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王家派人准时到三槐堂门口来接他。
王瓘镈昨天找王祁祈算了一卦,算到今天赵晓阳也会过来,他本想带上白铭一起,可这人前一天熬夜打游戏,现在赖在床上死活起不来。
整个三槐堂里,也就那正松这个傻大个起了床,在客厅里瞎晃悠。王瓘镈没别的选择,就只能带上他了。
到了王家祖宅,王瓘镈一眼看见王志罡趿拉着大拖鞋,脖子手腕挂满金链子金表。
王瓘镈憋着笑,把头扭到一边。
王志罡看见他一身笔挺西装,立马翻了个白眼。
“笑什么?你是买酒的还是推销的,穿成这样。”
老爷子裹着件华贵的黑貂皮,闭着眼慢悠悠品着热茶。
“有客远来,重视一点也是应该的。”
“爹,你还向着他。再说您肚子里有几两墨啊,搁着装大尾巴狼?”
“滚!”
老爷子抬手一喝。
“快滚!”
老爷子在太师椅上缓了好一会。
“葆仁,等会儿带你先去自家堂口拜老仙,一会再带你去跟茅山的人商量事。”
王瓘镈连忙装乖点头,刚熊完我爹,总归不能再凶我了。
待在院里的那正松一听见“吃饭”俩字立马凑上来。
“爷爷,咱们去哪儿吃?我早上还没吃饭呢。”
“去临河街找你爹,好好说说你在匣子山干的好事。”
老爷子斜睨他一眼。
那正松立马摆手往后缩。
“算了算了,我突然不饿了。”
辰时一到,老爷子领着众人走进祠堂,祈求先辈与仙家保佑王家风调雨顺。
王瓘镈看着祈祷时神色肃穆的老爷子,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惆怅。
宗族向来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后世若是出不了能镇住场子的家主,再大也只会沦为一盘散沙。
中午的饭局定在王家的私人山庄,要绕一段颠簸的土路才能上山顶。
山上风景绝佳,是养生修行的好地方。
王瓘镈在车上闭目养神,耳边全是那正松和王志罡的喧闹声。这两人性格很像,一路上就没消停。
下车后两个大个子第一时间就往山庄厕所冲,吵嚷的声音渐渐远去。
“爷,你们先去吧,我在这等他们。”
王瓘镈独自留在外面,东北入冬后的风刺骨地冷。
他点了根烟,想到赵晓阳是南方人,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扛住。
山下传来车轮碾过积雪的嘎吱声,王瓘镈赶紧理了理西装外套。
车子停稳的瞬间,他先看见了赵晓阳那张带着天真笑意的脸,随后是坐在副驾上的茅山掌门赵梼。
他上前帮赵梼拉开车门,赵梼早听说过王家大少爷“吞天狼”的名头。
当即客气开口:“辛苦王少爷,这么冷的天还在外面等。”
王瓘镈点头应声,随即注意到赵晓阳衣摆上沾了些尘土,比上次见面时脏了些许。想来是他下山这段时间,茅山也没空给他添置新衣。
“赵晓阳,又见面喽。”
“是呢,才过不久就又见面了。”
王瓘镈走在两人身前,开始介绍起这座山庄的来历。
这里原本是**的军火要塞,后来被东北绺子当作山场,建国后就被彻底清剿,当年剿匪还是他爷爷负责的。
之后这里改成景点,就被他父亲包下来做成了私人山庄。
“一旋傻,俩旋儿拧。”
这座山形状奇特,只有一明一暗两个入口,山路盘旋而上,形似人脑袋上的旋儿,当地人便叫它二拧山。
赵晓阳轻笑一声。
“你们这取名真有意思。”
王瓘镈随手指向脚边的毛蕊花。
“就说这毛蕊花,在我们这儿你知道叫啥不?”
“叫什么?”
“狗揽子花。”
“什么是狗篮子?”
赵晓阳歪头看着他,王瓘镈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没憋出来好话,连忙找补道。
“不知道最好,反正不是好词。”
“王少爷真是幽默。”
赵梼捋着胡须看了两人一眼。
王瓘镈领着两人一路走进内堂,包厢里早已备好宴席,王家一众族人或站或坐,全都目光锐利的看向进门的三人。
赵梼见这场面,进门便抱拳行礼。
“王大哥,晚辈有礼了。”
王老爷子笑着指了指身旁的客席。
“赵掌门太见外了,这贵客上门,若是怠慢了,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王家。”
在东北办事,无论是世俗还是玄门,终究是绕不开王家。
赵梼身为茅山掌门,在南方宗教界算得上举足轻重的人物,此番前来,也不过是想和王家深入合作。
“赵掌门,你们先聊。我先带赵晓阳去隔壁入座了。”
“好,去吧。”
两位当家的从后辈历练的话题聊起,慢慢转到天缘渡和玄门十区联合的事上。
过段时间正好是玄门十大教区预备联合清剿天缘渡的时候。
由龙虎山天师张佑之牵头,联合齐鲁区甄侍珍,还有其他大区的负责人,准备再次召开会议。
王瓘镈一听,这事竟然还牵扯到甄家,看来那天借灯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暗中商量好了。
“哥,这整座山都是你们家的吗?”
听到赵晓阳的声音,王瓘镈半撑着身子缓过神,垂眼时与他的目光交汇。
“差不多,喜欢这里吗。”
赵晓阳看着地面铺着暗纹的厚地毯,和博古架上价格不菲的摆件,仔细想了想。
“这里很大,但我不太喜欢。”
“觉得没有烟火气?不像是过日子的地方?还是……因为有不喜欢的人在这儿,才不喜欢这个地方?”
赵晓阳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让对方不高兴了。
“不是不是,我没有不喜欢的人。只是因为这里和山上的感觉不一样。”
王瓘镈闻听此言,这才较为满意地靠在椅背上,他身旁的那正松已经饿了,低声催他叫菜。
王瓘镈没理他,目光依旧停留在赵晓阳身上,看他宽大的道袍落在身上,空落落晃出一截。
“晓阳,你怎么瘦了?”
赵晓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微微侧过脸。
“我……没有吧。”
“瘦了,想必是你下山之后事情太多。吃也没吃好,睡也没睡够。”
赵晓阳被这么一提点才想起来,他最近的确是跟着师父东奔西走,晚上就睡在宾馆里也没个定所。
“大松,去让后厨做些补的。鹿肉、雪蛤,挑最好的。”
不等赵晓阳开口拒绝,那正松已经一溜烟跑了,他早就饿急眼等着开饭呢。
“晓阳,有困难一定要跟哥说。”
“谢谢哥,我这段时间过的还行。”
王瓘镈点了点头,主桌那边两位大区负责人的交谈也进入正轨。
“甄家那边的事,想必王大哥也都听说了,我们茅山这次过来就是听到了些‘黑太岁’风声,想核实一下。”
王老爷子听完沉思片刻,随即笑道。
“既然甄家都出面了,那我们东北王家自然不能落后,必然响应组织的号召,全力配合清剿。”
赵梼没想到王老爷子答应得这么痛快,立刻承诺,此次联合行动,绝不干涉王家在东北的其他事务。
王老爷子举起酒杯,突然话锋一转,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
“至于黑太岁。可惜啊,我本想找到黑太岁后,上报组织……”
随即王老爷子把匣子山一事的前因后果带着批判、选择性地讲给赵梼听。
王瓘镈越听越震撼。
这倒打一耙的本事,他真的要好好看、好好学了。
黑太岁丢失,虽是天意使然,但归根结底还是他准备不够妥当,也是他不好意思上桌的主要原因。
王煜峰这次把锅全揽在单于修头上,让“天缘渡”也很荣幸的沾了光。
“王兄遭遇实在可惜,此事茅山必定鼎力相助,帮王家寻回黑太岁!”
赵梼听后当即表态。
王瓘镈听到这话把头转了回来,看向赵晓阳的眼神又复杂了些许。
“晓阳,你今天头一回来咱家做客,想吃什么随便点。”
“我都可以的,哥给我点就好了。”
王瓘镈在心里叹了口气,赵晓阳在他面前未免有点太小心翼翼了,他想了想南方人爱吃的口味,抬手点了份雪衣豆沙。
“晓阳,穿那么少不冷吗?”
王瓘镈目光瞥向他冻红的指尖,赵晓阳的指型秀气,但骨节清峻分明,想来他在山上也经常练剑、执务。
赵晓阳被这么一说,试着屈了屈手指,被冻的深了后,指尖带着点灼烧的钝痛。
“没事的,这点温度我都习惯的。”
他下意识想将手拢进袖口,又碍于旁人在场,只悄悄蜷起了指尖。
王瓘镈没说什么,那一点艳红,像上好白玉浅浅洇了胭脂,他收回目光。
也就在这时,老爷子凑近赵梼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王瓘镈只是瞟了一眼,随后给自己倒了半杯酒,他已经猜到,王老爷子是把潜伏卧底的事借机和对方说了。
酒过三巡。
王瓘镈见自己特意点的几道素菜被赵晓阳吃了几口,这才悠悠然地点了根烟。
“哥?”
一道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王瓘镈侧头,看见赵晓阳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没吃饱?”
“吃饱了。哥,抽烟对身体不好。”
王瓘镈立刻笑着把烟掐灭。
“哥,你能陪我去外面看看吗?”
“行。”
两人和长辈们说了一声后就往屋外走,王瓘镈见赵晓阳只穿了一件鹤氅,便摸了摸他的外罩。
“这玩意,看着这么薄啊……”
于是转身去衣帽间翻出一件他妈芈婷婷多年前落下的一件貂皮,递给赵晓阳。
“外头冷,别冻着了。”
“谢谢哥。”
刚走到院子里,就正好看到六出漫空,玉絮翻飞。
赵晓阳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王瓘镈站在原地,看着赵晓阳一个人在雪地乱转,就好像自己曾经梦见过这个场景。
“哥,我们打雪仗吧。”
赵晓阳的肩头和睫毛上都沾着雪花,笑得像这片雪地一样干净纯粹,毫无防备。
王瓘镈上前帮他掸去身上的雪。
“想好了昂,不带急眼的。”
“啊?”
王瓘镈说完迅速蹲下身子,从地上捧了好大一片雪,跳起来一把扬起。
漫天的雪粉遮住两人的身型,王瓘镈趁机撤出几步,弯腰开始捏起雪球。
当雪粉散去,赵晓阳还愣在原地,没腿深的雪地让他走路很是不方便。
突然,他听见一声口哨。
下意识回头的时候,脸上已经被砸了一颗雪球。
王瓘镈见一击得手,赶紧换了个地方,他也不好意思把对方欺负的太狠,剩下的他打算让赵晓阳砸自己回去。
正当他回头的时候,看到对方追了他两下就一头栽进雪堆。
“哎啊妈……”
王瓘镈无奈地回头去拉他,赵晓阳坐在雪地里,笑着伸手让他拉自己。
王瓘镈伸手的时候,硬生生接了一发赵晓阳藏在身后的雪球。
“哈哈哈哈,哥也中计了。”
“不玩了。”
王瓘镈拉起赵晓阳,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雪水。
“好赖皮,才被砸了一下就不玩了。”
赵晓阳歪着脑袋看他。
“投降了,不能砸我了。”
王瓘镈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手势。
“哥,再待一会儿吧。”
赵晓阳抬头看他。
“好。”
王瓘镈被他这一眼看得耳根发烫,连忙别开视线。
赵晓阳蹲下身,摸着地上厚实的积雪。
“哥,你是做什么的?”
王瓘镈被问的一愣,他的三槐堂主业是地产、文旅,但更多的业务是为总公司处理一些麻烦,但他总不能直说吧。
“额……我给家里帮忙,算是个民营企业家。”
“哇,这么年轻就当老板了。”
赵晓阳窝在雪堆里,活像只小白狗。
“还好吧,解决温饱的程度。”
“我曾经好像做过一场梦,梦里我来过这,但梦里比现在冷。”
赵晓阳蹲在雪地上,一边往地上画画,一边自言自语。
“是吗,下山之后打算去哪里。”
王瓘镈蹲下身,与他平视,看着他在雪地上胡乱画画。
赵晓阳抬头想了想,眼神有些迷茫。
“我也不知道,师父叫我去大师兄的道场帮忙,但我想出去看看。”
“可以啊,你师父知道吗?”
“还没,他最近很忙,我不想打扰他。”
赵晓阳在雪地上画了两个小小的人影,一高一矮,并肩站着。
“其实我还挺想上学的。哥,你们学校好玩吗?”
王瓘镈看赵晓阳画的那两个小人,连在一起,两对脚、四个蹄,乍看以为在画狗。
“不好玩,课多,论文写不完。”
还有数不清烦人的事……
反正校园的青春感他是没感觉过,王瓘镈不想打破赵晓阳对学习的向往,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好吧。”
小道士抿了抿嘴。
王瓘镈也蹲下来,画了两个小人,仅仅几笔就勾勒出小人的五官。
“你在画我们两个诶。”
“不然还能画谁。”
王瓘镈看着蹲在雪地里笑的赵晓阳,忽然觉得对方很像一种叫萨摩耶的狗。
“赵晓阳,你留在我这吧。我每天都带你出去玩,怎么样。”
“啊?”
赵晓阳有些意外的抬头看向王瓘镈,而对方却刚好把头低下,赵晓阳便只当对方是在开玩笑。
“好啊。”
等到玩得差不多了,两人拍掉身上的雪,准备回屋。
回屋时,赵晓阳还没从雪地里玩够的兴奋里缓过来,走了几步看到廊下的人影后,脚步顿时缓了下来。
只见王老爷子和赵梼正在不远处的廊下摆着棋盘对弈,显然已经待了很久。
王瓘镈也暗自惊讶,凭他现在的修为,竟然没察觉到身后有人。
廊上的赵梼不动声色地品了口茶。
“晓阳,你真的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去你大师兄的道场了?”
赵晓阳愣了一下,连忙低下头。
“我跟着师父就很好。”
赵梼摇了摇头。
“我这么多徒弟里,就你最听话,看着乖巧,实则心口不一。”
王老爷子挑了挑眉,落下一枚棋子。
“赵掌门,咱们不是聊过关于这孩子的事吗?”
“我这徒弟天赋不错,就是性子太软,可惜未经世事,难成大事。”
王瓘镈看他像被老师叫家长的学生,一脸无所谓的在背后戳了戳赵晓阳的手指,示意他不用紧张。
“方才孩子们的对话您也听见了,晚辈在此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赵掌门,但说无妨。”
老爷子闻言也意识到了什么,当即笑着应下。
“我想请您帮忙给这孩子找个学上。”
“孩子想学是好事。你放心,不用你说,孩子的去处我来安排。”
王老爷子说完顿了顿。
“葆仁,让他去你的学校怎么样?”
这话一出,王瓘镈瞬间抬起头。
“这……可以啊。”
王老爷子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与赵梼对视一眼。
“那就这么定了。葆仁,等开学的时候就让他先住在你那,你们一起上学,相互有个照应。”
王瓘镈刚才在饭桌上听过两人的对话,自认为自己把局势看得明白——赵梼想借王家磨晓阳的性子,老爷子想拿晓阳牵制茅山。
而他,正好顺水推舟。
寒风吹落檐角残雪,赵梼的目光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辩的认真。
“晓阳,那就这么定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