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山一事尘埃落定,王瓘镈第一时间便将黑太岁被单于修吞食的消息,密传给了柳景临。
对方只简短回了句“已向上呈报”,此后数日便再无半点音讯。
想来是天缘渡与长生相关的脉络彻底乱套,“天缘渡”的上层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应对之策。
恰逢这段空档期,他正好在东北着手梳理起三槐堂近期的各类纰漏。
清晨,王瓘镈骑车抵达三槐堂总部,刚踏入大厅,便看到嘈杂喧闹的人群。
“上班时间都围着干嘛呢!”
他上前一步,捏住那正松的脸。
“哎呦,葆仁你干哈呀。”
王瓘镈现在一看见他就恨的牙痒痒,那些被单于修换掉的人,到现在还没找到。
“我看看你是不是卧底扮的啊!”
“不是不是……我这就去干活。”
等众人散去,他这才注意到,人群里头站着个陌生的小姑娘。
“这谁啊?”
王祁祈见状,拉着小姑娘走到他面前。
“这位是苏瑭,福建的乩童,他们家以前和我爸过做生意,她来这边玩,我就把她带堂来里了。”
王瓘镈微微颔首,乩童他早有耳闻,是自幼被天选,扶乩通神之术的灵童。
“不止如此,她们家还有祖传的傩面,能请神附面,祛病消灾。”
王瓘镈自幼喜欢结交奇人异士,经王祁祈这么一提醒,这才打量起苏瑭。
小姑娘看着腼腆,留着齐耳短发与整齐的刘海,一身白色卫衣素净干净,像个雕琢过的洋娃娃。
也难怪王祁祈会主动把人带在身边。
“你带她在附近逛逛,所有花销挂公司账上。”
王瓘镈吩咐完,便转身准备去办公室。
“我不是来玩的。”
一道轻柔却带着几分笃定的声音响起。
王瓘镈这两天忙着王家的事,听见小姑娘这么说,心底掠过一丝不耐,却还是停下脚步。
“哦,那你是来做什么的呀?”
“和你谈一笔生意。”
王瓘镈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笑着抬手招呼。“苏小姐,想和我谈什么生意?”
苏瑭看出他语气里全然是打趣与轻视,淡淡抬眼。
“自然是关于王老板您的生意。”
“王祁祈,去给你朋友泡茶。”
他开口便把王祁祈打发走,自己拉了个椅子缓缓坐下。
“想谈什么?我们现在不打算把业务扩展到南方。如果你想说关于我家里的事,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王瓘镈十指交叉,手肘轻抵桌面,唇边漾开一抹淡淡的笑。
“当然不是这些……我听说王老板最近遇上了大麻烦,特意赶来帮你解决。”
王瓘镈微眯着眼。
“长白山刚封山,不能山上跑,不然也会像我一样,遇上烦心事的。”
“您刚从山上下来,意见我自然要听。”
这话一出,王瓘镈眼中寒芒一闪而过。
果然如此……她根本就是冲着匣子山和黑太岁的事来的。
“你是天缘渡的?”
“对,我隶属‘天’字号。”
王瓘镈微微皱眉,想到既然对方也是天缘渡的,他干脆直接问道。
“什么是,‘天’字?”
“天缘渡组织分‘天地人’三方,各由一位首领统领,对应的长生术也分为三种。”
“黑太岁所属的便是人字地术,如今已被人字首领单于修吞下。”
王瓘镈没想到这人消息这么灵通,于是继续试探道。
“所以你这次来,是代表天缘渡派来给我下达任务的?”
“不,你或许不会再有任务了。”
苏瑭顿了顿。
“黑太岁虽被夺走,但长生法门,并非只有这一条。”
听到这话,王瓘镈已然摸清了苏瑭的来意,当即收敛所有试探,正色开口。
“所以你为什么要找上我?”
“当然是因为你有足够的能力。”
“就这么简单?”
“仅凭这点,还不够吗?”
王瓘镈重新打量着面前这个女孩。
“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似是看穿他的心思,苏瑭开口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可以帮你,不过我也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行,你说。”
王瓘镈先一口应下,反正话说的漂亮,又不会掉块肉。
苏瑭却摇了摇头,江湖上谁不知道“玉面阎王”反复无常。
“我想加入三槐堂,由你统领。而我需要您帮我的,同样也能帮到您。”
王瓘镈沉思片刻,目光落在她身上,此子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去让王祁祈给你写份引荐书,我们堂口最恨背信弃义之徒,一旦违背……”
苏瑭没再多说,转身便去找王祁祈撰写保证书,王瓘镈则靠在椅上点起一支烟,细细盘算着后续计划。
没过多久,王祁祈便为苏瑭写好了引荐保证书。
写的这么快?
王祁祈什么语文水平他自然清楚,看来这个人王祁祈早就有意让她加入了。
“你很聪明,给自己上了一层保险,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
“另外两种长生术皆为旁门邪术,其一需吞食阴魂清风、以自身养尸,再行兵解夺舍;另一个是阴阳交合的房中术。”
“眼下玄门之中,唯一正统的长生修行法门,只有一气云华门的羽化修正术。”
王瓘镈眉头微蹙,一气云华门曾是玄门大宗,专研修仙问道、羽化登真之法。
可早在民**阀混战时期,就被定为异端邪说,满门被屠,术法早已彻底失传。
没过多久,一直待在客厅的白铭见两人谈完,快步走到他身边。
“哥,这是祁祈姐带来的人?”
王瓘镈点头。
“她也要进咱们堂口?”
王瓘镈起身摁灭烟头。
“堂口现在正处在上升期,正好缺人手,先考察一段时间再说。”
其实他心里另有盘算,方才与苏瑭交谈,他也看出来这姑娘身后背景不简单,若是真心留下,便让她留在东北辅佐白铭。
“吩咐下去,设宴迎接新人。”
白铭明显没料到他如此爽快。
“你就不怕她是骗你的?”
“怕,但我信王祁祈。”
晚上,王家要召开家族内部会议。
白铭开车送他到王家后,便只能留在车内等候——她是外姓,无权踏入王家内宅。
此次归来,王瓘镈凭借打理三槐堂的能力,早已有资格代表王家新生代,跻身于中生代的席位之中。
王老爷子作为家主端坐正位,身后是供奉着王家历代祖宗的画像与牌位。
王老爷子早年投身革命,如今是东北大区唯一的玄门文化传承负责人,在东北威望极高。
被世人尊称为“坐地龙”。
仅次于老爷子的,是他的同胞兄弟、王家二房当家王灿嵘。
二房一脉在改革开放后响应号召从政从商,风头一度盖过传承萨满正统的大房。
老爷子右手边下首是王氏双虎王志罡、王志玱,再往下便是王瓘镈,他身后依次是堂弟王瓖铂、胞弟王玙铭。
其余则是王氏外家各支代表,在场共计十余支人马,皆是王家核心势力。
“今日召集大家,主要说两件事。”
王老爷子开口,场内瞬间安静下来。
“第一件,国家派茅山的人前来劝说我们南下京师,接受统一管理。”
“招安?我们不是早就答应,不入山海关吗?怎么又来这一套?”
“我们要是走了,东北这大大小小的玄门事务,岂不是全乱了套?”
众人议论纷纷,面露不满。
王老爷子抬眼示意。
“行了!都听大老爷的意思。”
二房的王灿嵘开口喝道。
“嗯……这件事我本就不打算同意,况且前几日邪教天缘渡,已经私下与我联系。”
“邪教?他们也敢踏足东北?”
“大老爷,我们直接带人灭了他们!”
座下的各支代表叽叽喳喳地争个没完,王瓘镈已经无聊的玩起腕上手串。
“大哥,您上回提的事我一直留意着。前两天已经带着‘景槐文旅’的人去检查手续了,您如果真要,明年就能开工。”
王瓘镈的表弟王瓖铂见场面混乱,趁机侧身低头过来与他耳语。
“我最近没钱啊。葆国,你看你有没有什么方法?”
王瓘镈目视前方,装作看向王老爷子,王瓖铂见此也微微正了正身。
“哥,要不然这样。我出一部分,先把地拿过来,咱们后期融资还按老规矩分?”
王瓘镈现在心里想的都是王家和“天缘渡”的事,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一会你和我助理对接……”
“少说两句,听大老爷吩咐!”
待四周彻底安静,老爷子才继续道。
“天缘渡为拉拢我们王家,透露了不少长生术的消息,只不过其中大多是我们早已知晓的祸乱之术。”
“天缘渡好大的胆子!黑太岁就是他们的人抢走的!”
王志罡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哐当作响。
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族中还有不少人不知道匣子山上黑太岁的秘事。
一旁王志玱立刻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
“不止抢了我们的东西,天缘渡的首领还是当年山上土匪的迎门梁。”
王瓘镈坐在下首,发现他爹异样后,目光在王志罡的脸上停了一瞬。
他爹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怎么可能掂量不清。
之前他们进山那么久,肯定有人起疑,这桌子一拍,就算把秘密摊在了明面上。
“不对。”
王老爷子眉头紧锁。
“天缘渡只是个对外代号,组织内部三足鼎立,有三位掌权首领”
王瓘镈闻言立马来了兴趣。
这和苏瑭说的也大差不差。
“单于修只是人字首领;而天缘渡的天字势力,是一个叫‘七渡厄’的组织。而单于修,如今已经带着手下旧部叛逃天缘渡了。”
王瓘镈坐在一旁,默默梳理着信息。
暗中给王家传递消息的人是谁?
知道这么多,是孟婆的可能性不大,那个什么“肚子饿”的首领也应该不会蠢到自爆自己的。
如此说来,除了明面上的三方势力,还应该有一股隐藏势力,或是知晓内情的人,想借王家之手达成某种目的。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好信号。
意味着他有机会重新搭上天缘渡的线,浑水摸鱼,就看老爷子如何定夺。
“所以我打算派一人假意加入天缘渡,暗中将他们的计划悉数报给龙虎山,从内部瓦解他们。”
王瓘镈心中一动。
那个暗中联络王家的人,显然不知道他早已和苏瑭搭上线,并且与柳景临、孟婆、单于修等人也都有牵扯。
为了防止身份王瓘镈立刻想到借此机会自告奋勇,掌握主动权。
“人选我已经定了,就让葆业去。”
葆业,就是他弟弟王玙铭。
王家王瓘镈字葆仁,王瓖铂字葆国,王玙铭就叫葆业。
王瓘镈心头一沉,才猛然想起自己多年与王家断了联系,以老爷子的风格,必定会安排最自家最亲信的人。
他此刻若是强行请缨,只会引起老爷子的疑心,只能强行按捺住心头的念头。
“至于葆仁。”
老爷子转头看向他。
“学业之余还能将三槐堂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们都看在眼里。眼下家族有一个重要项目交给你,看你的完成情况,家族会考虑迁堂口的事。”
三槐堂有大半股权握在他爹手中,他名义上也隶属于父亲公司的分公司。
接总公司的项目本是常事,可偏偏选在这个时候用项目牵制他?
王瓘镈瞬间察觉,王老爷子怕是想借此分散他的精力。
但这个看似头疼的事其实不难解决,他还可以借用窃听器的事来要挟他爹。
会议结束后,他和父亲被单独留下。
王老爷子开门见山。
“葆仁,你认识茅山的人,对吧?”
“明天中午茅山来人,你过来作陪,早上我会安排人去接你。”
王瓘镈点头应允,脑海中瞬间想起赵晓阳和他发的消息,曾说过近期会来东北,想来便是此事。
“具体是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先回去,我单独和你父亲说几句。”
老爷子显然不愿多言,王瓘镈也不自讨没趣,转身径直离开正厅。
白铭在门外已经等候许久,见他面色沉郁地出来,压低声音问:“王家那边说了什么?看你脸色不太好。”
“丢给我一个项目,想捆住我们,不过这不是重点……”
王瓘镈环顾四周,警惕地看了一眼巷口,示意上车再谈。
上车后,王瓘镈将家族会议的内容一五一十告知白铭。
白铭听后立刻拿出手机,给苏瑭打了电话,苏瑭对此也不知道是谁联络的。
她顺带在电话里提及,自己所在的七渡厄,正是隶属于天字首领麾下。
早年都是混江湖帮派的,甚至连自己加没加入天缘渡的事都稀里糊涂。
也难怪她不远千里从闽南来投奔自己。
可转念一想,他猛然发觉不对劲。
苏瑭隶属天缘渡天字势力,与他的跨度极大,匣子山的事刚平息,她就恰好出现,还精准找到王祁祈,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王瓘镈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看向窗外的眼神愈发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