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龙过后的第三天下午，城西科技园B栋二十三楼，沈咎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草稿，已经快十分钟了。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办公室里空调开得足，但他手心里还是出了点汗。桌面上摊着最新的DSA研发进度报告，第三段用红色标注了资源缺口——带宽、测试环境、需要打通几个关键的行业接口。
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沈咎的手指在鼠标上敲了一下，光标在邮件正文里闪烁。他从昨天就开始让技术团队整理这份报告，今天上午开会时特意强调了“需要外部支持”这一部分。技术总监当时还问了一句：“真要找外部合作？咱们不是一直自己做吗？”
他回答得很简单：“先准备着，不一定用。”
助理敲门进来，是个刚毕业不久的男生，戴副黑框眼镜，白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
“沈总，您找我？”
沈咎没抬头，眼睛还盯着屏幕：“给谢氏那边发封邮件。”
助理明显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谢氏？是那个……之前我们拒了十二次的……”
“嗯。”沈咎打断他，“问问他们还有没有合作意向。”
“可是项目计划上不是写着我们要保持独立开发——”
“就问问。”沈咎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助理脸上，“不一定合作。以公司名义发，措辞正式点。”
助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头：“好的，我这就去拟邮件草稿，过会儿给您看。”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声嗡鸣。
沈咎靠进椅背里，闭上眼。
脑子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跳出来——画廊那晚，谢煜站在他身旁。深灰色西装被雨淋湿了肩线，烟草味混在雨气里。擦肩而过的时候，毛衣袖口擦过他手肘，很轻微的静电，细得几乎不存在。
还有停车场那个回头。他本来不想回头的，但车门拉开的一瞬间，没忍住。
三秒钟。就看了三秒钟。
沈咎睁开眼，手指按了按太阳穴。报告上的红字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
十二次拒绝的时候，他只知道对方是谢氏的总裁，二十四岁接手集团，手段雷霆，商圈里风评两极分化。那些拒信都是助理代发的，他只在最后一份上签了字——签的时候还觉得这集团挺烦人，明知道被拒还一遍遍发。
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有点亏。
门口传来敲门声，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邮件草稿。
“沈总，您看看这样行吗？”
沈咎接过来。A4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开头是“尊敬的谢煜先生”，措辞严谨官方，提到DSA项目的进展和可能的外部合作需求，最后一句是“如贵司仍有兴趣，可安排进一步沟通”。
他一目十行地扫完，目光在最后一段停顿了几秒。
然后递回去：“可以。就这么发。”
助理接过纸：“好的，我这就去——”
“等等。”沈咎忽然说。
助理停下脚步。
沈咎重新把纸要回来，又从笔筒里抽出支黑色钢笔。他在第三段的某个词旁边停住了笔尖，墨水在那一点洇开个小黑点。
修改什么？
他握着笔停了大约五秒，最后还是放下笔，把纸递回去：“算了，就这样吧。直接发。”
助理点点头出去了。
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沈咎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四点零三分。
邮箱界面还开着，收件箱里最新的一封是技术部半小时前发的周报。他刷新了一次页面，没有新邮件。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办公室里只有屏幕的光和墙角那盏落地灯的光。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由近及远，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
谢煜收到邮件是下午四点二十分。
助理敲门进来，手里抱着平板，脸上的表情有点欲言又止。
“谢总，”助理把平板放在桌上，“磐石科技那边……来邮件了。”
谢煜正在签文件，笔尖顿住。他抬起头，看了助理一眼，伸手接过平板。
屏幕上是那封邮件的全文。
他一目十行扫过第一遍，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沈咎主动联系了？
然后他放慢速度看了第二遍。措辞很官方，跟之前那十二封拒信一样公事公办。提到了DSA的进展，提到了资源需求，提出了进一步沟通的可能性。
第三遍，他注意到邮件的落款时间是十五分钟前。
谢煜把平板轻轻放回桌上，指尖在玻璃表面停留了一瞬。助理站在办公桌对面，大气不敢出。
“回复他们。”谢煜说，声音很平稳，“表示我们一直对DSA项目感兴趣，愿意进一步沟通。”
“好的，时间和地点呢？”
“时间定周三下午五点。”谢煜顿了顿，“地点让他们定。”
“明白了。”
助理转身要走，谢煜又叫住他：“等等。”
“谢总？”
“回复不用急着发。”谢煜看了眼腕表，“过两个小时再回。”
助理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明白。”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夕阳西斜，暖黄的光线斜着切进房间，在地毯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谢煜拿起平板，又把那封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邮件正文不长，三百字不到，信息量却很大。措辞谨慎，没有多余的客套话，连常见的“感谢关注”都没有，直接切入正题。
典型的沈咎风格。
谢煜关掉邮件页面，把平板放到一边。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到写满公式的那一页。
第一步:接触。不给他说不的机会。
第二步:降级。让他觉得我没目的。
第四步:让他欠我。
第五步:等机会收网。
他的目光停在第四步上——“让他欠我”。现在这封邮件来了，来得恰到好处。客观的资源需求，主观的合作邀约。理由充分，时机合适。
但每一个都和他的公式相反。
谢煜合上本子，扔回抽屉。锁舌咔嗒一声轻响。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办公室里的阴影开始蔓延。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在城市渐暗的背景里点起零星的光。
星期三下午四点五十，谢煜的车停在城西科技园B栋楼下。
这是一栋二十多层的玻璃幕墙建筑，灰色外墙在阴天里显得格外冷峻。楼下的停车场几乎停满，大多是平价车型，少数几辆商务车也都不算高调。
谢煜坐在车里，点了支烟。车窗降下一半，冷风灌进来，吹散了烟雾。
手表指针指向四点五十五。他掐灭烟头，推门下车。
大堂挑空很高，冷白色灯光从顶棚洒下来。前台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女孩，其中一个：“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磐石科技，姓谢。”
女孩低头查了下记录，递过来一张访客卡：“请直走左转电梯，二十三楼。”
电梯是不锈钢镜面，照出他的倒影。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整齐，头发向后梳起，露出额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整理了一下袖口。
二十三楼很快到了。电梯门滑开，迎面是一面玻璃墙，上面用激光刻着公司的名字——磐石科技。字体简洁，没有多余装饰。
穿过玻璃门，前台是个年轻男生，穿着浅蓝色衬衫，看到访客卡后站起来：“谢先生是吗？沈总交代过了，请跟我来。”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整面落地玻璃墙，外面是城市景色。阴天的天空一片灰白，远处的建筑物轮廓模糊。
沈咎已经在里面了。
他坐在会议桌的一侧，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白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一颗扣子松着。头发比上次见时短了些，露出清晰的眉眼。额前几缕碎发随意散着。
看见谢煜进来，他抬起头。
“谢总。”声音很平。
谢煜走过去，在对面的位置坐下：“沈总。”
两人隔着长条会议桌对视了一眼。沈咎的目光很快移开，落在文件上。
“关于DSA的项目，最近一次迭代遇到一些资源瓶颈。”沈咎开口，语速均匀，措辞严谨，“这是详细的进展报告和技术需求分析。”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谢煜接过来翻开。内容很专业，数据详实，图表清晰。他一页页翻着，余光注意到沈咎放在键盘上的手指。
那双手很干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敲击键盘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翻到某一页时，谢煜看见他手指捏紧了些。
页面上是一个复杂的算法流程图。
谢煜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三页时纸张折了个角。他伸手想抚平，纸张边缘有点毛糙，理了两下没完全平复。
就在这一瞬间，沈咎抬起头。
目光撞在一起。
会议室里的光线很好，顶灯的光打在两人身上。沈咎的眼睛在光线下颜色显得很浅，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就那么看着谢煜，看了大约两秒。
然后猛地低下头，继续看向电脑屏幕。
耳尖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谢煜注意到了，他以为是会议室暖气太足。或者沈咎不适应这种面对面的商业谈判——毕竟这人看起来就不像喜欢社交的类型。
“我看了这份报告，”谢煜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问题主要集中在带宽和接口打通这块，对吧？”
沈咎迟钝了一下才点点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另一份图表。
“对。另外测试环境也需要扩容，目前的配置跑完整轮迭代需要七十二小时以上，严重影响开发进度。”
他开始讲解具体的技术细节，语速不快不慢，逻辑清晰。全程眼睛盯着屏幕或者文件，很少抬头看谢煜。偶尔抬头，视线也很快移开，谢煜认真听着，时不时提出问题。都是些很专业的问题，涉及到资源调配、架构优化、成本控制。每一个问题沈咎都回答得很详细，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谈话进行了四十分钟。
结束时已经接近六点钟。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
沈咎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大概就是这样。如果贵司有兴趣的话，可以安排技术团队做进一步的对接。”
谢煜也站起来，伸出手：“我们会尽快研究，给你答复。”
沈咎握上去。
他的手很凉，指尖带着轻微的汗意。握手的时间很短，一触即分。松开后沈咎立刻把手插进了裤兜里。
谢煜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应该只是沈咎的个人习惯——很多人不喜欢肢体接触，特别是这种商业场合。
“那就这样。”沈咎拿起电脑和文件，“我会让助理跟进。”
“好。”
两人一起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走到电梯口时，沈咎停下了脚步。
“我办公室在这边，”他指了指左边，“不送了。”
“不用送。”谢煜按下电梯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身关门的一瞬间，他看见沈咎还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这边。
目光对上。
沈咎迅速移开视线，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电梯合拢。
回到车里，谢煜没有立刻启动引擎。他靠在驾驶座上，想起他所打算的第一步。
接触。不给他说不的机会。
今天这场会面，就是他第一步的开始。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客观的技术需求，合理的资源援助，未来可能的利益交换。
一切都顺理成章。
车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科技园区的路灯成排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昏黄的光晕。远处办公楼里零零星星亮着加班的灯，白色的方格子嵌在黑暗的建筑体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助理发来消息:“谢总，明天上午九点的会需要调整吗？”
谢煜打字回复:“不用，照常。”
发送成功后，他又打开相册，看了一眼那张笔记本的照片。食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图片放大，聚焦在“接触”那两个字上。
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车子启动，引擎低鸣一声。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他打了转向灯，驶出停车位。后视镜里，那栋灰色的大楼渐渐远去，玻璃幕墙上的灯光星星点点，在夜色里勾勒出建筑的轮廓。
路上车不多，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退去。谢煜开得不快，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某个不成调的节奏。
路过一个路口等红灯时，他想起沈咎今天的样子——白衬衫，短发，干净利落的眉眼，专注讲解技术细节时微微皱起的眉心。
还有握手时那双微凉的手，以及耳尖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绿灯亮了。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汇入城市的车流之中。尾灯在潮湿的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色轨迹，很快又被其他车辆的灯光淹没。
成了。
路开了——沈咎主动联系了，面对面谈了，握了手，甚至顺利得不可思议。虽然全程都很克制。但是公式的入场券已经拿到了。
车子拐了个弯，朝着市中心的方向驶去。街道两旁的商铺橱窗灯火通明，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