里待了多久?”
“不到三日,便被送进了王府。”
青萝替她分开鬓发,迟疑片刻,又低低添了一句:“奴婢听说,她曾用簪子伤过大将军。”
元玉仪的目光落回锦匣。
怪不得。
她重新取出那支步摇,以指腹抵住圆钝的钗脚,袖口随之滑下,露出腕上的旧痕。珠光依旧灿然,原该藏在底下的锋芒,却已被磨平。
伤过高澄,还能活着,未必只因美貌。
世家闺秀,即便失了宠,也总比她这样的人多一条退路。
青萝看着她腕上的旧痕,终于轻声唤道:“贵人。”
元玉仪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个时辰前,她还在雨里卖唱,等着有人掷下一枚铜钱。如今这一声“贵人”,竟叫得她一时恍惚。
“大将军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青萝压低声音,“高兴时,什么都好说,可过几日还认不认,谁也说不准。贵人千万别把一时的纵容,当成长久的凭据。”
元玉仪点头一笑:“他的风流韵事,全天下谁不知道。”
青萝抿住唇,伸手替她拢好衣袖。
元玉仪把步摇递给她,略偏过头:“不过最后那句,我记下了。多谢提醒。”
她停了片刻,又问:“可有人在这里待过三日以上?一定要说实话。”
青萝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将她的长发绾成高髻,簪上步摇。
窗外掠过一道闪电,满案珠翠霎时亮得刺眼,紧随而来的雷声滚过重檐,穿堂风将灯焰压得一伏,铜镜里的容颜也随之明灭。
垂珠在颊侧晃了几下,渐渐停住。元玉仪望着镜中的自己,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以色侍君,恐难长久,可她只有这张脸。
往后,她想让他记住,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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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初来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