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到了二月末,城东尚书令府上的老梅才将将谢尽,新桃刚刚打了花苞。宋老夫人七十大寿的帖子,却是一个月前就送到了东宫。
赵星云本没打算亲自去。她对这种场合向来能躲则躲——满堂的朝臣命妇、世家贵女,每个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嘴里说着滴水不漏的客套话,活像一出精心排演的戏。她是储君,往那儿一坐就是全场焦点,敬酒的、攀谈的、试探的,一波接一波,比上朝还累。
可临到寿宴前一日,她在书房批折子批得昏昏欲睡时,忽然听见外间两个小内侍在廊下窃窃私语。
“……听说琅琊王氏那位也接了帖子。”
“哪位?莫不是守寡的那位?”
“嘘——小声些!就是韩家那位孀妇。宋老夫人是她姨母,听说这次特意派人去京郊庄子上请的,请了好几回才应下。”
赵星云手里的朱笔顿住了。
她盯着奏折上写到一半的批红,沉默了片刻,然后面不改色地把笔搁下,冲门外扬声道:“来人。”
贴身内侍陈安快步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去备一份寿礼。”她顿了顿,“贵重些,孤明日亲自去宋府贺寿。”
陈安愣了一瞬。昨日殿下不是还说宋府的寿宴派个属官代劳就成么?
他没敢多问,应了声“是”,转身便去办了。
翌日一早,赵星云换了身月白底绣银云纹的常服,外罩一件雨过天青的薄氅,腰间束着玉带,佩着那枚蟠龙玉佩。她站在铜镜前左右照了照,又觉得这一身是不是太显眼了,犹豫片刻,把薄氅换成了件寻常些的墨青色大氅。
然后她又觉得墨青色太沉闷,站在那儿眉头微蹙,手指在衣架上巡了一圈,最后还是陈安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您穿什么都好看。”
赵星云瞥了他一眼,到底没忍住笑了:“你如今也会说好听话了。”
最后她穿了那身月白云纹的常服,只是外头罩了件不起眼的深灰斗篷,进了马车就解了,露出里面那身。她在心里给自己找好了理由——毕竟是尚书令府上的大寿,穿得太随意也不像话。
至于这理由底下藏着的那点子少女心思,她选择性地忽略了。
宋府今日张灯结彩,门前车马如龙。
赵星云到的时候,尚书令宋衍亲自带着几个儿子在门口迎客。一见东宫的仪仗,满门的宾客都停了寒暄,齐齐行礼。
赵星云被簇拥着进了正厅,宋老夫人亲自迎出来,颤巍巍地要行大礼,被她一把扶住了。
“老夫人今日是寿星,哪有寿星行礼的道理。”赵星云笑着扶她在主位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厅中女眷,面上笑意不减,“孤今日就是来讨杯寿酒喝,诸位不必拘礼。”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往她这边飘。赵星云对这种注视早就习惯了,端坐在席位上,该吃吃该喝喝,偶尔与前来敬酒的人寒暄几句,姿态从容得无可挑剔。
可她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看了好几圈了。
没有。
厅中女眷不少,命妇贵女们花团锦簇地坐着,可她一眼扫过去就知道——王若华不在。
难不成没来?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也是,王若华避世多年,就算接了帖子也未必肯在这种场合露面。她姨母请了好几回才应下,兴许临到头又改了主意。
她放下酒杯,忽然觉得自己特意跑这一趟实在是有些可笑。
宴至中途,宋府的女眷们渐渐松快起来,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有几个年轻的世家小姐频频往赵星云这边看,眼神羞怯又大胆,显然是存了心思的。
赵星云权当没看见,端着酒杯起身,对宋衍笑道:“宋大人,孤想出去透透气,不知府上可有清净些的园子?”
宋衍忙道:“后院有处小园,种了些花木,虽不及御花园精致,倒也清幽。臣让人给殿下引路。”
“不必劳烦。”赵星云摆摆手,“孤自己走走便是。”
她从厅中出来,沿着抄手游廊走了没多远,身后的喧嚣声便渐渐远了。
宋府的园子确实不大,胜在精巧。假山叠石错落有致,一弯碧水从石桥下蜿蜒而过,沿岸种着几株垂柳,嫩绿的枝条在微风里轻轻拂动,倒映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赵星云走到石桥上,扶着栏杆往下看,水里有几尾红鲤慢悠悠地游着,尾巴一甩,便搅碎了一池春色。
她看了一会儿鱼,忽然觉得自己像极了这些困在池子里的锦鲤。
看着风光无限,其实哪儿也去不了。
朝堂上的事一日比一日繁杂,父亲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朝中世家盘根错节,暗流涌动。她身为储君,每日案牍劳形不说,还要应付各路势力的明枪暗箭。她有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这张日渐棱角分明的脸,都会恍惚一瞬——这真的是我吗?
穿越前她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现代女性,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加班和房租。一朝穿越成了个七岁的宗室子弟,性别还变了,她花了整整一年才适应这种魔幻现实。好在家世安稳,父母慈爱,她只当是老天爷给她放了个超长假期,打算舒舒服服地躺平一辈子。
结果老天爷一翻脸,把她架到了这个风口浪尖的位置上。
她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回去,余光忽然瞥见石桥另一头的凉亭里,有一角素青的衣袂被风吹起,又轻轻落下。
赵星云的动作顿住了。
那凉亭半掩在一丛湘妃竹后面,方才走过来时竟没瞧见。此刻竹影摇动间,隐约能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坐在亭中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卷书,手边搁着一盏茶,茶烟袅袅升起,又被风吹散。
王若华。
赵星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往凉亭那边走,也没有出声招呼,只是站在桥头,隔着那一丛湘妃竹,静静地望着那道身影。
王若华今日穿得比宫宴那日更素净了些,一身月白的襦裙,外罩浅青的半臂,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她垂眸看书,神情专注而平静,竹影落在她的侧脸上,明明暗暗地摇曳着,让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种极不真实的清寂里。
满府的喧嚣热闹,满堂的觥筹交错,通通与她无关。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像是一朵开在世外的花,兀自清冷,兀自芬芳。
赵星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慢慢平息了下来。
她犹豫了片刻,正要迈步过去,却见一个青衣婢女匆匆走进凉亭,俯身在王若华耳边说了句什么。王若华眉心微蹙,合上书卷,起身理了理裙裾,便带着婢女往园子深处走去。
走的是另一条小径,没有经过石桥。
赵星云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假山石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想了想,不紧不慢地也往那个方向踱了过去。
绕过假山,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不大的桃林。早春二月,桃花尚未全开,枝头缀满了粉嫩的花苞,含苞待放的姿态格外惹人怜爱。
王若华正站在一株老桃树下,微微仰头,伸手轻轻托起一根低垂的花枝,低头去嗅那半开的花苞。
风过林梢,吹落了几瓣早绽的桃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赵星云站在月洞门前,忽然就不敢往前走了。
她怕自己一出声,就会惊散这幅画。
偏偏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几个年轻女子正往这边走来,大约是宋府的女眷领着客人逛园子。赵星云下意识地侧身让了一步,等她再回头时,却看见王若华已经被那阵人声惊动,正转身欲走。
而那些女眷里有眼尖的,已经瞧见了她。
“哎呀,那不是……”
说话的人猛地刹住了口,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可眼神里的东西却藏不住——惊讶、怜悯、好奇,还有一点微妙的幸灾乐祸。几个人对视一眼,脚步便停了下来,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又像是在等着看旁人如何反应。
王若华自然也看见了她们。
她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淡然疏离的模样,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然后便要从另一侧离开。
“若华姐姐!”
一道清脆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从那群女眷中走出来,杏眼桃腮,生得娇俏明艳,穿着水红色的襦裙,像是一朵刚刚绽放的桃花。她笑着迎上前去,声音甜得能掐出蜜来:“若华姐姐,好些年没见了,你瞧着清减了许多呢。”
王若华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了那少女一眼,神情依旧淡淡的:“沈三姑娘。”
沈幼棠,礼部沈侍郎家的三小姐,今年刚满十七,正是花骨朵一般的年纪。赵星云听说过她——确切地说,她听过太多关于这位沈三姑娘的事了。因为半年来,朝中不少人都明里暗里地想把沈幼棠往东宫塞,沈家更是铆足了劲儿地造势,什么“京中第一才女”、“兰心蕙质”之类的名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抛。
赵星云对这些传言向来左耳进右耳出,此刻见了真人,也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注意力依旧系在王若华身上。
沈幼棠却浑然不觉身后的月洞门外还站着一尊大佛,她笑盈盈地走到王若华面前,目光在王若华那身素净到近乎寡淡的衣衫上打了个转,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优越。
“若华姐姐这些年一直住在庄子上,想来清苦得很吧?”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听着像是在慰问,可那语气又偏偏让人不太舒服,“怎么也不回城里住?虽说……唉,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姐姐还这样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困在旧事里。”
这话听上去句句都在劝慰,可字字都在戳人的痛处。
周围几个女眷面面相觑,有人面露尴尬,有人低头忍笑,还有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王若华站在原地,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她看着沈幼棠,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既没有恼怒,也没有难堪,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痕迹都找不到。
“多谢沈姑娘挂念。”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清淡淡的,“我过得很好。”
说完,她微微侧身,便要离开。
沈幼棠却不肯就这么放过她。她往前迈了半步,恰好挡在王若华的必经之路上,歪着头,笑得天真无邪:“若华姐姐别急着走呀。听说姐姐从前是京中第一美人,我年纪小没赶上那时候,今日难得见着了,倒想多看看呢。”
这话说得……简直是当面打脸。
什么叫“从前是第一美人”?什么叫“没赶上那时候”?
这不是明摆着在说——你老了,你的时代过去了,如今该是新人登场的时候了。
赵星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注意到王若华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虽然那清冷的眉眼间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可赵星云就是知道——她不舒服了。
这世上能让她不舒服的事或许不多,可偏偏沈幼棠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她最隐秘的伤口上。
年华不再,青春已逝,昔日荣光尽成云烟。
赵星云深吸一口气。
她迈过了月洞门。
“桃林里好生热闹。”
清朗的嗓音不轻不重地响起,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所有人的动作都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沈幼棠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飞快地转过身,看清来人的那一刹那,脸上的骄矜得意瞬间化作了又惊又喜的红晕,屈膝行礼的动作又急又快,险些绊了自己的裙摆:“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其余女眷也慌忙行礼,一时间莺莺燕燕跪了一地。
王若华是最后一个转身的。
她看见赵星云站在月洞门前,春日的阳光从身后漫过来,给那一身月白云纹的常服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边。年轻的东宫储君面如冠玉,眉目舒朗,只是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太像是偶然路过的冷意。
她的目光与赵星云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只是一瞬,王若华便垂下了眼帘,屈膝行礼。
赵星云快步上前,先虚扶了一下王若华:“王姐姐不必多礼。”
她的动作做得极自然,仿佛只是顺手扶了一把,然后便收回了手,转向其他人,语气随意而温和:“都起来吧,孤今日是来贺寿的,不是来受礼的。”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
沈幼棠站起来之后,立刻往前凑了半步,仰着脸看向赵星云,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仰慕:“殿下怎么到后院来了?莫不是前头太闷了?臣女知道这府上有处好景致,就在前头的假山亭上,能俯瞰整座园子——”
“不必了。”赵星云截断她的话,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只是目光并未在她面上停留,而是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王若华,“孤方才在桥上看鱼,远远瞧见王姐姐在这边赏花,便过来打个招呼。”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神情都微妙地变了变。
沈幼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王若华,又看了看赵星云,似乎不明白这位年轻储君为什么会专程过来跟一个寡居多年的孀妇“打招呼”。
王若华自己显然也有些意外,抬眸看了赵星云一眼。
赵星云冲她弯了弯眼睛,笑得坦荡又自然,然后像是才注意到其他人似的,对沈幼棠等人微微颔首:“诸位自便,孤与王姐姐说几句话。”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
沈幼棠的脸色变了变,红唇微微抿起,却不敢违逆,只得再次屈膝行礼,带着一众女眷退了出去。临走前她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那位俊美无俦的东宫太子正微微俯身,似乎在与王若华说着什么,眉眼间带着她从没见过的温柔神色。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桃林里安静了下来。
赵星云看着那群花团锦簇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轻轻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王若华。
王若华正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困惑,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动声色的戒备。
“殿下支走了沈姑娘。”她用的是陈述的语气,不是疑问。
赵星云没否认,只是一笑,走到那株老桃树下,学着她方才的样子,伸手托起一根花枝。
“沈侍郎家的那位三小姐,”她低头嗅了嗅那半开的花苞,漫不经心地说,“话太多了。”
王若华沉默了一瞬。
“她是好意。”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好意?”赵星云转过头来,眉梢微挑,“姐姐当真觉得那是好意?”
王若华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帘,唇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无奈的习惯性动作,像是在说“这种事我见多了,没什么好在意的”。
赵星云看着那个弧度,心里忽然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她宁愿王若华生气,宁愿她委屈,宁愿她露出一点点真实的情绪。可她偏偏什么都不露,把所有的风霜雨雪都自己吞下去,然后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姐姐若是不喜欢,下回不必来这种场合。”赵星云转过身,认真地看向她,“孤知道姐姐喜静。”
王若华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赵星云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冰面下极深处有什么在缓缓流动。
“殿下。”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我不过两面之缘。”
言下之意——你为何待我如此?
赵星云听懂了。
她攥着花枝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从容的笑模样。
“对姐姐来说是两面。”她松开桃枝,任它弹回枝头,簌簌落下几瓣花,语气轻快得像是随口一提,“对孤来说,不止。”
王若华的眉心动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整整八岁的少年储君,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每一句都像是无心之言,可每一句又都藏着什么,像是一层薄薄的冰,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水。
“殿下的话,”她缓缓开口,“臣妇还是不太明白。”
赵星云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王若华面前。
那是一方小小的锦盒,盒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开口处系着一条浅青色的丝绦。
王若华没有接。
“今日是宋老夫人的寿宴,”她看了看锦盒,又看了看赵星云,“殿下若要赠礼——”
“不是寿礼。”赵星云打断她,耳朵尖几不可察地染上了一层淡红,语气却还是一本正经的,“是前几日偶然得了些小东西,觉得适合姐姐,便带来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不是以储君的身份送的,姐姐不必有负担。”
王若华垂眸看着那只锦盒。
沉默了几息,她伸手接了过来。
打开。
锦盒里躺着一支白玉兰花簪,玉质温润,雕工极精,花瓣薄得几乎透光,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簪身刻着极细的缠枝纹,收尾处缀着一颗小小的东珠,圆润莹白,像是一滴凝在簪尾的露水。
不张扬,不奢华,却雅致到了骨子里。
王若华看了很久。
久到赵星云的心跳开始加快,久到她几乎想要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沉默。
然后王若华合上了锦盒。
“殿下厚意,臣妇心领。”她将锦盒递了回来,语气平静,神情平静,什么都平静,“此物贵重,臣妇不敢受。”
赵星云那颗砰砰乱跳的心,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没有伸手去接。
“簪子不贵重。”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执拗,“贵重的是——”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刹住了。
她想说,贵重的是我挑它时的心意。
可这话她没法说出口。
她垂下眼帘,看着那只被递回来的锦盒,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头来,重新挂上那个温润从容的笑容。
“姐姐若是不喜欢,孤收回便是。”
她伸出手,从王若华手中取回锦盒。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对方的指腹,触感微凉,细腻如玉。
只碰了一下,赵星云便收回了手,动作自然得仿佛那一瞬间的触碰只是个意外。
可她心里清楚,那一下相触的感觉,足够她回味好几天了。
王若华显然也察觉到了那一瞬的触碰。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垂落身侧,被宽大的袖口遮住了。
“殿下若没有别的事,”她后退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臣妇告退。”
赵星云点点头,侧身让开。
王若华从她身侧走过,衣袂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气,不是脂粉香,是那种清冽的、像是梅花又像是竹叶的气息,若有若无,却让人忍不住想追上去多闻几下。
赵星云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素青的背影穿过桃林,消失在假山石后。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支被退回来的白玉兰簪,忽然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她喃喃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什么的味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收。”
她把锦盒重新揣回袖中,理了理衣襟,抬头望了一眼满树含苞待放的桃花。
枝头有一只不知名的小鸟正歪着脑袋看她,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赵星云冲它笑了一下。
“没关系。”她低声说,像是在对鸟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她看了很久。”
看了很久,就说明喜欢。
喜欢,只是不敢收。
没关系,来日方长。
她转身,踏着一地斑驳的树影,慢悠悠地往寿宴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王若华离开的方向。
那个方向已经空无一人了,只有桃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赵星云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起。
三个月后的万寿节,宫里还会有宴。
她得提前想好,下次送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