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咎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圈。第一圈转反了,第二圈卡住,第三圈才打开门。
门刚推开,一道雪白的身影就挡在玄关正中央。布偶猫虾饺端坐在那儿,尾巴在身后盘成完美的圈,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晚回家十七分钟,解释。
“堵车。”沈咎一边换鞋一边说,公文包顺手扔在鞋柜上,差点把钥匙盘撞翻。
虾饺站起身,优雅地踱到他脚边,闻了闻他的裤腿,然后退开两步,歪着头看他。
“今天……”沈咎弯腰想摸它,虾饺灵巧地侧身躲开,转身走向厨房,尾巴高高竖起——它饿了。
“没良心。”他嘟囔了一句。
但还是跟了过去,打开橱柜。猫粮桶放在最上层,他踮脚去够。指尖刚碰到桶壁,整桶粮晃了晃,放在上面的量杯掉了下来,在地砖上被弹飞出去。
虾饺立刻转身,眼睛眯成两条缝。
沈咎假装没看见,把桶抱下来,拧开盖子。用猫粮桶里自带的勺子舀粮。第一勺还行,第二勺时手抖了——刚才手机上那条助理的消息又在脑子里蹦出来:“谢氏确认,明天下午两点半,谢煜先生一个人来公司。”
量杯倾斜的角度太大,猫粮像小型瀑布一样哗啦啦倒进食盆,溢出一小摊在盆边,还有几颗滚到了料理台边缘,摇摇欲坠。
虾饺低头看着那摊多余的粮,又抬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你今天怎么回事”。
沈咎把桶盖拧回去,拧了三次才对准螺纹。他把食盆放在虾饺面前,虾饺却没动,先绕着食盆走了一圈,像在检查什么可疑物品。
“吃啊。”沈咎说。
虾饺这才低头,开始一粒一粒地咬。吃得很慢,每嚼三四下就抬头看他一眼。
沈咎靠在料理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敲了三下,停住,又开始敲。虾饺停下咀嚼,蓝眼睛盯着他那只乱动的手。
“那个,”沈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突兀,“明天公司要来个人。”
虾饺继续吃。
“谢煜。”沈咎又说,“就上次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谢氏的谢煜。”
虾饺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抬头。
“他明天一个人来。”沈咎继续说,手指在台面上敲出不成调的节奏,“礼拜五下午两点半,就他一个人。助理说他‘想先深入了解项目’,听着挺正经的对吧?”
虾饺吃完最后一粒粮,开始舔爪子。舔得很仔细,从肉垫舔到爪背。沈咎等着它舔完,但虾饺舔完爪子又开始舔胸口,舔完胸口舔后背。
“我是说,”沈咎走到餐桌旁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技术上我们确实需要外部资源。带宽、测试环境、行业接口,这些都是客观需求。所以发邮件约会议,这些都是正常商业流程。”
虾饺终于舔完毛,跳上旁边的餐椅,在他对面坐下。一人一猫隔着餐桌,像在进行什么严肃会谈。
“但是,”沈咎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但是他那张脸——”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虾饺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一副“说重点”的表情。
“好吧。”沈咎靠回椅背,“停车场那次回头,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大概看了三秒钟?反正他就是好看,你懂吧?”
他又停住了。虾饺已经站起身,跳下餐椅,踱到客厅去了。
“虾饺,你先听我说。”
沈咎跟过去。虾饺跳上猫爬架最高的平台,蜷成一团雪白的毛球,尾巴盖住鼻子。
沈咎在爬架旁边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立柱,“商业合作和……看脸,这两件事可以分开处理。技术上我需要他公司的资源,客观上他也确实长了一张……挺标准的脸。这两件事互不干扰,对吧?”
虾饺的尾巴尖动了动。
“而且这次是他主动要一个人来。”沈咎继续说,手指揪着地毯的绒毛,“一个人来是什么意思?重视项目?还是说……算了。”
他停下来,仰头看着天花板。虾饺从爬架上跳下来,落在他腿边。沈咎伸手想摸它,虾饺却灵巧地跳到沙发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陪我去找明天要穿的衣服。”
沈咎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一排衬衫。他拿出一件白衬衫,举在身前比了比,挂回去。又拿出一件浅蓝色的,比了比,挂回去。
来回换了三次。
虾饺踱到卧室门口,蹲坐着看他。
沈咎对上那双蓝眼睛,动作停住了。他低头看看手里的浅蓝色衬衫,又看看衣柜里的白衬衫。
“你觉得哪件好?”他问。
虾饺转身走了。
沈咎在原地站了会儿,最后把浅蓝色衬衫挂回去,拿出白衬衫,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打开另一个柜子,拿出深灰色西装外套,和衬衫挂在一起。
挂完后后退两步,歪头看着。看了十秒,又把衬衫拿下来,换成浅蓝色的。挂上去,再看。
如此反复五次。
最后一次他拿着浅蓝色衬衫站在衣柜前时,虾饺又出现在门口,这次它直接跳上床,在正中央趴下懒得理自己。
“就白的吧。”沈咎小声说,把浅蓝色衬衫挂回去,重新拿出白衬衫挂好。
他关上柜门,走出卧室。虾饺跟在他脚边回到客厅。
沈咎在沙发上坐下,虾饺跳上来,在他腿边蜷成一团。他伸手摸了摸它,这次虾饺没躲,反而往他手心蹭了蹭。
客厅里很安静。沈咎靠在沙发里,手指轻轻挠着虾饺的下巴。虾饺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明天下午两点半。”沈咎说,声音很轻,“就只是……见个面,谈技术,谈合作。他长得好看是他的事,我需要资源是我的事。两码事。”
虾饺的咕噜声停了。
“好吧,”沈咎叹了口气,“可能不是完全两码事。”
他站起来,虾饺也跟着跳下沙发。沈咎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虾饺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
沈咎低头看它,看了会儿,突然说:“你觉得我明天要不要……稍微弄一下头发?就稍微抓一下,不用太刻意。”
虾饺转身走了,尾巴高高竖起。
沈咎看着它踱回猫爬架,跳上去蜷起来。他重新拉上窗帘,走回卧室。
洗漱完躺在床上时已经十一点了。虾饺跳上床,在他枕头边趴下。沈咎侧躺着,在黑暗中看着那双发光的眼睛。
“虾饺,”他小声说,“我可能有点……”
话没说完,虾饺站起身,踩着他的胸口走到床尾,重新趴下,背对着他。
沈咎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卧室里只有他和猫的呼吸声。
“算了。”他最后说,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第二十七只时,那只羊突然变成了一个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打着暗红色领带,站在会议桌对面看着他。
越想越诡异,他睁开眼睛。
黑暗中,虾饺静静地在床尾盯着他。
沈咎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会儿,然后重新闭上眼睛,这次他数猫。一只猫,两只猫,三只猫……数到第十五只时,所有猫都变成了虾饺,盯着他看。
“我不是想看那张脸。”他在黑暗中小声说。
虾饺在床尾轻轻咕噜了一声。
沈咎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一个人。
这个念头最后一次在脑子里响起,然后慢慢沉下去。
卧室里只剩他和猫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轻轻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