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永和十二年,上元宫宴。
雪落了一整日,到黄昏时分才堪堪收住。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御道被扫得干干净净,两侧铜鹤宫灯次第点亮,将整座殿宇映得恍如白昼。
赵星云站在东宫属官身后,手拢在玄色大氅的袖口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绦带。耳边是礼部官员唱喏的声音,一个接一个的世家命妇、诰命夫人被引着入殿,珠环翠绕,锦绣成堆。
她听得很有些无聊。
“燕国公府,世子夫人携女入宴——”
“定远侯府,太夫人携诸命妇入宴——”
“镇国将军府……”
唱喏声忽然顿了一瞬,随即接上,“已故少将军韩绰之妻,琅琊王氏幺女,王若华入宴。”
满殿喧嚣似乎都在那一刹那静了静。
赵星云摩挲玉佩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抬眸,隔着满殿烛火与人影,望向了太极殿正门。
雪光映进来,将那道身影勾勒得极淡极轻,像是寒夜里被风吹落的一瓣梅花,轻飘飘地落在了朱红门槛之前。
王若华穿着一身素青的命妇礼服,周身并无多余饰物,只在鬓边簪了一朵白玉兰。裙裾曳地,步履无声,她微微垂首,眉目间笼着一层浅淡的、近乎透明的疏离,像是一幅被水洗过的古画,美则美矣,却已褪尽了当年的灼灼华彩。
九年了。
赵星云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九年前她七岁,跟着母亲入宫赴宴,那时候她还是个刚穿越过来没多久的现代灵魂,满心满眼都是“天哪还好我穿成了宗室子弟不用争皇位”——然后就在那场宫宴上,看见了十五岁的王若华。
彼时的琅琊王氏幺女,是京中公认的第一美人。春日桃花宴上她执壶斟酒,满园芳菲尽皆失色;上元观灯时她缓步长街,万人空巷只为看王氏女一眼。诗文中写“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赵星云从前总觉得是古人夸张,直到那一眼。
她那时候才七岁,坐在母亲身边,手里还攥着一块桂花糕,仰头望着那个眉眼温柔的女子从面前走过,淡香拂面,衣袂翩然,像是九天玄女坠入了人间。
然后那块桂花糕“啪嗒”掉在了桌上。
母亲低声嗔她失仪,她浑然不觉,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像是从古诗里走出来的,像是从画中飘下来的,像是她穿越千年时光、跨越两个世界的界限,就为了看上这么一眼。
“殿下?”
身后的内侍低声唤了一句,赵星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她轻轻吸了口气,收回目光,面上的神情依旧是那副温润端方的模样,只有袖中的手指悄悄攥紧又松开。
不急。
她告诉自己。
九年都等了,不急在这一时。
宴席过半,歌舞升平。
赵星云坐在东宫席位上,面前几案上的菜肴几乎没怎么动。她的目光时不时地、极克制地往命妇席那边飘去一瞬,又很快收回来,像是在偷糖吃的孩子,小心翼翼得有些可笑。
王若华的席位被安排在了一个极偏的角落,几乎隐在殿柱的阴影里。满殿命妇贵女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却没有一个人与她搭话,甚至连目光都刻意避开了那个方向,仿佛那片角落被什么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赵星云知道为什么。
韩绰战死已有八年。当年这门亲事是太后亲自指的婚,琅琊王氏嫡女配镇远将军府的少将军,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京中人人称羡。成婚那日十里红妆,满城轰动,都说这是天作之合。
然后婚后才一年,北境边关告急,韩绰领兵出征,一去不回。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王若华才刚满十六岁。
年少守寡,本就惹人怜惜。可偏偏朝中有人弹劾韩绰指挥失误、轻敌冒进,导致三千将士枉死边关。镇远将军府一夜之间从忠烈门庭变成了罪臣之家,昔日的荣耀尽数化为冷眼与非议。
而王若华,这个才过门一年的新妇,什么都没做,就成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她既不能改嫁——琅琊王氏丢不起这个脸;也不能回娘家久居——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留在将军府更是处境尴尬,仆从散尽,门庭冷落,只有一座空空荡荡的宅子和满京城的指指点点。
后来她便搬去了京郊的庄子,闭门谢客,深居简出,一住就是八年。
赵星云曾经派人去打探过,回来的人说,王娘子平日只在庄子里读书弹琴,偶尔在院子里种些花草,日子过得清静,却也清苦。庄子上只有三两个老仆伺候,冬日里炭火都不太够,她也不抱怨,只是多披一件旧斗篷,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看雪。
赵星云听完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那时候她十三岁,还是个半大少年。她对着书案上那盏孤灯,想了很久很久,最后提笔写了一封信,让人悄悄送到京郊庄子上去,只说贤郡王府送来的节礼,不必声张。信上没写什么,只附了一张银票和一筐新炭。
第二天派去的人回来复命,说王娘子收了炭,银票退了回来,附了一句“多谢好意,不敢领受”。
赵星云看着那张被退回的银票,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叹气。
她那时候就明白了,王若华是个骨子里极骄傲的人。落难归落难,那份琅琊王氏的风骨,一丝一毫都没有折损。
可越是这样,她就越放不下。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满殿宾客齐齐起身行礼。新帝赵侃自殿外缓步而入,身后跟着皇后崔氏,步履从容,气度雍容。
赵星云跟着众人行礼,目光在父亲面上掠过一瞬。她爹今年才四十出头,从前在禹州做刺史的时候,成日里不是巡河堤就是断案子,晒得黝黑精瘦,看着像个老农。如今黄袍加身才半年,整个人养白了不少,可眉宇间那股子宽厚温和的劲儿一点没变。
也是,要不是这种性子,老皇帝也不会在宗室里千挑万选,最后选中了远在禹州的赵侃来承继大统。
谁能想到呢。
赵星云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穿越过来的时候,原身才三岁,贤郡王府嫡孙,父亲是闲散宗室远支,母亲是禹州崔氏女,家世说得过去但绝不显赫。她当时打听了一圈,确认自家离皇位隔着十万八千里,高兴得差点没原地转圈。
太好了,不用争皇位,不用搞权谋,安安稳稳当一辈子富贵闲人,简直是神仙日子。
然后老皇帝活了七十多岁,后宫里佳丽三千,愣是一个儿子都没生出来。
然后满朝文武在宗室里选来选去,选了她爹。
然后她爹登基了,她成了独子,顺理成章地……成了储君。
赵星云那段时间的心情,大概可以用“欲哭无泪”来形容。
说好的富贵闲人呢?说好的安稳度日呢?老天爷你是不是对我的退休计划有什么误解?
帝后落座,宴席继续。
赵星云重新坐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的目光不经意地又往那个角落飘去,却发现王若华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席上了。
她愣了一瞬,放下酒杯,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大殿。
没有。
太极殿太大了,宾客太多了,谁知道她是在什么时候悄然离席的。或许是不胜酒力,或许是觉得气闷,又或许……是这满殿的热闹喧嚣,与那个清冷孤寂的人本就格格不入。
赵星云坐了须臾,终究还是起身,对身后的内侍低声吩咐了一句:“孤出去透透气,不必跟着。”
殿外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初晴的凛冽。
赵星云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燥意终于消散了些。她沿着廊庑缓步而行,宫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只是顺着方才王若华离开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踱着。
绕过一处假山,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是一片小小的梅林。
雪压枝头,红梅初绽,暗香浮动。
然后她看见了王若华。
那人独自立在梅树下,仰头望着一枝半开的红梅,侧颜在雪光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她没有察觉有人靠近,只是静静地站着,周身的气质在脱离了喧嚣大殿之后愈发显得清绝,像是一株被遗落在深山的幽兰,遗世独立,不染尘埃。
赵星云站在原地,隔着数十步的距离,望着那个背影。
九年前也是这样。
她跟在母亲身后,在御花园里远远望见王若华。彼时的王若华正被一群世家贵女簇拥着,笑语嫣然,明艳不可方物。她站在人群之外,隔着一片牡丹花圃,呆呆地看了好久好久。
母亲走了好远才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喊她:“星云,发什么呆?”
她回过神来,迈着小短腿追上去,心里却悄悄地把那个名字记下了。
后来她去打听,知道了她是琅琊王氏的幺女,知道她叫王若华,知道她十五岁,知道她还没有许人家。她甚至偷偷写了一首极幼稚的诗,想找机会递给她,最后被自己臊得满脸通红,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
那时候她还想,没关系,来日方长,等她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总有机会光明正大地站到她面前。
可是她没有等到。
两年后,赐婚的旨意就下来了。
她记得那天是九月初九,重阳节。她刚从学堂回来,就听见母亲和身边的嬷嬷在说这件事,语气里满是感慨,说琅琊王氏的幺女要嫁给韩小将军了,当真是珠联璧合的一对。
她站在门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心口被人挖走了一块,不疼,就是空落落的。她茫然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门,一整个晚上没有说话。
那时候她九岁。
一个九岁的孩子,能为这种事情做什么呢?
什么也做不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心里那份懵懵懂懂的情愫究竟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很喜欢看那个女子笑,很喜欢她身上的淡香,很喜欢她说话时温柔的声音。可这种喜欢算什么?一个九岁的孩子,对一个大她八岁的女子的喜欢,谁会当真?
连她自己都不敢当真。
后来她听说韩绰战死,听说王若华成了寡妇,听说她搬去了京郊庄子闭门不出。她偷偷难过了很久,又悄悄地、隐秘地生出一点说不出口的庆幸——她还在,她没有跟着那个人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她还在京郊的那座庄子里,离自己不远。
这点隐秘的庆幸让她觉得自己很卑劣,可她控制不住。
“殿下?”
一声极轻的呼唤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赵星云蓦然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梅林边上。而王若华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正隔着纷纷扬扬落下的雪沫,静静地望着她。
四目相对。
赵星云只觉得自己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她几乎忘了呼吸。
九年了。
九年前那个艳绝京华的少女,如今已是二十六岁的妇人。岁月并没有带走她的美,只是将那美沉淀得更加沉静、更加内敛了。眉目间多了几分风霜的痕迹,眼尾有极淡的细纹,唇角也不再有当年那般明媚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习惯性的、淡淡的疏冷。
可在赵星云眼里,她比九年前更好看了。
好看得让她想要不管不顾地走上前去,好看得让她想要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好看得让她想要……把这九年的时光,这九年的距离,这九年所有不能说出口的想念,通通都告诉她。
然而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只是微微颔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寻常:“王姐姐。”
王若华显然没有认出她来。
这也很正常。九年前赵星云才七岁,还是个奶声奶气的垂髫小儿。如今她十八岁,身量抽条似的长开了,眉眼也褪去了稚气,穿着一身玄色储君常服,长身玉立,气度端方——与当年那个在宫宴上掉了桂花糕的小胖墩判若两人。
王若华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落在她腰间那枚东宫独有的蟠龙玉佩上,眉眼间掠过一丝了然。她屈膝行礼,声音淡淡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恭谨:“臣妇见过太子殿下。”
赵星云听到“臣妇”两个字,心口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她面上不显,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王姐姐不必多礼。”
王若华顺势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与她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她的神情平静无波,像是在面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客气、疏淡、滴水不漏。
赵星云早就料到了。
可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她稳了稳心神,含笑道:“王姐姐不记得孤了?九年前宫宴,孤还冲撞过姐姐。”
王若华微微一怔,抬眸仔细看了她一眼。
赵星云继续笑,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些:“那时候孤才七岁,手里攥着块桂花糕,看见姐姐走过来,傻得连糕都掉了。姐姐还回头看了孤一眼,大约是觉得这孩子怎么这般呆。”
王若华的眉心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片刻后,她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像是冰面下极深处泛起了一点涟漪——她想起来了。
“……是你。”她轻声说,语气里的疏离淡去了一丝,“贤郡王府的小郡王?”
“如今不是小郡王了。”赵星云自嘲地弯了弯唇角,“家父登基之后,孤便被架到了这个位置上,想推都推不掉。”
这话说得随意又坦诚,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羁,全然不似东宫储君该有的端肃。王若华大约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话,怔了一瞬,唇角竟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只是极浅的一瞬,很快就敛去了。
可赵星云看见了。
她心里像是有一颗小小的烟花炸开,亮得她差点绷不住面上的从容。
“殿下如今身份贵重,”王若华垂下眼帘,声音恢复了那副淡然,“臣妇不敢妄称姐姐。”
“姐姐就是姐姐。”赵星云不等她反驳,往前又走了半步,与她并肩站在梅树下,仰头望着那枝红梅,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孤记得的事,孤在意的人,从来不会因为身份变了就变。”
王若华沉默了一息。
她不接话,赵星云也不着急,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旁,替她挡住了一侧吹来的夜风。这个动作做得极自然,甚至带着几分不经意的体贴,不像是刻意为之,倒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王若华的眉心动了一下。
她侧眸,目光在这个年轻储君的侧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殿下的话,臣妇不明白。”她最终只是这样说道。
赵星云转过头来,正正对上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烛火映在积雪上,将整座梅林笼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夜风拂过,有花瓣上的雪簌簌落下。
“没关系。”赵星云弯起眼睛,笑得温和又坦荡,“姐姐以后会明白的。”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来路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王若华。
“夜里风冷,姐姐早些回席上吧。”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姐姐的席位太偏了,孤回头让人给姐姐换个位置,离炭火近些。”
然后她不等王若华回应,大步走进了廊庑的阴影里。
王若华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年轻储君渐行渐远的背影,雪光映着她清冷的面容,眼底的平静之下,有什么极淡的情绪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
这个少年人,不,这个东宫太子……似乎有些奇怪。
她说不清是哪里奇怪。
或许是说话时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明亮得有些过分了。又或许是站在她身旁时那种自然而然的态度,亲昵却不狎昵,热切却不逾矩,仿佛她们之间本就该如此熟悉。
可她明明,只见过那个七岁的、掉了桂花糕的孩子一面。
王若华收回目光,将那丝困惑压进心底,转身也往殿内走去。
走出梅林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一眼赵星云方才站过的位置。
雪地上留着一双清晰的脚印,比她的脚印大了不少。而在那双脚印旁边,还有几片被碰落的梅花瓣,红艳艳地缀在雪上,像是不小心泄露了什么心事。
王若华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踏着碎雪朝灯火通明的大殿走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回廊转角处,赵星云并没有真的离开。
年轻的东宫储君靠在朱红廊柱上,望着那道纤细清瘦的背影重新走入满殿喧嚣,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白气。
然后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口,低声笑了一下。
笑声极轻极短,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九年了。”她喃喃自语,眉眼间的笑意带着一点苦,又带着一点甜,“……还是不敢多看你一眼。”
怕多看一眼,就藏不住了。
怕多看一眼,那满心满眼装了许多年的情愫,就要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不管不顾地奔涌而出了。
赵星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冬夜冷冽的空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心底深处。
来日方长。
她已经等了九年,不差这一天两天。
她睁开眼,面上重新挂起那副温润从容的东宫储君该有的神情,理了理衣袖,迈步朝太极殿走去。
殿内依旧歌舞升平,满堂宾客觥筹交错,无人知晓方才殿外那片小小的梅林里,发生了怎样一场无人察觉的重逢。
也无人知晓,那位看起来温润端方、无可挑剔的东宫储君,心里藏着的,是一份怎样惊天动地、不容于世的执念。
赵星云落座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命妇席那个角落。
王若华已经回到了席位上,正微微垂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
然后她若有所觉般,抬起眼帘,隔着满殿璀璨灯火,与赵星云的目光撞在了一处。
四目相对,只一瞬。
王若华先垂下了眼。
赵星云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温的,入喉微甜。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