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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一见钟情

“贵人,大将军已在前厅等候,请您移步。”

青萝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恭谨熟稔。

元玉仪望着镜中的自己,片刻后才起身。

孔雀蓝的裙摆曳过西域绒毯,莲纹随步履舒展,金线泛出幽微的华光。

她随青萝穿过两重回廊,丝竹声渐随雨声漫来,檐外垂落的水线被前厅门内透出的灯火照得亮如金丝。

厅内华灯如昼,莲花铜灯沿席次第排开,灯焰映上梁间鲛绡,洇出如云的绯雾。

数十名乐伎列坐珍珠帘下,琵琶、箜篌与横笛交织流转,两名碧眸胡姬踏着节拍旋身,腕上金钏相击,清响在笙歌间错落。

高澄斜倚主座长榻,未束的鬓发垂在颈侧,犹带浴后的潮意。他左手把玩白玉杯,右手搭在榻沿,指尖随着乐声轻叩。

满堂金碧,都不及他一人夺目。

黄门侍郎崔季舒与吏部尚书杨愔坐在下首。几案间的葡萄酒香混着沉水、兰麝,将一室秋夜烘出奢靡的暖。

元玉仪跨过门槛的霎那,一声清响落入笙歌。

白玉杯沿榻前滚出半尺,酒液在灯下淌成一线流金。

箜篌余音绕梁,高澄的手还停在半空。

元玉仪立在门内,任那些目光一一落到身上。

不过一息,高澄便笑起来,朝帘下抬了抬手:“继续。”

清商再度流转,他看着元玉仪,略一勾手:“过来。”

她走到席前,敛袖下拜:“婢妾拜见大将军,拜见二位大人。”

高澄握住她的手臂,将人拉近细瞧:“孤在街上就瞧出你底子不错,没想到稍加妆点,竟害孤赔了一只玉杯。”

元玉仪看向榻前。侍女正俯身拾杯,白玉在掌中一转,莹然无损。

“玉未碎,不算赔。”

“那便留着。”高澄眉梢微扬,目光仍在她脸上,“往后,你替孤斟酒。”

元玉仪垂下眼。

往后……

殿外的秋雨砸落窗棂,也一下下挠在她心尖上。

一曲将尽,高澄挥退乐伎与舞姬,方才挤满声色的前厅忽然空阔下来。

他向琴案抬了抬下颌:“把你在紫陌上唱的曲子,再唱一遍。”

元玉仪应声坐下,指尖覆住琴弦,稍停,拨出第一个音。

“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

崔季舒眉头微蹙,才要开口,高澄已抬手截住:“一首诗罢了。屠过城的曹操都敢写,孤还不敢听么?”

元玉仪垂眼抚弦,琴声铮铮越过灯影,鬓边珠光随之轻摇。

唱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她的声音渐渐沉下去,仿佛朔风吹过倾颓的城郭、断了炊烟的村落,一直吹到那些无人收殓的白骨间。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最后的弦响没入雨声,厅内静了许久。

高澄取过案上的酒盏,在指间转过半圈,才开口道:“这可不是教坊会教的曲子。你在紫陌上唱它,是想引孤停马,还是借诗里的‘群凶’,骂我等权贵?”

“婢妾只是想起了从前。”

元玉仪的指尖轻触琴弦,一缕余音漾开。

“漂泊时,曾在路旁见过几具枯骨。衣裳烂尽了,骨缝里生着荒草。婢妾那时想,这人活着的时候,也该有名有姓,或许还有人等他回家。”

她停住手,声音也低下来:“后来读到这首诗,才知道三百多年前,路上便是这样。”

高澄看着她,端起酒盏:“徐州、彭城的那些白骨都拜他所赐。杀完了,又作此诗,你觉得曹操是个怎样的人?”

“婢妾并不觉得,他写这首诗,便是假慈悲。”

元玉仪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手上染过无辜的鲜血,未必看不见苍生之苦。他知道这世道、山河若无人收拾,明日荒野上的白骨,只会更多。”

雷声碾过殿顶,穿堂风将灯焰压得一伏,光影掠过高澄挺直的鼻梁,将那张俊艳的脸分作明暗两半。

元玉仪望着他,轻声道:“天下能使人死者甚多,能使人不再这样死者,却没几个。”

高澄笑了笑,将酒饮尽:“先拿《蒿里行》钓孤停马,又拿曹孟德替孤量身。”他搁下酒盏,走到琴案前,双手撑住案沿,俯身看她。

闪电照彻长窗,映亮他茶褐色的眼睛,唇边仍带着惯常的玩味。

“这样处心积虑地接近孤,莫非是长安派来的细作?”

元玉仪没有躲:“殿下真会说笑,果然如传闻中那般风趣。”

“管你是不是。孤若想杀你,天亮以后,庭中柏树下便能多埋一人。”

他说得从容,仿佛真做过这事。

元玉仪仍迎着他的目光:“殿下若只会杀人,方才便不会问婢妾为何唱它。”

她唇边又浮起一点笑:“况且,殿下应该舍不得杀我。”

高澄静了一瞬,又俯近些,气息拂动她额前碎发:“你若真是细作,便藏稳了。孤可不是吴王,若叫孤发现,会亲自动手哦。”

“可婢妾真不是呢。”元玉仪笑着问,“殿下莫非觉得无趣,失望了?”

高澄朗声大笑,直起身,指节在琴案上叩了两下:“知道这里从前是什么地方么?”

“曹魏的宫城。”

“看来打听过不少。”他望着她,慢悠悠问道,“依你所言,当今的曹操是谁?”

元玉仪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身后的屏风上。金线绣成的山川随烛光明灭,河流穿过群峰,隐入他衣袍遮住的一角,仿佛他只须让开半步,整幅天下便能在眼前铺开。

她收回目光:“当世已无曹操。”

高澄叩案的指节停住。

“只有公子——子桓。”

雷声轰然压过重檐,崔季舒蓦然抬头,杨愔也放下了酒盏。

高澄看着她,缓缓念过那个名字,尾音很轻,听不出喜怒,继而俯身逼近。

“你劝孤做魏文帝?”

元玉仪迎着他的目光:“曹操奠基,曹丕改祚。前人未能做尽的事,总要有人替他做完。”

高澄渐渐敛去逗弄人的笑意,将她从眉眼看到唇边,像要重新认一遍。

“这话若传出去,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殿下既敢当着二位大人的面问,婢妾便敢答。”

高澄回头看向下首:“你们都听见了?”

崔季舒垂首道:“臣今夜只听见了曲子。”

杨愔稍停,也拱手道:“臣亦然。”

高澄转回来,又看了元玉仪片刻,忽然笑问:“你究竟是谁?”

元玉仪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跪下:“婢妾姓元,名玉仪,是高阳王之后。河阴之变时年幼,侥幸逃得性命,后来被孙腾收留。”

高澄眼中蓦然一亮。

她看见了。

停了一息,才接着说:“离开孙府以后,婢妾回过洛阳,去寻兄长元斌。在府外等到深夜,他避而不见。”

“元,玉,仪。”

高澄将这三个字慢慢念过,伸手捏住她的下颌,就着灯火左右端详。暖光流过她艳丽的眉眼,连鬓边那颗明珠也失了颜色。

他忽然偏头,朝崔季舒挑眉一笑:“尔由来为我求色,不如我自得一绝异者。”

崔季舒神情微僵,随即拱手:“大将军慧眼,臣不能及。”

“那是自然。天下也无人能及。”

高澄答得毫不客气,目光仍在她脸上流连,指腹摩挲着她的下颌:“以你的姿色,先前是孙腾府上的家妓吧?”

元玉仪睫毛轻颤,点了点头。

“可惜,孤从不到他府上赴宴。”他俯近些,含笑打量她,“你倒会自己找来。说说吧,孙腾为何舍得放你出府?”

“他早年走失过一个女儿,为替女儿积福,便免了全府奴婢的奴籍。”元玉仪望着他,“可他能放婢妾出府,却给不了婢妾往后的路。”

“所以,你便来找孤?”

那双茶褐色的眼睛近在面前,灯影在其中明灭,宛如碎金。

像他,却终究不是他。

元玉仪慢慢松开攥紧裙摆的手:“婢妾想知道,殿下能否让元氏女不必再向人屈膝。”

高澄捏着她下颌的手指收紧了些:“从来都是孤选别人。敢当着孤的面挑孤的,你倒是头一个。”

“婢妾只是在求活。”

“求活还这么挑?”

“命只有一条。”她迎着他的目光妩媚一笑,“自然不能随便交出去。”

高澄未置可否。

灯火勾勒他锋峻的骨相与含笑的薄唇,近得连睫影都清晰,元玉仪却猜不透他下句会说什么。等了片刻,终于轻声问:“殿下会收么?”

高澄偏过头:“唉,你俩曲都听完了,还留在这儿干嘛?”

崔季舒忙放下酒盏,朝杨愔使了个眼色,二人立即告退。

衣履声渐远,殿门随之合拢。

高澄转回脸,拇指沿她的下颌缓缓上移,擦过柔软的唇角:“方才问孤什么?”

元玉仪抬手托住他的手腕:“婢妾问,殿下会不会收。”

“人都来了,还问。”

她侧过脸,将唇轻轻贴在他指尖,低声道:“婢妾想知道,殿下方才说的‘往后’,算数吗?”

高澄的手停在那里,眼底烛光摇曳。片刻后才低笑出声:“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孤。”

案上那只白玉杯已洗得莹净,杯沿凝着一点金红色的灯火。

他将杯取来,放进她掌心。“斟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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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一见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