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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万寿节过去没几日,皇帝赵侃便觉出些不对劲来。

那日下朝,他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搁了笔,往龙椅上一靠,望着房梁出了好一会儿神。

贴身太监高盛伺候他多年,一见这神情就知道陛下有心事,便悄没声地递上一盏温茶,静候吩咐。

赵侃接过茶盏,没喝,拿碗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浮沫。

“高盛,”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你说,星云是不是有心事?”

高盛眼皮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殿下近来政务勤勉,朝中大臣多有赞誉,陛下何出此言?”

“政务是勤勉。”赵侃把茶盏搁下,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可朕总觉得他最近不大对。上回在宋衍府上的寿宴,听说他亲自去了。万寿节那晚,他又破天荒地点了王家那位孀妇弹曲。”

他越说眉头皱得越紧,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问:“高盛,你说……星云是不是看上沈家那个三姑娘了?”

高盛:“……”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不那么精彩。

“陛下的意思是——”

“你看啊,”赵侃掰着手指分析,“宋府寿宴沈三姑娘也在,万寿节她也在,星云还特意跑去后院逛园子——这不就是少年人想偶遇心上人的路数吗?”

高盛沉默了好一会儿,斟酌着措辞:“陛下,请恕老奴直言。寿宴那回,殿下去后院是看鱼。万寿节那晚,殿下点的是王娘子弹曲。这两件事……与沈三姑娘的关系,似乎不大。”

“你不懂。”赵侃一挥手,十分笃定,“他不好意思直接点沈三,先拐弯抹角地点了王家那位。这叫打掩护,朕年轻时也用过这招。”

高盛:“…………”

他家陛下这想象力,不去写话本子可惜了。

可赵侃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他甚至开始回想沈家三姑娘的模样——杏眼桃腮,身段窈窕,说话娇滴滴的,确实是少年人会喜欢的那一类。虽然沈家这半年来的心思他看得分明,可话说回来,星云如今也十八了,立妃的事早晚要提上日程。若他真对沈家姑娘有心,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唯一的问题是——

“这小子嘴上没一句实话。”赵侃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老父亲的埋怨,“朕问过他好几回,有没有中意的姑娘,他次次都说没有。十八了!朕十八岁的时候都跟他娘定亲了!”

高盛默默腹诽:陛下您十八岁的时候还在禹州种地,定亲是家里给定的娃娃亲。

当然这话他不敢说出口。

“不行。”赵侃一拍御案,“朕得想个法子。”

高盛谨慎地看着他:“陛下想做什么?”

赵侃摸着下巴,目光落在御案上那本刚批完的奏折上,忽然灵光一闪。

“再过几日就是端午了,”他慢慢地说,“宫中照例要办龙舟宴。朕看今年可以办得热闹些,多邀些世家子弟入宫——不拘男女,都邀来。年轻人凑在一处,说说话喝喝酒,感情自然就有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家那位孀妇也别忘了请。上回万寿节她弹的曲朕听着确实不错,星云既然爱听,就让他多听听。”

高盛看着自家皇帝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觉得这顿龙舟宴,怕是会热闹得有些不同寻常。

端午那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曲江池畔早已搭好了彩棚,锦旗招展,锣鼓喧天。江面上十来条龙舟一字排开,桨手们赤着古铜色的上身,肌肉虬结,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岸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宫中的看台设在视野最好的一处高台上,帘幕低垂,纱幔轻拂,既能遮阳又不会挡住江景。

赵星云坐在东宫的席位上,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情却相当微妙。

原因无他——今日这场宴的排场实在太大了。

大到有些反常。

她爹登基才半年,一向讲究节俭,前几个节庆都是能简则简。端午龙舟宴虽然是个传统项目,但往年来参加的不过数十人,今年倒好,光是她扫一眼看见的世家子弟就有上百号人,而且一个比一个穿得鲜亮,一个比一个坐得靠前。

女眷席那边更是花团锦簇,莺莺燕燕坐了一大片,胭脂花粉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熏得她脑仁疼。

“殿下,”陈安俯身低语,“陛下说了,让您一会儿去女眷席那边敬杯酒,代他问候各府女眷。”

赵星云端起酒杯的动作顿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陈安。

“孤去女眷席敬酒?”

“是,陛下亲自吩咐的。”陈安的表情比她还微妙,“陛下还说……让殿下多坐一会儿,不必急着回来。”

赵星云:“……”

她现在确定了。

她爹今天摆的是鸿门宴。

不对,应该叫相亲宴。

赵星云深吸一口气,把酒杯搁下,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

“走吧。”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去上朝,“早敬完早回来。”

女眷席设在看台左侧,几重纱幔隔开,既合乎礼制又不妨碍观景。赵星云一露面,满座女眷纷纷起身行礼,环佩叮当,香风扑面。

她端着一杯酒,从右往左挨个问候过去。

“夫人安好。”

“小姐请起。”

“老夫人福寿安康。”

她面上挂着那副驾轻就熟的温润笑容,语速不快不慢,姿态无懈可击。每问候一位,便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中微微颔首,然后——走向下一位。

决不多留,决不偏颇。

活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AI,精准、高效、毫无感情。

直到她走到最后一排的角落。

王若华站在那里。

今日她没有穿雨过天青,换了一身月白襦裙,外面罩着一层极薄的淡蓝纱衣,腰间系着银灰色的绦带。发髻上依旧是那支白玉兰花簪——赵星云一眼就认出来了——耳边缀着两粒极小的珍珠,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屈膝行礼,声音淡淡的:“殿下。”

赵星云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像对待其他人那样立刻说“请起”,而是微微低头,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阳光从纱幔的缝隙里漏下来,恰好落在王若华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垂着眼帘的时候,会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王姐姐。”赵星云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今日人多,姐姐若觉得不自在,后面有处小阁,临水,安静。”

王若华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可赵星云就是从这一眼里读出了一个细微的疑问——你怎么知道我会觉得不自在?

她没有解释,只是把手里的酒杯微微举了一下,算是敬过了,然后便要继续往前走。

“殿下。”

王若华的声音很轻,轻到赵星云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姐姐有何吩咐?”

王若华沉默了一瞬。

“殿下今日敬了太多酒,臣妇这里的茶,比酒解渴。”

她说着,将手中的茶盏往前递了递。茶盏是青瓷的,杯沿映着一圈淡金色的光,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倒映着头顶的一方蓝天。

赵星云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那杯茶,又抬头看看王若华。

王若华的神情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递茶的动作也不像是刻意的,倒像是顺手而为,客气周到,仅此而已。

可赵星云的耳朵尖,还是不可抑制地红了。

“多谢姐姐。”她伸手接过茶盏,指尖再次碰到王若华的指腹。

这一次的触碰比寿宴那回多停留了一瞬。

只一瞬。

赵星云收回手,将茶盏凑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是新沏的,显然已经喝了一阵子了。杯沿有一处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胭脂痕迹——是王若华自己喝过的位置。

赵星云看见了。

她不动声色地转了一下杯沿,嘴唇恰好覆在那处痕迹上。

然后一饮而尽。

王若华的目光在她转杯沿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了眼帘。

“殿下慢走。”她屈膝行礼,声音依旧是平的。

赵星云把茶盏还给旁边的侍女,冲王若华弯了弯眼睛。

“姐姐的茶,很甜。”

说完,她转身朝下一个席位走去,步伐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

身后,王若华直起身来,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穿过重重纱幔,被日光融成了一片模糊的轮廓。

她的眉心动了动。

很甜?

她低头看了一眼侍女手中那只空了的茶盏。

那盏茶,她分明没有放糖。

主看台上,皇帝赵侃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见自家儿子在女眷席上走了一圈,该敬的酒都敬了,该打的招呼都打了,全程行云流水,滴水不漏——偏偏在王家那位孀妇面前,卡了壳。

不仅卡了壳,还喝了人家的茶。

不仅喝了茶,还站在原地说了好一会儿话。

赵侃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高盛,”他压低声音,“你看星云,是不是在跟王家那位说话?”

高盛早就看见了,此刻只能装傻:“陛下,殿下只是敬酒,与哪家女眷说几句话也是寻常。”

“寻常?”赵侃的眉头拧成一团,“他敬了三十多位女眷,就只在王家那位面前停了这么久。你看他回来时那表情——”

他朝东宫席位那边努了努下巴。

赵星云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正端起酒杯,低头看着杯中酒液。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抿直了。可那瞬间的弧度骗不了人——那是一个从心底里泛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赵侃沉默了好一会儿。

“完了。”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父亲特有的绝望,“朕以为他看上的是沈三,结果他看上的是沈三他寡嫂——不对,韩家那位孀妇,这是什么辈分?”

高盛:“……”

他觉得自家陛下的关注点似乎跑偏了。

“陛下,”他试图挽回局面,“王娘子与沈三姑娘并无亲缘,谈不上辈分。”

“朕当然知道没有亲缘!”赵侃揉了揉太阳穴,“朕说的是……唉,你不懂。那王若华比他大八岁,又守了这么多年的寡,这要是传出去,朝堂上那帮老顽固还不得翻了天?”

高盛斟酌着道:“陛下是不是想得太远了?殿下兴许只是觉得王娘子弹曲好听,并无他想。”

赵侃斜了他一眼,目光里写满了“你当朕是傻子吗”。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了,”他摆摆手,“这事先别声张。朕得再想想。”

他端起酒杯,目光穿过纱幔,落在东宫席位上那个正若无其事与人说笑的年轻储君身上。

十八年了。

他养了十八年的儿子,连句实话都套不出来。

赵侃闷闷地喝了一口酒。

“真是儿大不由爹。”

站在一旁的高盛,识趣地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龙舟赛,赵星云看得很专注。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每当江面上响起鼓声和欢呼声,她都会适时地鼓掌叫好,与身旁的宗室子弟点评几句哪条船桨手更齐、哪队的鼓点更有力。旁人看来,这位东宫储君今日兴致颇高,心情甚好。

只有陈安知道,自家殿下从女眷席回来之后,手里那只青瓷茶盏就再没放下过。

茶早就喝完了,她却一直端着,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杯沿,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陈安觉得自己不该懂。

可他偏偏懂了。

龙舟赛进行到第三轮时,看台上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纱幔那边传来几声女子的低呼和杯盏落地的脆响,紧接着便是一个少女带着哭腔的嗓音:“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赵星云侧头望去,只见女眷席那边,沈幼棠不知为何站到了王若华的席位前,手里端着的酒盏倾了大半,殷红的酒液正顺着王若华那身月白襦裙往下淌。

王若华站起身来,面色依旧是平静的,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还在流淌的酒液。

“无妨。”她的声音淡淡的,“沈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沈幼棠的眼眶却红了,拿着帕子手忙脚乱地要去替她擦拭:“都是我不好,走得太急了没看路——若华姐姐这身衣裳可惜了,我回头让人送一套新的赔给姐姐——”

她嘴上说着赔礼的话,可那声音又尖又亮,像是生怕旁人听不到似的。周围的女眷纷纷侧目,有几个看不惯沈家做派的已经露出了微妙的表情——王若华本就在女眷中处境尴尬,沈幼棠来这么一出,与其说是道歉,不如说是当众提醒所有人:这位寡居的王娘子,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赔不起了。

王若华自然也听出了这话里的机锋。

她没有接沈幼棠的帕子,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不必了。”她的语气依旧是平的,可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冷意。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接过了沈幼棠手中的帕子。

“沈姑娘有心了。”

赵星云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跟前。她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动作自然地将那块帕子折了一下,递给身后跟着的陈安。

“不过王姐姐的衣裳是孤前几日派人送去的,”她看了沈幼棠一眼,语气轻描淡写,“若要赔,也该孤来赔。”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静了。

沈幼棠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王若华也怔了一瞬,侧眸看向赵星云。

赵星云没有看她。

她只是从陈安手中接过一件备用的披风,抖开,自然而然地披在了王若华肩上。披风是玄色的,料子极好,落在那一身被酒洇湿的月白襦裙上,像是夜色温柔地笼罩了一轮孤月。

“姐姐随孤来,”她微微侧身,挡住了旁人投来的各色目光,声音压低了些,“后面的小阁里有备用的衣裳。”

王若华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微微颔首,拢了拢肩上的玄色披风。

赵星云侧身让开半步,示意她先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女眷席,穿过一道垂花门,拐进了一条僻静的临水游廊。

身后,满座女眷面面相觑。

沈幼棠站在原地,死死攥着那只空了的酒盏,指节泛白。

主看台上,赵侃端起的酒杯悬在半空中,忘了喝。

他望着自家儿子搀着——不,护着——王家那位孀妇离开的背影,目光里的困惑、震惊和操碎了心,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然后他慢慢地把酒杯搁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高盛。”

“老奴在。”

“朕忽然觉得,朕今日办的这场宴,怕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高盛:“……”

他一个字都不敢接。

游廊尽头的小阁临水而建,窗外便是一池碧波,几株垂柳拂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赵星云将王若华引到阁中,示意侍女去取替换的衣裳,然后转过身来。

“姐姐坐一会儿吧,”她指了指窗边的坐榻,“衣裳一会儿就送来。”

王若华没有坐。

她站在窗前,身上披着那件玄色披风,侧脸映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水光,明明灭灭的。

沉默了几息。

“殿下。”她开口了。

赵星云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王若华转过身来,正正对上她的目光。

窗外柳丝轻拂,水面波光粼粼,有燕子斜斜掠过,剪开一池春水。

而那双沉静了许多年的眼睛,此刻正认真地看着她。

“殿下待臣妇,是不是太过关切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