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残阳沉入铅云,暮色层层漫过邺城的重檐。
往来车马轧过紫陌上的积水,将水中的残霞碾碎。
檐雨坠成珠帘,隔远了街上的喧嚣。
元玉仪一袭素裙,横琴独坐帘后,垂眸拨弦。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凄然的歌声穿过雨幕,沿长街断续飘开。
远处马蹄声如闷雷贴地滚来,街上行人纷纷避向两旁。
玄甲冷光在烟青雨雾中连成一片,随奔涌的马势转眼逼至近前。
数十骑同时收缰,嚼环铮然作响,唯有为首的白马破雨而来。
檐下弦音断了半拍,又从容接上。
白马驰至檐前,骤然扬蹄。马嘶拔高的刹那,急风卷过檐角,撞出一阵清越的铎声。
元玉仪按弦抬眸,艳丽的脸从幽暗的檐影里缓缓迎上夕光。
马上的高澄一袭玄色胡服,残照斜掠他的眉骨与鼻梁,勾勒出俊艳锋锐的轮廓。
他垂眼望来,眸光冷而明亮,恍若出鞘的利刃,犹映天边最后一线紫痕。
雨珠沿着彼此修窄的下颌滴落,风铎的余颤仍在檐间萦回。
高澄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蒿里行》。”唇边挑起一点笑,“敢在皇都唱挽歌,你想替谁送葬?”
元玉仪仰头望着他,雨落进眼里,霎时凉得像雪。
“乱世里亡人太多。唱给谁听,都不算错。”
“有意思。”高澄指节轻叩鞍桥,“不怕惹祸?”
“将要饿死的人,胆子总要大些。”
“还有力气唱这么响,隔着雨都能让人听见。”他垂眼瞧她,“看着不像讨饭,倒像钓人。”
“大将军既肯勒马,也不枉我费这一番苦心。”
高澄偏头看她:“孤就这么好认?”
元玉仪望向他身后的甲骑。雨水沿着一顶顶突骑帽滑落,鞍上无人敢动。
“大魏有这等仪仗的人不多。再看容貌、眸色,大概只有一个。”
直白的奉承,她说得平静。唯独“大概”二字,让他眉梢微挑。
高澄催马上前。蹄下泥水溅上她的素裙,洇出深浅不一的湿痕。
元玉仪仰脸望着他,面不改色。
高澄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才慢悠悠开口:“费尽心思等孤,想做什么?”
“想让大将军带我走。”
高澄笑了。这句话,倒让她先说了。
“你倒会挑,眼光很好。”
他伸出手,雨水沿修长的指节淌下,一滴一滴,砸落琴弦,敲出几声锵然。
元玉仪望着他袖缘上的暗金,望着那只手。
握住它,未必有生路。可她身后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她将手探出檐下,指尖才触到他的掌心,就被牢牢扣住。高澄俯身一拽,将她带了起来。
旧琴从膝头滑落,磕上阶沿,迸出一串刺耳的杂音。
元玉仪脚下未稳,高澄已伸臂揽住她的腰,借势提上马背,按进怀中。
湿透的素裙铺过鞍前,破旧的衣料紧贴着华丽的胡服,雨水从两人的衣褶间淌落。
“大将军这样急,是怕我反悔?”
高澄低头凑近她耳畔,笑声混进风雨:“到了孤手里,谁能反悔?”
元玉仪没有答,转头望向檐下。旧琴斜倒在阶边,半截浸在泥里。
“我的琴,还有包裹——”
高澄睨了一眼:“什么破烂也值得惦记。”
“我念旧。”
高澄瞧了她片刻,朝亲卫抬了抬下颌。
“都带上。”
亲卫应声下马,快步去拾。
元玉仪这才转回身,高澄已越过她拢住缰绳,揽在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抓牢。”
“大将军勒成这样,不抓也坐得稳。”
高澄笑起来,胸膛隔着湿衣贴在她背上,震得她脊骨微麻。
“还有力气顶嘴。看来孤不来,你也饿不死。”
他一抖缰绳,白马踏碎水中灯影,骤然蹿入雨幕。
元玉仪身子后仰,撞进他怀里,发间木簪松脱,散开的乌发被风卷起,湿凉地拂过他的衣襟。
她回头望去,那支簪已跌入泥泞,转眼便被接踵的铁蹄踏碎。
“还看?”高澄的气息贴在她耳畔,“那算你的路费。孤的马,从不白载人。”
元玉仪转回脸,街衢两侧的灯火在余光里次第飞掠,被雨水晕成一片昏黄。
她迎着风雨,没有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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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秋雨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