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之旅结束后，王瓘镈思虑再三，最终还是敲定行程，先行折返东北前往王家寻找黑太岁。
绿皮火车缓缓驶出南方地界，他独自倚着靠窗的座位。
老旧车厢的空气混着淡淡的煤烟味，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哐当闷响，一下下落在心头。
多久没回来了。
世事翻覆，山河依旧，不知这生他养他的东北故土，历经数载又换了几番模样。
出发前，他早已跟三槐堂的人打过招呼，到时会有人到车站接他。
广播机械平缓的播报声适时响起，清晰回荡在车厢各处：前方到站，山海关站。
过了山海关，就是家。
火车短暂停靠补给，寥寥旅客上下往来。王瓘镈拎着简单的行囊缓步下车。
站台之下，几道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顷刻间将他围拢。
“葆仁，你可算回来了。”
“王葆仁，怎么又长个儿了。”
“哥，欢迎回家。”
那家兄弟、王祁祈、白铭，就连平日里最忙的贺雨臣，也特意抽身前来。
“葆仁，你再不回来，我可要被他们几个折腾惨了。”贺雨臣笑着打趣。
王瓘镈拍了拍他的肩：“东北这边的事，辛苦你了。”
“既然回来了，这次就别走了。”
王祁祈比去年沉稳了许多，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世家贵气，却依旧和那正松吵吵闹闹，商量着待会儿要去哪里玩。
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弛，连日赶路的疲惫也消散大半。
小时候的街区几乎没什么变化，熟悉的店面、熟悉的招牌，只是当年的小卖部，变成了老奶奶的中年女儿在打理。
街边的淀粉肠、冰镇大白梨，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东北就像一位念旧的长辈，小心翼翼收着游子年少时的所有痕迹。
“老弟，今天你回家，哥几个必须给你安排妥当。”
那正林开着七座揽胜，径直把一行人载到了一家洗浴中心门口。
在东北，没有四层楼的地方不叫洗浴中心，顶多算个澡堂。正经的洗浴中心有吃有玩，待上一整天都不成问题。
王瓘镈一行人本就生得极为出挑，气质各有千秋，站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泡完澡，王瓘镈在VIP休息区闭目养神，白铭则静坐在一旁玩平板。
周遭人声嘈杂，细碎的交谈声隐约传来，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频频落在他身上，有几人正偷偷打量他的眉眼容貌。
看来是我王家大少爷的身份被他们发现了。
王瓘镈闭上眼，想不到这么多年没回来，还有人能认得他。
就在这时，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
王瓘镈缓缓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女子的面孔，对方神色紧张，显然是鼓足了勇气才上前。
“帅哥，你……多少钱？”
“啥？”
突兀的问话落下，王瓘镈微微一怔，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身侧的白铭没能忍住，肩膀轻轻颤动，低低的笑声压抑在喉咙里。
世人皆恋红粉骷髅，偏偏看不穿皮囊虚妄，原来他不过是皮囊惹眼，被错认成了兼职的模特罢了。
“买啥，你要买命啊？”
他哂笑道。
女子这才猛然反应过来，瞬间涨红了脸，连声低头道歉，匆匆逃离。
“我要跟大姐头说去。”
白铭憋着笑，故意逗他。
“你敢！”
王瓘镈瞪了她一眼。
“白铭，我都这么爷们了，怎么还会被人搭讪？”
“爷们就不能被人搭讪了？”
“不是，我像那种人吗？”
“像模子说明你长得好看嘛。”
王瓘镈起身，他自知说不过白铭。
“快到饭点了，带你吃点东西。”
刚走两步，贺雨臣正巧迎面走来：“包间已经开好了，吃饭直接进去就行。”
王瓘镈这一路连日辗转赶路，一进包间便瘫靠在按摩椅上，险些直接睡去。
菜上桌时，白铭才轻轻把他叫醒，王瓘镈坐到主位，和白铭随意聊着天。
“这里还有游戏机和电脑。”
“嗯，吃完让阿松带你去玩。”
贺雨臣适时开口：“对了，王家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老爷子和两位叔叔昨天进山了。”
简单一句提点，王瓘镈瞬间听懂了言外之意。
“我明天先回王家。他们一走，家里没人主事，我得去帮忙不是？”
王瓘镈笑着说道。
如今王家之内，真正手握实权、修为高深的不过三人。
除去深谋远虑的王老爷子，便是人称“王家双虎”的父叔二人。
这三位核心人物一同离开主家，于他而言，无疑是收拢权力、巩固自身地位的绝佳时机。
“我觉得有必要进山找老爷子。”
王瓘镈眼眸微眯，指尖轻轻敲击扶手，借着贺雨臣这番提点，重新复盘全盘局势。
以王老爷子的行事风格，若非遇上棘手万分的变故，绝不会亲自率众进山冒险。
他动身之前，必然早已经安排好身后诸事。
倘若他贸然先行赶回主家把持事务，难免会与家族内的旁支势力产生正面冲突。
那群人本事平平、野心不小，虽说拦不住他的脚步，却最擅长搬弄是非。
眼下老爷子一行人尚未归来，一旦被人刻意宣扬抹黑，他极易被扣上忤逆不孝的污名，得反倒落人口实。
权衡利弊，眼下最稳妥的选择，便是优先处理自身仙家堂口的迁移。
“他们去了哪座山？”
王瓘镈沉声发问。
“辽阳的匣子山。”
“距离不算远。”
他低声沉吟，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果然，那东西无论再宝贝，王老爷子都绝不会将其藏匿在离王家掌控太远的地方。
两人低声商议的对话，很快被一旁王祁祈和那正松喧闹的争执声打断。
“别抢，这盘锅包肉是我的！”
“不过一盘菜，不够再点一份就是。”
“放手。”
“再吵就都别吃了。”
王瓘镈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此刻已经生气了。
方才争执不休的二人瞬间噤声，乖乖落座，不敢再肆意嬉闹。
酒足饭饱过后，几人换好衣物，傍晚时分转场街边烧烤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松弛。
有人举杯畅饮，放声谈笑；有人静坐沉默，眼底藏事，百态尽显。
王瓘镈素来不爱这种喧嚣的酒局，却偏爱静静看着身边旧友肆意快活，寻得片刻难得的安稳。
如果赵晓阳也在，他肯定很喜欢三槐堂这种氛围吧。
酒意微醺，贺雨臣放下酒杯，看向王瓘镈缓缓开口：“葆仁，明年我打算和小铃结婚了。”
王瓘镈点头，没想到几人中第一个成家的会是他：“好好待她，王家这一辈就她一个姑娘。”
王家二房的王瑛铃，是整个王家同辈中唯一的女眷。
贺雨臣出身经商世家，二人联姻，既是两情相悦，亦是世家联合的稳妥抉择。
更何况贺雨臣本就是他一手扶持的心腹，亲上加亲，于他百利无一害。
“自然会的。以后你该喊我堂妹夫，我该喊你表哥了。”
“挺好。”
“话说葆仁你，在外待了这么久，也没听说过有个心仪对象。”
那正林坐在他对面，手上捧着一大碗米饭，无意间问道。
“葆仁他标准高。倒是你们兄弟俩，年纪最大不起榜样，谈一个黄一个。”
王祁祈笑着替他打了圆场。
王瓘镈闻言，目光瞥向正和王祁祈“眉来眼去”的白铭，那丫头不用问都知道肯定和王祁祈讲了他和小道士的事。
酒到尽兴时，三槐堂的马冢斋赶来接应，他是马家丹青玄涂传人，也是堂里少有靠谱的人。
回去的时候开了两辆车，白铭载着他和已经喝醉的王祁祈，王祁祈一脸坏笑地看着他，询问起他的近况。
“葆仁，小铭儿都和我说了，你最近看上一个道士。你就和我讲讲……他长什么样，能入你的法眼？”
王瓘镈私下本就是不爱说话的性格，刚才吃饭时就已经被问烦了，现在嘴上更没憋什么好话。
“那道士傻子一个。做事没有主见，但脸看着还不错，我有信心给他掰弯。”
“听你这话，还挺嫌弃他？”
王祁祈舌头已经打结，却还依旧歪歪扭扭地笑着看他。
“我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他那种看着就好拾掇，大概也是个过日子的。不过我现在还没有谈恋爱的想法，所以那人就先放着考虑考虑。”
王瓘镈冷脸说完这句，前面开车的白铭倒是毫不犹豫地拆起台来。
“姐，你别听他的。我哥越喜欢一个人，嘴上就贬的越狠。你还记得当年和柳老师在一起他怎么说的……”
“哈哈哈，我当然知道。”
车子正好停至一处别墅门口，王祁祈笑着拉开车门，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
王瓘镈有些难为情地靠在车座上，用手揉了揉山根。
“铭儿，这种事儿说就说了。但你得记住，有些不该讲的别往外唠。”
“知道哥，我心里有数。你坐一会儿，我再扶你下车。”
三槐堂的据点是一栋三层别墅，是王瓘镈特意安排的，方便大家聚在一起。
他在这里，也留了一间专属房间。
回到房间，酒意渐渐上涌，王瓘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回想起方才车上的话 ，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恍惚之间，忽然想起临行之前，还未曾和柳景临报上一句平安。
他抬手摸索出枕边的手机，凭着朦胧的意识，随手拨通了备注里的号码。
电话铃声响了寥寥数声，便被缓缓接通。
“喂？”
听筒那头，传来一道轻柔沙哑的嗓音，还裹挟着浓重的睡意。
他低头定睛看向手机屏幕，屏幕上赫然映着两个字——赵晓阳。
王瓘镈后知后觉，酒意瞬间清醒大半。刚才没细看备注，竟然拨错了号码。
他反应极快，转瞬便收敛慌乱。
“晓阳啊……二老惦记你，让我问问你回去没。”
赵晓阳心思通透，瞬间便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只是轻声应和。
“哥，你喝多了，早点休息。”
几句简短的寒暄过后，通话悄然挂断。
王瓘镈靠在床头，又羞又恼。
睡意彻底消散，索性点开对话框，老老实实给柳景临发了消息。
连日奔波赶路，再加心情起伏不定，这段时间他始终容易被情绪左右。
这下横竖睡不着了，不如去烦请老仙儿，上香拜祭一下。
三槐堂一众下属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都会提前备好鲜果、供肉与酒水，堂口香火常年旺盛不断。
王瓘镈缓步走入陈设肃穆的仙家静室，抬手点燃三柱清香。
“各位长辈，我王葆仁今日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身前供奉的牌位无风自动。
寂静的房间里，隐约响起细碎缥缈的语声，幽幽回荡在他耳边。
“没良心的兔崽子，还记得回来。”
静室正中央，一幅蟒仙盘古树的古旧画卷缓缓泛起幽幽绿光。
画中老者碧眼凝霜，绿发垂落，气势沉肃威严，周身灵气萦绕不散。
这便是王瓘镈的本命仙家之一，柳家正统——柳天龙。
“柳大爷，是晚辈来迟了。”
王瓘镈拱手行礼，他是各路仙家看着长大的，怎么说也算是自己长辈。
随着他行礼落定，画卷两侧的雕花屏风之上，道道朦胧的仙家神影缓缓凝聚异动。
胡、黄、白、柳、灰五大仙家一脉尽数现身，各色虚影错落排布，密密麻麻伫立在静室之中，森然肃穆。
王瓘镈抬眸扫视一圈，暗自心里咋舌。
柳家老仙虚影端坐正中，通体金芒通透，碧色眼眸沉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
“看来那条黑龙已经找过你了。”
柳天龙苍老厚重的嗓音缓缓响起。
“你祖父与你父叔，如今被困匣子山，此番，需得你亲自进山接应。”
“我？”
“没错。”
王瓘镈心底暗自腹诽。
寻常好事从来轮不到自己，一旦遇上棘手麻烦、凶险事端，便把自己第一时间被推上前线。
这些藏在心底的心里话，他清楚知晓，堂上老仙尽数听得一清二楚。
他素来坦荡，毕竟仙家洞悉因果，只要不触及生死大劫，便不会强行干涉自己的宿命与选择。
“柳大爷，我走这一趟之后，你们不能陪我入一次关吗？”
“现在不急，你命里那劫我们是一定会帮你的。”
“我挺急的。”
王瓘镈随口说道。
思绪翻涌之间，眼前光影骤然扭曲，周遭陷入一片漆黑。
不过瞬息功夫，视野再度清晰，他已然立身云雾缭绕的云端之上。
长风呼啸，脚下云海翻涌，低头俯瞰，连绵群山层层环抱。
山峦起伏错落，整片山脉的地势轮廓天然收拢，四面合围，形如一只密闭的匣子。
这里，便是辽阳匣子山。
柳家老仙儿的声音缓缓在耳边响起：“这座深山腹地之中，便封存着你一路辗转追查的东西——黑太岁。”
王瓘镈心里一沉。
王老爷子他们进山，果然是为了这个。
他在心底无声轻叹，迁堂口的事还没说好呢，他实在不想过去帮忙。
“你祖父早已随身携带信物进山，你只需即刻动身，入山与长辈汇合即可。”
老仙语气里的分量，让他瞬间明白：这事摊自己头上了。
“葆仁你也别不高兴，那葬龙锏你且收着吧，此次入山它会是你的助力。”
“你放心柳大爷，那锏我离家前就顺走了，反正您也甭哄我了，我去就是了。”
就当是报答诸位仙家此前提点预警，告知他三灾将近的恩情了。
他静立云端幻境，抬眸望向远方。
夜幕之下，远处村落灯火点点，那是世代盘踞于此的王家属地，看似岁月静好。
可无人知晓，群山合围的匣子山深处，黑太岁的秘幸，皆是金玉其外的繁华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