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山隶属长白余脉,山势四四方方,宛若一尊浑然天成的石匣倒扣在雪原之上。
此地常年被厚重云雾压在山巅,遮天蔽日难见天光,当地山民索性唤它匣子山。
王家在东北盘踞多年,王瓘镈派人不过半天功夫,便以地质考察为幌子,迅速集结起一支精干队伍。
彼时长白山早已进入封山期,寻常人别说进山,连山脚下的警戒线都难以靠近,所以并不用担心引人耳目。
率先前来接应他们的,是三只通体雪白的小鼬,也就是民间俗称“白皮子”。
这“白皮子”虽和黄仙同为鼬科,却算不得黄仙的分支,在东北属于外五行山野草仙,和狼仙、雕仙、獾仙归为一类。
所以想称呼起这几位,就不能按内五行的规矩来,白鼬性情温顺、因雪地拖尾留痕得名,因此得了个雅称叫“扫雪爷”。
进山拜山神是老规矩。
王瓘镈在雪地上,摆好烧鸡、黄酒,静静等候三位黄仙吃饱喝足,才挥手示意队伍动身。
“葆仁,这三只小家伙,跟你养的那条黑蛇比起来,谁的道行更深?”
那正松跟在身侧,看着上窜下跳的白鼬,好奇地开口道。
王瓘镈淡淡瞥了他一眼。
他们进山有求于对方,当着它们的面论高低,实属大忌。
“出溜滑才修出些灵识,关也只不过历了一劫,根本没法和它们比。”
果然,三只吃饱的小白鼬听见这话,齐齐支起后腿直立起身,模仿着人的模样缓步上前引路。
纤细的后足一深一浅陷进积雪,小小一团雪白色身影蹒跚前行,模样憨态可掬。
一望无际的雪原,只剩队伍行进时,踩碎的咯吱声响。
越往长白山深处走,周遭的松涛声渐渐平息,前行的视野豁然开朗。
巍峨的长白山主峰横亘在眼前,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透过稀薄的天光,宛若一块被严寒冻住的羊脂玉。
进山之前,王瓘镈早已做好周密部署,将队伍分成三队:那家兄弟带领先遣队,打头阵探路。
他与王祁祈、白铭坐镇中路,负责衔接首尾,随时调度支援。
贺雨臣坐镇后方,打理后勤补给与突发情况接应。
雪原之上一片死寂,先遣队脚程极快,没多久便甩开中路队伍七八里地。
下午时分,队伍择地扎营,王瓘镈才遥遥望见前方林间升起一缕袅袅白烟。
如今山中早已没了当年的土匪,可深山猛兽横行,生火驱兽依旧是最稳妥的法子。
王祁祈紧紧挨着他站着,野外寒风刺骨,寒气顺着衣缝往骨子里钻,她下意识地往王瓘镈身边靠了靠。
“你就非要整那洋棉服穿,你一开始听我的,穿军大衣能有这么多症吗?”
王瓘镈早就猜到她会这样,把早就准备好的棉袄套在王祁祈身上。
“我下次不会来了……”
王祁祈幽幽地看向他。
“好了,原地休整一下。”
趁着闲暇间隙,王祁祈随手起了一卦。
卦象落下后,明明白白的写着:前方有拦路凶物。
“以后少起卦,你一开口就没好事。”
话音刚落,前方密林深处,骤然传来一声低沉浑厚的虎啸。
震得林间积雪簌簌掉落,周遭气氛陡然变得死寂,连呼啸的寒风都瞬间静止。
“王祁祈你听,有老虎。”
“我听见了!”
王瓘镈立马离开队伍,观察起近处的树干,定睛一看,粗壮的枝桠间,赫然挂着几缕斑斓的虎毛,还带着未散的腥气。
这虎刚走不久……
“传令先遣队,原地待命。”
紧张之余,王瓘镈仍不忘回头看了一眼有些害怕的王祁祈。
“王祁祈,你知道为什么你一算,老虎就来了吗?”
“我怎么知道……”
“因为它闻到母老虎的味了。”
“王葆仁!!”
王瓘镈还不等王祁祈追过来,便捞起一只白鼬一头扎进了树林。
王祁祈心知有虎,追到半路就骂骂咧咧的准备回去,可这时她又被雪球砸到脑袋,王瓘镈也从林子里钻了出来,引着她一路往前跑。
直到傍晚时分,中路与先遣队才在双峰林谷口顺利汇合。
“王葆仁,你让我砸回来……”
王祁祈大口喘着粗气。
“好好好。”
王瓘镈笑着站定在王祁祈面前。
可就在此时,一直打头引路的三只白鼬,突然疯了一般上蹿下跳。
其中一只径直扑进王瓘镈怀中,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抖如筛糠——这是仙家遇见顶级凶物,才会有的本能畏惧。
“是老仙在阻拦,前面不能走了。”
王瓘镈按住怀里的白鼬,神色凝重,他没有和队伍说前方有大妖的事。
横竖躲不掉了,说了还会影响士气。
“今晚就在这扎营歇息,等天亮再过。”
匣子山的风雪愈烈,危险气息悄然蔓延,而千里之外的东北山间道观,一股微弱的邪气,也悄然缠上了寻常人家。
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呼啸着刮过青灰色的瓦檐,发出呜呜的声响。
赵晓阳刚把道观的木门闩好,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扫完积雪的竹扫帚,脸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
他此次跟着师父远赴东北,就是为了追查一桩关于“天缘渡”成员的隐秘事。
现在师父出去了,就独留他一个人,在这里看宅护院。
傍晚时分,一位老大爷火急火燎地找上门,满脸焦急地说自己刚满周岁的小孙子,从下午开始就哭闹不止。
怎么哄都没用,还总对着一个地方哭,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师父恰好在外云游未归,这化解邪祟的事儿,自然而然就落在了赵晓阳的肩上。
赵晓阳第一次处理这种事,多少有点紧张,他先是学着师父的样子,从供桌上取来一碟干净的白米,又抽出三张黄纸。
茅山一脉本就擅镇煞驱邪,他自幼耳濡目染,只见过几次就能熟练运用符箓。
下山后,他让大爷抱着孩子坐在堂屋正中央,自己手持一柄桃木剑,围着屋子顺时针缓缓走了三圈,嘴里轻声念着咒文。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坚定,他能看到邪气附着在那孩子身上。
走到墙角处,他骤然停下脚步。
这墙角空空荡荡,却隐隐萦绕着一股阴冷气息,这周遭的空气尤其凝滞厚重。
赵晓阳从怀里摸出一张提前画好的镇煞符,指尖轻轻在符纸上一弹,一道微弱的灵气附着其上。
随即他手腕猛地一甩,桃木剑剑尖精准点在符纸中央,低声喝斥:“定!”
符纸瞬间稳稳贴在墙面,随即化作一道淡白的灵光,渗入墙体,立刻消失不见。
是只动物灵?
赵晓阳只看清对方的轮廓,还来不及阻止,只能回去禀告师父让他来处理此事了。
原本撕心裂肺哭闹的孩子,哭声竟骤然变小,小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没事了大爷,孩子只是被过路的阴气冲撞了身子,不必担心。”
赵晓阳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鼻尖已经被冻得泛红,眉眼却依旧弯弯的笑着。
“您待会煮碗姜汤,给孩子喂两口暖暖身子,明天一早就好了。”
老大爷千恩万谢,临走时,硬是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红鸡蛋。
赵晓阳先是把鸡蛋放在供桌上,对着祖师爷像恭敬地拜了三拜,才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法酬。
夜风透过窗棂吹进屋内,赵晓阳坐在炕头上待了很久,周身的寒意才渐渐散去。
转回匣子山营地
篝火熊熊燃起,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周遭的寒意,沉沉夜色彻底笼罩了山林。
后半夜,篝火火苗忽明忽暗,守夜的老猎人刚往火里添了干柴。
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向漆黑的林间后瞬间浑身汗毛倒竖!
两团幽绿如鬼火的眸光,死死盯在营地方向,伏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守夜老猎人只觉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
他在深山里跑了半辈子,对山野生灵的习性了如指掌。
目光乱晃的是山鹿,光点忽明忽暗的是野兔,而这般伏在暗处、一动不动紧盯猎物的,是山中霸主——山君!
老人屏住呼吸,缓缓后退到篝火火光最盛处,在黑影骤然扑出的前一秒,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
“有虎!”
那家兄弟带的都是久经山野的好手,闻声瞬间惊醒,抄起身边的武器,齐刷刷冲出帐篷。
王瓘镈本就未曾深睡,睡袋只拉了一半,武器和厚大衣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闻声一掀睡袋,瞬间起身。
篝火之外,一只硕大的吊睛白额猛虎,正与众人遥遥对峙,虎目凶光毕露。
王瓘镈快步上前,牢牢挡在王祁祈和白铭的帐篷外,沉声吩咐:“叫醒王祁祈!”
那正松、那正林兄弟俩,光着膀子从帐篷里冲出来,零下十几度的天气,两人却浑不在意。
看清眼前猛虎的身形时,那正林忍不住低骂一声。
“好家伙,个头真不小!”
这只猛虎身长将近三米,额间的王字纹路威严十足。
唯独鼻端上方,鼓着一块暗紫色的血瘤,看着诡异至极。
猛虎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四肢蹬地,纵身朝着篝火营地内扑来。
火光映照之下,众人骇然发现,猛虎周身竟浮现出三道重叠的虎影,虚实难辨,分不清哪一具才是真身。
“中间那道是本体!”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王瓘镈眸色一沉,手腕发力,腰间缠藏的流星锤应声破风而出。
锤头裹着阴风,极速之下宛如鬼哭,精准无误地砸向猛虎鼻端那团诡异血瘤!
猛虎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啸,虎毛直立体型暴涨一倍,却不再贸然硬冲,而是绕着人群游走。
那正松手提□□,上前与猛虎正面硬撼,一人一虎相撞,他瞬间双臂发麻,虎口剧痛,刀身险些脱手飞出。
那正林立刻抬猎枪射击,可子弹打在这等修出道行的山君身上,几乎造不成实质性伤害,只能勉强逼得它转身避让。
猛虎甩动粗壮的虎尾,狠狠横扫过来,那正林大腿一麻,仗着一身过硬的横练功夫,才勉强稳住身形。
王瓘镈身形闪动,流星锤依次出击,三记重劲尽数砸在猛虎要害。
若是寻常野兽,早已骨断筋折,就是那些专门练体的修士也不敢硬吃他这一击。
可这只山君只是微微顿了顿,被打凹陷的皮肉,竟像棉花枕头一般,缓缓弹回原状。
就在众人陷入僵持之时,密林深处,骤然传来一声苍老又威严的喝骂。
“孽畜!忘了你爹仙家是谁!”
话音落下,三道黑影缓缓从密林深处走出,步伐沉稳。
为首那人只是一声低喝。
方才还凶性大发的猛虎,瞬间变得温顺乖巧,低下头埋怨似的看了众人一眼,随即甩动虎尾,乖乖隐入漆黑的密林之中。
而来人,正是王瓘镈等候已久的王家老爷子,以及随行的王家双虎。
“是柳天龙大爷让我前来接应你们,他特意叮嘱,必须多带人手。”
他言下之意是刚才的事纯属意外,可不能算我扒灰倒灶。
王家老爷子饶有深意地看向王瓘镈,语气好像有些无奈,“明天我带你们去找黑太岁,你让他们按模样搜寻。”
“那今晚怎么安排?”
王瓘镈开口问道。
“你跟我们爷仨走一趟,让其余人留在营地原地休息,不得擅自行动。”
王瓘镈点点头,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队伍,白铭瞬间看懂,当即不动声色地守在人群之中。
王祁祈看着众人离去的方向,心底一阵莫名的焦躁,忍不住又悄悄掐指起了一卦。
而这一卦的卦象,远比白天的还要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