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一声炸雷似的闷响劈开了谷间晨雾。
王瓘镈拉开帐篷的帘子,昨天他回到驻地后已经折腾到很晚,这一觉睡得很沉。
这会儿日头当空,就只有白铭守在他的帐篷外。
“人呢,都去哪了?”
“王老爷子今天一早就把他们带走了,还让祁祈姐帮忙算方位。”
王瓘镈随意地坐在篝火旁,手上接过白铭刚煮好的水饺。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好像说是找到黑太岁了,现在正在炸山洞。”
王瓘镈闻言,瞬间起身撂下碗筷。
“带我过去,快。”
白铭见状也无需多言,扭头奔跑在雪地上给王瓘镈领路。
等王瓘镈二人赶到现场时,果然看见王家爷仨带着三槐堂众人站在一处山崖边。
“找到了!”
“哈哈哈,丫头。你不愧是‘神算子’教出来的,这追踪定物的本事当真可以。”
“哎呀,爷爷您过奖了。”
王祁祈双手叉腰,高兴而隐忍的笑着。
只见半腰处被硬生生炸出一处暗洞,洞口密密麻麻攀满墨色藤蔓,紧贴山壁微微蠕动,透着说不出的邪异。
王瓘镈上前将王祁祈和白铭拽在身后。
“你们不要进去。”
“地方可是我找到的,我看看怎么了?”
王祁祈说的理直气壮。
“不行。”
“老叔!王葆仁他欺负我。”
王祁祈见状立马回头向王志罡告状道。
王志罡扫了她一眼。
“想跟就让她来吧,王葆仁你带的人你看好。”
“这洞里有一株鬼参,专以人血为食,在场的如果没有把握就不要进来了。”
进洞之前,王老爷子特意说了一句。
“你家老爷子越来越会骗人了,这洞里的明明是黑太岁,还非要说是什么人参。”
听到王祁祈的话,王瓘镈感到有些意外,但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
果然十几人无一人掉队,全都鱼贯钻入暗洞。
洞内阴阳二气交错纠缠,本是上等养灵格局,可越往深处走,阴气就越重。
地上黑藤愈发稠密,到最后完全覆盖了泥土,踩上去绵软黏腻,像踏在活物身上。
行至一处水潭边,队伍骤然停步。
这潭水并非纯黑,而是沉在底的猩红,水面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可闻得多了便感觉头晕目眩。
“现在退出去,还来得及。”
王老爷子回头,目光扫过众人。
“来都来了,哪还有回头的道理。”
王祁祈随口接了一句。
王家三人见状也不再多言,飞身踏着水面而去。
白铭见状也想学着他们的样子,却被王瓘镈拦了下来。
“老老实实的,从旁边绕着走。”
王瓘镈带着队伍刚绕开水潭,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声响。
一名队员口吐白沫,浑身剧烈抽搐,皮肤下青筋暴起,颜色竟与地上黑藤如出一辙。
“这人碰过潭水?”
王老爷子眉头紧锁。
他取出弯刀,利落划开那人上衣,却见那人胸腹间覆着一层淡绿色尸气,正顺着毛孔疯狂往体内钻蚀。
“是尸毒。”
王瓘镈眼神一冷。
话音未落,地上的黑藤骤然活了过来,如毒蛇般顺着那人四肢疯狂缠绕,径直钻入眼耳口鼻。
不过瞬息工夫,一个大活人便被裹成一团狰狞的黑色植物,再无半分声息。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还有谁碰过潭水?!”
王老爷子声线沉冷如冰。
有两人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救。
王老爷子轻叹一声:“我们身上没有能解此毒的白仙法力。”
话语刚落,那两人身上也瞬间爬满黑藤,在凄厉的惊恐尖叫中,化作两具诡异的“植物尸”。
余下之人脸色惨白如纸,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王家爷仨,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水潭是陷阱。
“继续走。”
王老爷子语气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白铭此时也反应过来,她轻手轻脚地把那家兄弟和王祁祈都召集到王瓘镈身边。
余下众人也意识到不对,面对着这诡异的一幕,谁也不敢先开口发问。
再往深处,空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人工修凿的石室。
石室正中央,立着一株半人高的怪植,红果鲜艳欲滴,外形酷似山参,却周身萦绕着浓郁邪气。
“这就是黑太岁?”
有人按捺不住,下意识上前。
王瓘镈一把拉住他三槐堂的亲信,冲他们轻轻摇了摇头。
当三槐堂众人看到这次连王瓘镈都不第一个冲上前时,也明白过来这地方有多凶险,自发的结阵摆起防御姿势。
只见那怪植下方凸起一团黑土,而黑土也像外面那潭湖水一样,红得发黑。
就当靠近那人刚迈出两步,树后骤然窜出一个孩童身影。
就当众人以为是看错时,一声细微却清晰的骨裂声响起,那人脖颈诡异拧转,当场气绝。
“什么东西!”
站在前面的人看到同伴的离奇死状后,都吓得往身后的洞穴外退,可那洞口压根容不得人鱼贯而出。
就连之前那些还在冷静分析的人,此刻也被人群裹挟着,整个场面逐渐变得失控。
王瓘镈见人群挤作一团,有些讨厌这种场面,便挤出去,寻了处相对安全的角落蹲下,冷眼旁观洞内发生的一切。
正当他刚出来不久后,人群中便又有一人脑袋被拧到背后,听他们的哭喊声中,好像也有不少被尸毒感染的人变异。
王瓘镈一手杵着锏一手提着锤,静看着人群中的王家三人。
当队伍里又死了几个人后,场面才逐渐稳定下来,虽然有几人逃出洞外,但还是有很多人冷静下来,举起火把开始照探。
随着火光照亮起整个洞室,那怪物的模样也随之浮出水面。
那是个长相憨态可掬的胖娃娃,一身黑布肚兜,头顶扎着冲天揪,只是眼眶漆黑一片,瞳仁空洞得吓人。
鬼娃娃一跃而起,想再次抱住最靠前那人的头颅。
而一旁的王志玱终于出手,刀光骤闪,鬼娃娃头颅应声落地,化作一道白光消散。
王老爷子看着洞里横七竖八的尸体,捶了捶腿后,轻声笑道。
“怎么这么不小心。都说了让你们别来,不听老人言……”
“好了,咱们走吧。”
王志罡说着,从背包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箱子,小心翼翼地把土里埋着的鬼参挖出来后,便准备离开。
“爷爷,我们不是来找黑太岁的吗?”
王祁祈开口问道。
“哦,你说那个呀……在你们进山来找我们之前,那东西早就拿到了。”
王老爷子摆出一副尽在掌握的神情。
王瓘镈眯着眼睛,想起昨天晚上他们说过的话:我们王家已经被人盯上了,明天我就会把那人钓出来。
现在看来,王老爷子来之前就已经把他会进山的事给算准了。至于“黑太岁”,他确信现在那东西还在王家手里。
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道苍老的笑声。
“是吗……那我手上这个是什么?王煜峰,还认得我是谁吗?”
人群中,有一个人手上拿着一个正在蠕动的东西,那东西状若腐肉块,上面却长着类似菌株的触手。
言罢,在场几人脸色骤变,伸手狠狠扯下脸皮,除了三槐堂几位核心高层,竟无一例外全是易容假扮的奸细。
“这是谁找的人!那正林!”
王瓘镈又惊又气,虽然已经提前知道,这次带来的人有卧底。
但他没想到,除了几位心腹全是卧底!
队伍末端,几人缓缓让开道路。
王瓘镈眼神一凝,那人正是前不久他在云南见过的那位——“白狐狸”单于修。
“单于修,没想到你还活着。”
老者身披黑袍,笑声沙哑刺耳:“二哥,你都没死呢,小弟怎么敢先走一步?”
“大虎!抓住他。”
王志罡闻言怒喝一声,立刻暴冲而上。
单于修双手持镰一挥,借着王志罡砸来的力道,转身直扑王老爷子。王老爷子不躲不避,身旁的王志玱双刀瞬间出鞘,轻松挡下攻势。
“单于修,就你凭你和你手上一群臭鱼烂虾就想和我火拼?”
王老爷子冷笑道。
单于修重新钻回人群,看向王老爷子的眼神狠戾。
“说老子是臭鱼烂虾。那老子今天也来领教一下‘王家双虎’的本事。”
人群中,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推开众人缓缓走出。
“嘿,现在还有练块的傻子呢?小朋友们,都往后稍稍。别被溅一身血。”
王志罡看着背后三槐堂众人,抡臂活动了一下筋骨。
话毕,那壮汉向着众人冲来,王志罡缓步上前,将双臂举至头顶。那人在离王志罡只有咫尺时,浑身突然金光暴涨。
可王志罡后手出拳的速度却比他更快,只听得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那人像一辆极速行驶撞上城墙的汽车,双肩凹陷,被怪力砸的翻了个跟斗。
“葆仁,你从小挨得这种打吗?”
王祁祈看到这惊人的一幕,忍不住靠向王瓘镈吐槽。
“别废话了,绕到洞口堵住他们。”
王瓘镈把局势看得很清,单于修无论如何都是要死的,他知道的王家底细太多,最好死在东北、死在他手上。
果然经王志罡这一击,再无一人敢言,单于修见势不妙,转身便往洞外窜去。
“别让他跑了!”
王瓘镈手腕一抖,流星锤破空而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嘭!”的一声闷响,单于修如同破布娃娃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
这一击着实让单于修吃惊,他这辈子不是没见过使流星锤的,可能让他连危险都察觉不到的少之又少。
下一击的攻势更凶更狠,也许是感觉到死亡的威胁,单于修老迈的身体爆发出无限潜力,愣是起身如鬼影般蹿出去了。
“被他跑了!”
王瓘镈亲眼看着单于修跑了出去,他也实在没想到自己居然失手了。
等众人解决完卧底追出来时,鹅毛大雪毫无征兆地铺天盖地落了下来,整片旷野像是蒙上一层厚重的白幕。
洞外的单于修手上多了个人,居然是许久没有音信的封天养。
“再过来老子就撕票了!”
他伸手一扯,直接将一把泛着寒芒的镰刀架在了封天养的脖子上。
王瓘镈难以置信地看向王煜峰,他们家老爷子居然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外人!
还是对于他们家族在东北盘踞具有一定威胁的外人,难道他真的看错王家了?
“撕票就撕票,老子还能怕了你?”
封天养目光狠厉地看着单于修。
王老爷子则是冷哼一声。
“单于修,别忘了这是你大哥。”
“我知道!咳咳咳……”
单于修拿刀的手一直在抖。
“黑太岁现在在我手上,我今天就是要来算算当年的旧账。”
“你也配和我算账。单于修,你真觉得我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他?”
王老爷子不屑的笑道。
单于修听了这话,明显犹豫不决。
“当年‘黑太岁’的事,你只听老四说过,但你其实根本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子,对不对……”
王煜峰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仰天大笑起来。
“单于修,你当然可以赌这‘黑太岁’的真假,万一我刚才说的是故意哄骗你呢?万一你手上这个是真的呢?三弟,你要信我的人品啊。”
“呼——”
就在这个瞬间王瓘镈手上的流星锤爆射而出,单于修躲闪不及翻滚着摔下雪坡。
王老爷子看了他一眼:“你小子,不怕误伤你封爷爷?”
王瓘镈淡淡一笑。
“一时忘了。”
他原本就计划着私吞黑太岁,好与双方周旋,但又怕对方玉石俱焚。
但刚才王老爷子亲口说了,真的黑太岁不在对方手上,那这两人的死活就无所谓了。尤其是看见老爷子没有责骂他,他心里更加笃定。
留着封天养,对于他们王家在东北的势力是个威胁,更何况对方看见自己在包厢里动了手脚。
这个人迹罕至的雪山,就是埋葬这两位旧时代的残党“最好墓地”。
不等单于修喘息,王家双虎已然合围而上,两人一左一右,拳风刀影密不透风,正是王家双虎联手杀招。
这两人同是人中龙凤,常年跟在王老爷子左右,对于老爷子不加制止的信号,自然是心领神会。
两人合力起来,单于修只能勉强挥动双镰抵挡,可他本就受了重伤,不过三五回合便左支右绌。
很快,单于修的肩头被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胸口挨了王志罡的重拳后,肋骨瞬间断了数根。
王瓘镈也紧随其后,流星锤在手中轮转,随时准备给出致命一击。
三人围攻之下,单于修浑身是血,已然命悬一线,再无半分脱身可能。
绝境之中,他下意识摸向怀里。
指尖触到一团冰凉软腻的东西——正是他提前这封天养身上,取到的黑太岁。
那团东西像碎肉一样通体漆黑,正隔着衣料微微蠕动,像是活物一般,透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杀了他!”
单于修心头剧烈挣扎,他混迹江湖半辈子,深知这类邪物绝不能轻易沾染。
而且这东西它还不一定是真的。
“死。”
眼看流星锤带着破空声再次袭来,死亡的恐惧瞬间压过所有顾虑。
单于修目眦欲裂,咬牙掏出怀里还在不停蠕动的黑色碎肉,仰头一口吞下。
肉块顺着喉管钻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一股诡异的力量瞬间席卷全身。
单于修枯瘦的身躯迅速膨胀,断裂的肋骨咔咔作响,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好!”
王志罡一拳砸在他头颅,单于修的半个脑袋瞬间凹陷,可诡异的是,下一秒那颗脑袋便如充气气球般弹起。
“我的黑太岁!你还真吞啊!”
王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嘶吼。
“这东西……是真的!”
王瓘镈心头一沉,脸色愈发凝重。
王煜峰居然到了刚才那种地步还在骗人!
他哄骗单于修的时候,对方明显已经动摇了,他如果不逼得这么紧,黑太岁一定不会被吞下去的。
“趁着还没消化,赶紧杀了他!”
几人再度合围。
王志罡怒吼一声,背后出现一道吊睛猛虎的虚影,磅礴的拳风扫开了周遭积雪。
单于修用双镰凭借巧劲化解,随后凭借着自己被击飞的力道飞向密林。
王老爷子挥手,地面涌出滚滚黑烟,无数黑影凝成屏障,逼的单于修只得绕路。
“别让他过去!”
王瓘镈见机,甩出一记势大力沉的流星锤,裹着鬼影杀去。
可这次,单于修竟防了下来。
可就当单于修消化这击力道时,王志玱的双刀已经近在眼前。
“着!”
王志玱顿时感觉手感不对,扭转刀锋,刀尖上只留着一件裘袍。
竟是中了幻身障“金蝉脱壳”。
狂风卷着落雪来回扫过地面,刚才的足迹,转瞬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哪里还能找到单于修的半点痕迹。
“老子的太岁!”
王煜峰看到那件裘袍之后,身体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唉,果然还是没守住……”
“爷!那东西怎么是真的!”
“我计不成,乃是天命……葆仁,什么都别说了。”
人纵有千算万算,老天爷却只有一算,可这一算能定人的生死。
望着凌乱的雪地,王瓘镈终于明白柳天龙让他进山的真正用意——这便是灾厄中的“**”。
这件事如果没有他的参与,没有老爷子的算计,没有单于修的出现,可能根本就不会发生。
“算了,回家吧。”
王老爷子看向他,语气缓和了几分:“大虎,把那株鬼参给他,葆仁的命格和它相合。”
王志罡冷哼一声,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乖乖照做。
王瓘镈接过王志罡甩来的箱子。
也行,还算没白跑一趟。
那株红果黑叶的怪参静静躺在盒子里,邪气与灵气纠缠不休,诡异又妖异。
王瓘镈伸手触碰,一股阴冷却熟悉的气息顺着指尖攀升。
“快过年了。”
王瓘镈收回手,看向准备离开的三槐堂众人和王家爷仨。
“你们回吧。”
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