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玻璃门被推开，沈咎手里拿着一份不算厚的文件，白衬衫的袖口平整地扣到手腕。谢煜从窗边的位置抬眼，看见他走进来，步速比平时略快，但又在中途刻意放缓放缓，像是意识到自己不该走这么快。
“谢总。”沈咎开口，声音听起来和两周前电话会议里没什么不同，平稳、克制、带着技术人特有的清晰。
谢煜站起身，伸出手。两人握手的时间很标准，一秒半，力道适中。但松开时，谢煜注意到沈咎的手先松了一下——很细微的差别，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沈总。”谢煜收回手，重新坐下。
沈咎在对面落座，翻开文件夹。纸张在他指尖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低头看着文件，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关于DSA项目的技术细节，”沈咎开始讲解，目光落在文件上，“上周我们提交提交的架构方案主要解决了数据流异步处理的问题，但测试过程中发现，当并发请求超过超过某个阈值时，响应延迟会非线性增长。”
他的叙述逻辑清晰，用词精准。但谢煜注意到一些别的细节：沈咎握着笔的那只手，食指在笔杆上无意识地摩挲；讲解到关键处时，他会短暂地抬眼看向自己，但视线接触不到半秒就会移开，重新落回文件；还有他说话时，喉结偶尔会轻微滚动一下。
“这是我们做的压力测试数据，”沈咎翻开新的一页，将一份图表转向谢煜，“可以看到在现有配置下，峰值吞吐量能达到设计要求，但持续性负载下的稳定性还需要优化。”
谢煜低头看图表。数据很详实，图表绘制得专业。但他的注意力不在数据上——沈咎指向图表的那只手，袖口随着动作微微上移，露出一截手腕。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还有一道很浅的旧疤，斜斜地从腕骨内侧延伸进去。
那道疤颜色几乎和周围皮肤一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不了。但谢煜看见了。
他抬起眼，发现沈咎已经迅速把袖口拉了回去，动作自然得像只是调整了一下衬衫。
“目前最大的瓶颈是第三方接口的调用延迟，”沈咎继续说，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我们需要一个更稳定的底层支持。”
“明白。”谢煜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这部分谢氏的资源可以补上。”
他说这话时抬眼看向沈咎。沈咎的视线本落在文件上，听见这话睫毛轻微颤了一下，然后抬眼，目光和谢煜对上。
会议室里的光线很好，上午十点的阳光从整面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沈咎的眼睛在光线下颜色显得很浅，瞳孔微微缩紧，像是被光刺到了。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或者四秒，谢煜没有数，时间在这种时候总是变得模糊。然后沈咎先移开目光，重新低头看向文件，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捻了一下。
“如果贵司能提供稳定的接口支持，”沈咎说，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项目进度可以提前至少一个月。”
“技术上没有问题。”谢煜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谈判中表示认真倾听的姿态，“但我需要了解更多细节——团队配置、开发流程、风险控制机制。”
他说得很官方，很商业。但说话时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沈咎的脸。他看见沈咎的嘴唇抿紧了一瞬，很短暂，然后松开。
“这些都可以提供。”沈咎说，他合上文件夹，金属扣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详细的材料我会让助理整理好发过去。”
“不用着急。”谢煜说，语气放慢了些，“下周二我有时间，可以过来当面讨论。”
他这话说得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但谢煜知道自己不是随口一提，他在试探。
沈咎的手指在文件夹封面上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很短，但谢煜捕捉到了。
“下周二下午我这里可以。”沈咎说，声音没有任何异样，“两点半？”
“可以。”谢煜点头。
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光带逐渐爬上了桌沿。
谢煜看着沈咎，等待他下一步动作。按照常规流程，现在应该说“那就这么定了”，然后起身，握手，结束会议。
但沈咎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很轻。
然后沈咎抬起眼，目光再次和谢煜对上。
“还有别的需要了解的么？”沈咎问。这个问题很常规，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不安，或者两者都有。
谢煜没有立刻回答。他让沉默延续了两秒，这两秒里他看见沈咎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目前没有。”谢煜最终说，语气平静，“具体的我们下周二再详细讨论讨论。”
“好。”沈咎点头，站起身。
谢煜也站起来，两人再次握手。这次握手和开始时一样标准，一秒半，力道适中。但松开时，谢煜的指尖在沈咎的手心边缘很轻地擦过——很轻，轻到可以解释为意外。
沈咎的手轻微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迅速收回手，插进西装裤口袋里。这个动作做得很快，但不够自然——没有人会在商业会谈结束后立刻把手插进口袋里。
谢煜假装没看见。
两人一起朝会议室门口走去。沈咎的步伐很稳，但谢煜注意到他握文件夹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走到门口时，沈咎停下，侧过身让谢煜先走。这是个很礼貌的动作，但谢煜看见他侧身时，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半秒——不是看眼睛，是看嘴唇，或者下巴，某个不确定的位置。
“沈总留步。”谢煜说，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电梯在走廊尽头，走过去需要二十步左右。这二十步里里，谢煜能感觉到沈咎走在自己斜后方，大概半步的距离。
他能听见沈咎的呼吸声，很轻，但比平时略快。
走到电梯口，谢煜按下按钮。电梯门很快打开，他走进去，转身。
沈咎还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侧着。他看着谢煜，目光平静，但谢煜看见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口袋布料被撑出细微的褶皱。
“下周二见。”沈咎说。
“嗯。”谢煜点头。
电梯门缓缓合拢。在门缝完全闭合前的最后一瞬，谢煜看见沈咎还站在原地，目光穿过逐渐变窄的缝隙看过来。
门关上了。
电梯开始下行。谢煜靠在轿厢壁上，松开了一直挺直的脊背。他抬手松了松领带。领带系得太紧，勒得他有些透不过气。
电梯镜面内壁映出他的脸，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谢煜知道自己现在在想什么——在想沈咎摩挲笔杆的手指，在想那道浅色的旧疤，在想他喉结滚动的频率，在想最后口袋里那只手的形状。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谢煜重新调整好表情，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进上午的阳光里。
室外温度比楼里高了好几度，热浪扑面而来。谢煜走向停车场，脚步不疾不徐。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复盘刚才会面中的每一个细节。
沈咎今天和以往不太一样。不是明显的不同，是细微的、隐藏在小动作里的不同。他更紧张，更克制，更在意自己的每一个举动是否恰当。
而所有这些“不同”，都在自己面前表现得最明显。
谢煜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启动引擎。他从西装内袋掏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的空白页。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写下几个词：紧张，但不回避。观察，同时被观察。试探，且接受试探。
写完他看着这些词，看了会儿，然后合上本子，放回口袋。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停车场。街道上车流平稳，周五上午的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谢煜开得很慢，指尖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着。
他在想下周二该穿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决定，但他发现自己已经在想了。
这个发现让他皱了皱眉。公式里没有这一项，计划里没有这一环。他不该想这些，至少不该现在想。
但脑子不受控制。
红灯。车停下来，谢煜看着前方，目光却没有焦点。他在想沈咎下周二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还穿白衬衫，会不会还这么紧张，会不会……
绿灯亮了。后面传来催促的喇叭声。
谢煜回过神，松开刹车。车子重新汇入车流，加速，左转，朝着公司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明晃晃的，一切都清晰得刺眼。但谢煜脑子里却是模糊的，充满了各种不确定的细节和更不确定的猜测。
他握紧方向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还有四天，就能知道这些“不同”究竟意味着什么。
或者说，他是否真的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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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