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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永和十二年的春天似乎格外漫长。

桃花谢了,杏花谢了,连晚樱都落尽了,京城入了四月,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起来。东宫书房窗外的两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挤挤挨挨地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铺得窗下石阶像覆了一层薄雪。

赵星云支着下巴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本奏折,朱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朱砂早已干涸。她的目光穿过满树繁花,落在虚空中某个不确定的点上,唇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魂游天外的恍惚笑意。

陈安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在东宫伺候了两年,深知自家殿下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通常出现在下朝之后,或者批折子批到一半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就那么突然地、毫无道理地开始出神。眼睛里带着光,嘴角噙着笑,整个人像是泡在一坛温水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荡漾。

陈安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殿下,”他把茶盏轻轻搁在桌角,低声提醒,“户部的折子还等着批呢。”

赵星云眨了眨眼,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份只写了两个字的奏折。

“……孤知道了。”

她重新提起朱笔,认认真真地批了几行,忽然又停下来,侧头看向窗外的海棠花。

“陈安,”她若有所思地开口,“你说,海棠和桃花,哪个更好看?”

陈安:“……”

他觉得自己一个太监,实在不该掺和这种话题。

“殿下觉得哪个好看,哪个就好看。”他谨慎地回答。

赵星云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孤觉得都不大好看。太艳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玉兰更好些。”

陈安不敢接话,只是默默地把茶盏又往殿下手边推了推。

玉兰花期早就过了。二月里东宫后苑那株白玉兰开了不过十来日,殿下每日下朝都要绕过去看两眼,有一回还站在树下发了半天的呆,最后捡了一瓣落花夹在了书页里。

陈安全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对了,”赵星云忽然坐直了身子,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万寿节的单子呢?拿给孤看看。”

陈安转身去取了一份礼单过来。万寿节是皇帝陛下的寿辰,就在五月末,礼部早在两个月前就开始筹备了。这份单子上列的,是东宫届时需要单独呈献的贺礼。

赵星云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目光在某一行上停住了。

“……备一份给王家的礼。”她把礼单递回去,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琅琊王氏,单独备一份。”

陈安接过礼单的手微微一顿。

“敢问殿下,是给王氏哪位?”

赵星云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雾模糊了她的神情。

“王家在京中的女眷不多吧?”

陈安瞬间懂了。

“奴才明白了。”他躬身退下,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不必太显眼。”赵星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克制,“寻常节礼即可。只说是东宫照例的赏赐,各家都有。”

陈安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走到廊下他才敢微微摇头——各家都有?往年万寿节东宫可从没给哪家单独送过节礼,这是头一遭。还要说是“照例”,这例从何来?

他家殿下,当真是越来越会自欺欺人了。

五月廿九,万寿节。

大典的排场比上元宫宴还要盛大几分。太极殿内金碧辉煌,百官朝贺,命妇献礼,歌舞升平了一整日。到了晚间,御花园中另设了家宴,只有宗室近支和几家极亲近的世家受邀,比起白日里的庄严隆重,倒是松快了不少。

赵星云坐在皇子席位上,身边是几位年纪相仿的宗室子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女眷席那边飘,状似无意,实则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素青身影。

王若华今日穿的是一身雨过天青的襦裙,发髻上簪的依旧是那支素银簪子,在一众珠翠环绕的命妇贵女之中,素净得几乎有些突兀。她依然坐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位置,面前几案上摆着精致的菜肴,她却几乎没怎么动筷,只是偶尔端起茶盏,浅浅地抿一口。

赵星云看了几眼,收回目光,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看过去。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她只是在确认王若华没有被怠慢,仅此而已。

宴至中途,皇后崔氏忽然笑着开口:“听闻沈侍郎家的三小姐琴艺精湛,今日难得盛会,不如请沈姑娘弹奏一曲,为陛下助兴?”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神色各异。皇后娘娘亲自点名,这面子给得可不小。再联想到近半年来朝中那些关于东宫选妃的风声,不少人都意味深长地看向了沈家的席位。

沈幼棠站起身来,今日她穿了一身海棠红的宫装,明艳照人,盈盈下拜时的姿态娇俏得恰到好处:“臣女献丑了。”

宫人抬上古琴,沈幼棠在琴案前坐下,纤纤十指轻抚琴弦。

第一个音响起的时候,赵星云就知道她弹得确实不错。行云流水,技法纯熟,一曲《南风》弹得婉转悠扬,在座的不少人都露出了赞赏的神色。

可赵星云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她看着沈幼棠那双在琴弦上翻飞的手,想的却是另一双手。那双在寿宴桃林里轻轻托起花枝的手,指节纤细,指尖微凉,触碰时像一片落在掌心的初雪。

她想象那双手抚过琴弦的样子。

一定比这更好看。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沈幼棠起身行礼,脸颊微红,目光羞怯又大胆地往赵星云的方向飘来。赵星云礼貌性地鼓了两下掌,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已经移开了。

她看向王若华。

王若华也在鼓掌,神情平静,唇角带着一点客套的弧度。可赵星云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嫉妒,也不是失落,而是一种极淡的、近乎疲惫的倦意。

然后王若华垂下了眼帘,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

那个动作很寻常,可赵星云就是从那个动作里读出了她的心思——她不想待在这里了。

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沈姑娘果然名不虚传。若华,你觉得如何?”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角落。

王若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微微屈膝:“沈姑娘琴艺精湛,臣妇钦佩。”

她的回答得体周全,找不出任何毛病。可沈幼棠大约是方才被夸得有些飘飘然,加上存了在储君面前表现的心思,闻言竟笑着走上前来:“若华姐姐过誉了。听说姐姐当年也是京中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今日难得相聚,不如姐姐也弹一曲,让我们开开眼界?”

这话乍一听是恭维,可细品之下全是刺。

“当年”二字,落在旁人耳中是追忆,落在王若华耳中却是扎心的刀子。更何况“让我们开开眼界”——这分明是把她架到了一个不得不从的位置上,若推辞便是扫兴,若从了,便是被一个晚辈当众点名献艺。

满殿寂静了一瞬。

赵星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皇后大约也觉得这话有些不妥,正欲开口圆场,却见王若华已经微微颔首:“既然沈姑娘有此雅兴,臣妇便献丑了。”

她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赵星云看着她从席位上走出来,走到琴案前坐下。满殿灯火映在她身上,那一袭雨过天青的裙裾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一幅褪了色的古画,美则美矣,却带着一种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清寂。

她抬手,指尖落在琴弦上。

第一个音响起。

赵星云的呼吸停了一瞬。

王若华弹的是一首《西洲曲》。

不是琴谱上常见的版本,而是她自己改过的。开篇极淡极轻,像是在深冬的夜里推开了一扇窗,窗外有雪簌簌落下的声音。然后旋律渐渐舒展开来,像是一阵风从遥远的南方吹来,穿过千山万水,带着潮湿温润的气息,拂过耳畔。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赵星云忽然想起了这句诗。

她不知道王若华为什么会选这首曲子,也不知道她弹奏时心里在想什么。可她从那琴音里听出了一些东西——一些王若华从来不会说出口的东西。

那里面有一种空旷的、绵长的等待。

像是在等一个人,又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梦。

赵星云攥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她忽然意识到,王若华这些年过的,就是这样一种日子。

在所有人的目光之外,安安静静地,日复一日地,活着。

没有期待,没有波澜,没有可以倾诉的人。

一个人,一盏茶,一架琴,一座空空荡荡的庄子。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

而她心里那些真正想说的话,从来没有人听过。

琴音渐入尾声,最后一个音符在指尖轻轻落下,像一片羽毛飘进了深潭,漾开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然后归于沉寂。

满殿寂静。

没有人鼓掌。

不是不想,而是忘了。

沈幼棠方才那曲《南风》弹得热闹华丽,赢得满堂彩声。可王若华这一曲,却像是把人拉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安静得让人不敢出声的世界。

直到赵星云第一个鼓起掌来。

她的掌声清亮而用力,打破了满殿的沉寂。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跟着鼓掌,赞美之词此起彼伏,比方才对沈幼棠的夸赞还要热烈几分。

沈幼棠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王若华起身,微微屈膝,神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仿佛方才的满堂彩声与她无关。她转身往自己的席位走去。

赵星云忽然站了起来。

“王姐姐留步。”

满殿的目光又一次聚集过来,这一次带着明显的惊诧。

王若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赵星云从席位上走出来,一直走到王若华面前。烛火映在她脸上,年轻的东宫储君眉目舒朗,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灼灼发光,亮得有些不像话。

“姐姐方才弹的《西洲曲》,”她的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孤从未听过这般演绎。不知姐姐可否为孤再弹一曲?”

满座哗然。

储君当众点名,这面子给得比皇后点沈幼棠还要大。更何况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沈幼棠被点名弹琴是为了“献艺”,而太子殿下请王若华再弹一曲,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她弹得好。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在场的人精们全都心知肚明。

沈幼棠的脸彻底僵了。

王若华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八岁的少年储君,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殿下想听什么?”

“姐姐弹什么,孤便听什么。”赵星云弯起眼睛,笑得很坦荡,“姐姐若累了,不弹也无妨,孤改日再听便是。”

这话说得更让人浮想联翩了——“改日再听”?太子殿下是打算什么时候再听?去哪里听?

王若华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臣妇方才弹了一半。”她重新在琴案前坐下,抬眸看了赵星云一眼,“这一曲,还有后半阙。”

赵星云没有回席位。

她就那么站在琴案旁边,微微垂眸,看着王若华的指尖落在琴弦上。

这一次的旋律与前半阙不同。前半阙是清冷的、孤寂的,像是冬夜里独坐窗前看雪。后半阙却渐渐变了——琴音依旧是淡的,可那淡里透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是冬雪初融,第一缕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

像是有人推开了那扇紧闭的窗,从窗外递进来一枝刚开的梅花。

王若华垂眸抚琴,神情专注,烛光在她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有看任何人,可赵星云却觉得,她是在弹给自己听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得厉害。

她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攥住了自己的袖口,指尖掐进掌心,用那一点微末的痛感来维持面上的从容。

琴音落下。

这一次,满殿的掌声比方才更热烈了几分。

赵星云没有鼓掌。

她只是看着王若华,然后轻声说了句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话。

“多谢姐姐。”

王若华抬起眼帘,对上她的目光。

那一刻,烛火恰好跳了一下,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片明灭不定的光影。

赵星云看见,王若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松动了一下。

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隙。

然后王若华垂下眼帘,站起身来,屈膝行礼,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

宴散时已是亥时三刻。

赵星云站在御花园的出口处,目送着一乘一乘的轿子消失在夜色中。直到王若华那乘青布小轿也汇入了出宫的人流,她才收回目光,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殿下,”陈安凑上来,压低声音,“方才那支簪子……”

“什么簪子?”赵星云面无表情。

陈安识趣地闭了嘴。

赵星云大步朝东宫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今日戴了。”

陈安一愣:“殿下说什么?”

赵星云没有回答。

她的唇角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比方才轻快了不少。

满园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的海棠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她方才站过的地方。

那支白玉兰花簪,是寿宴之后她派人重新送到王若华庄子上的。

这一次,王若华没有退回来。

而今日万寿节的宫宴上,赵星云一眼就看见了——

那支素银簪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鬓边那一朵温润的白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