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会议本该是技术细节讨论。
沈咎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摊开准备好的资料。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反复抚平一个微小的折角，直到它几乎要被磨破。
门被推开时，沈咎抬头望去。
谢煜走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还是深灰色西装，但今天的领带是暗蓝色的。头发梳得整齐，额前没有碎发落下。他在沈咎对面坐下，笔记本搁在桌上，笔平行地摆在右侧。
“沈总。”谢煜开口，声音平稳。
“谢总。”沈咎回应，声音比他预想的稳。
然后谢煜做了件意想不到的事——他没有立刻进入会议状态，而是抬眼看向沈咎，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礼貌所需长了一点，然后说：“上周五会议之后，我仔细看了你们发的材料。”
这是句很正常的话，但沈咎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是因为谢煜说这话时的目光太专注了，专注得不像是单纯谈公事。
“有发现什么问题吗？”沈咎问，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没有。”谢煜低头翻开笔记本，“相反的，架构比我想象的还要扎实。尤其是缓存层的设计，很巧妙。”
他说这些话时，笔尖在纸上写着什么。沈咎看不见内容，但能看见谢煜写字时手腕的弧度，手指握笔的姿势，还有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骨节。
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把谢煜的手照得很清楚。皮肤在光线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沈咎盯着看了一会，然后猛地移开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文件。
“我们开始吧。”沈咎说，声音有点干。
会议按照议程进行。谢煜提问，沈咎回答。问题都很专业，回答都很到位。会议室里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轻柔的背景音，偶尔能听见走廊里走过的脚步声。
一切都符合一场标准的技术讨论。
除了沈咎越来越清晰的自我认知——他发现自己会留意谢煜说话的节奏，会注意谢煜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会记得谢煜翻页时食指抵在上沿的动作。
这些细节像细小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满他的意识。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到一个技术难点。沈咎正解释着方案的可行性，谢煜忽然打断了他——不是粗鲁地打断，是很自然地接话。
“这个思路我明白，”谢煜说，“但如果采用异步回调的方式，可能会增加模块间的耦合度。”
他说这话时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交叉。这个姿势让他离沈咎近了一些，近到沈咎能看清他瞳孔里里倒映出的会议室的灯光。
沈咎顿住了。
他的脑子里本该迅速组织反驳或解释，但此刻却一片空白。所有技术术语、架构图、数据流都消失了，只剩下谢煜那双眼睛，和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沈总？”谢煜又问了一句。
沈咎回过神，感觉脸颊开始发烫。他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技术问题：“耦合度确实会增加，但我们可以通过中间件解耦……”
他继续解释，但声音比刚才快了。太快了，快到自己都有些跟不上。说到最后，他甚至有点喘。
谢煜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沈咎说完，他才点点头：“有理。那这部分可以这样处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但沈咎注意到，谢煜说这话时嘴角有一个极微小的弧度——几乎看不见，但存在。
沈咎意识到自己太急了，有些狼狈。
会议结束时已是傍晚。窗外的天空呈现出渐变的橘红色，云层被夕阳染成金边。会议室里的灯光自动亮起，白光取代了自然光。
两人整理文件，站起身，握手道别。
一切和上次一样。
但沈咎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他在会议室门口目送谢煜走向电梯，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站在原地，足足站了一分钟。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呼吸声。
沈咎转身回到会议室，关上门。他没有开主灯，任由夕阳最后的余晖将房间染成暖金色。
他在刚才谢煜坐过的位置坐下。椅子还带着一点温度——或者是他想象出来的温度。桌上还留着谢煜笔记本压过的痕迹，桌面上有铅笔划过留下的细微印子。
沈咎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过桌面，沿着那些看不见的轨迹。
触到某个位置时，他停下了。
那里有谢煜留下的笔迹——不是写在本子上的，是笔尖偶尔划过桌面留下的极浅的印痕。几道弧线，不成形状，像是思考时无意识画下的。
沈咎的手指在那儿停留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像个变态一样去摸一个根本就感受不到的痕迹。
会议室彻底暗下来了，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透过玻璃窗在墙面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沈咎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沈总，会议总结需要整理吗？”
沈咎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该回复“需要”，然后回办公室继续工作。这是正常的流程，是他过去五年每个工作日下班前会做的事。
但他没有回复。
而是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身，拎起公文包，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灯火通明，却空荡无人。沈咎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清晰得刺耳。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待电梯上行。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看着金属门缓缓合拢。
镜面内壁映出他的脸——头发有点乱，领带歪了，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
沈咎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将领带扯松。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23，22，21……
到15楼时，电梯停了，门开了。外面站着两个加班的员工，看见他连忙打招呼：“沈总好。”
沈咎点点头，表情平静。
电梯继续下行。那两个员工在小声讨论着项目进度，声音压得很低。沈咎站在角落里，视线落在不断跳动的数字上。
但他的脑子里却不在数字上。
在想谢煜今天打的那条暗蓝色领带，比暗红色低调，但更衬他。在想他提问时微微偏头的角度，在想他说“耦合度”时嘴唇的形状，在想最后分别时那个背影消失的瞬间。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两个员工先走出去，沈咎跟在后面。
走出大楼时，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夜晚的微凉。街道上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行人匆匆走过，每个人都朝着某个目的地。
沈咎站在大楼门口，没有立刻离开。
他抬头望向天空。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深紫色的天幕和远处的霓虹光晕。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助理：“沈总，明天上午十点有个项目评审会。”
沈咎低头看着那条消息，看了会儿，然后打字回复：“收到。”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走向停车场。
找到自己的车，解锁，坐进去。车里还残留着白天的热气，闷得得让人喘不过气。沈咎没有立刻启动，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谢煜的脸清晰得可怕。
他眼角细微的纹路，嘴唇闭合时的弧度，思考时微微眯起的眼睛……
沈咎猛地睁开眼睛。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蓝光。他盯着那些光看了会儿，然后启动引擎，打开空调。
冷风吹出来，驱散了闷热。
沈咎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他开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像是在拖延什么。
经过一个路口时，红灯亮起。他踩下刹车，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景。
街角有家咖啡馆还亮着灯，透过落地窗能看见里面零星的客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情侣，女孩笑着跟男孩说着什么，男孩低头听着，嘴角带着笑。
沈咎盯着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绿灯亮了。
他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前行。电台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沈咎忽然想起，谢煜的手指很长，握笔时骨节分明。那样的手弹钢琴一定很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揪紧了。
是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感觉。
他加快了速度，把车拐进小区，停进地库。熄火，但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黑暗里，听着引擎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他才推开车门。
电梯上行，到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这次他一次就打开了，没有转错方向。
门推开，玄关灯是亮的。虾饺蹲在鞋柜旁等着，看见他进来，站起身，尾巴高高竖起。
沈咎弯腰换鞋，公文包随手放在地上——这个动作很不像他，他从来都把包扔在柜子上。
虾饺走过来，蹭他的裤腿。
沈咎蹲下身，把它抱起来。虾饺有点肥了，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它发出咕噜声，脑袋蹭着沈咎的下巴。
“我完蛋了。”沈咎轻声说。
虾饺抬头看他，蓝眼睛在玄关灯下像两颗玻璃珠。
沈咎对上那双眼睛，看了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淡，几乎看不见。
“真的完蛋了。”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抱着猫走进客厅。
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暖黄的光圈罩住沙发一角，其他地方都沉在阴影里。
沈咎抱着虾饺坐下，靠在沙发里。虾饺在他腿上蜷成一团，继续咕噜。
他一下一下摸着它的背，眼睛望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脑子里很乱，又很空。乱的是各种细节和念头，空的是的是他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该想什么，该往哪里走。
合作要继续，会议要开，项目要推进。这些都不会变。工作还是工作，谢煜还是合作方。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是他看谢煜的方式变了。是他注意到的事情变了。是他坐在这里摸着猫，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个人的样子这件事，变了。
沈咎闭上眼睛。
落地灯光温暖地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虾饺的咕噜声像某种安眠眠曲，低沉而规律。
他就这样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虾饺从他腿上跳下去，他才睁开眼。猫走到食盆前，回头看他——饿了。
“猪。”沈咎起身，去厨房倒粮。这次手很稳，一粒都没有洒。
他看着虾饺低头吃饭，看着它尾巴轻轻摆动，看着它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接着他站起身，去到了卧室。
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光晕，他打开衣柜。里面挂着那件白衬衫和浅蓝色衬衫，旁边的挂钩上是那件深灰色西装。
沈咎盯着看了会儿，然后伸出手，手指触过浅蓝色衬衫的布料。
很软。
他收回手，关上柜门。
洗漱，上床。虾饺跳上来，在他枕头边趴下。沈咎侧躺着，在黑暗里看着猫的轮廓。
“我是不是……”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有点喜欢他？”
是喜欢么？
虾饺没有回应，只是尾巴轻轻扫过床单。
沈咎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只能自己回答自己。
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斜斜地切过黑暗。
他看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
直到眼皮沉重，意识模糊。
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还要开评审会，不能迟到。
但紧跟在这个念头后面的，是谢煜打暗蓝色领带的样子。
沈咎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然后任由睡意将自己吞没。
窗外，城市在深夜里缓慢呼吸。远处偶尔传来车声，又很快消散。
夜晚还很长。
但黎明总会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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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