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下午四点半,谢煜把助理叫进办公室。助理手里抱着平板,推门进来时动作有些拘谨。
“沙龙那边回消息了吗。”谢煜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文件界面上光标闪烁。
“刚收到确认函。”助理把平板递过去,“沈先生确实报名了。这是参会名单,他公司在第三行。”
谢煜接过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密密麻麻的名单往下滚,停在沈咎那行。磐石科技,沈咎,CEO。
他把平板扔回桌上,金属和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安排个座。”谢煜说,“靠后的位置。名签用本名。”
助理点头记下,又问:“需要提前和主办方……”
“不用。”
助理合上笔记本出去了。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只剩键盘敲击声和空调的出风声。窗外天色有些阴沉,厚云层压得很低,办公室的光线也跟着暗了几分。
谢煜停下打字,手指在键盘边缘敲了敲。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写字楼在灰蒙天色里只剩下深色轮廓。
晚上六点四十,科技园区会议中心外的停车场空了一半。谢煜把车停在场子最偏的角落,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
仪表盘上的时间数字跳动着。他点了支烟,没开窗,烟雾在车厢里慢慢弥漫开。
抽到第三口的时候,一辆深灰色轿车驶入停车场,停在离入口不远的位置。车门打开,沈咎从驾驶座下来。
浅灰色毛衣,深色大衣,头发有些长了,盖住了一半的眉眼。他关上车门,低头看了眼手机,然后快步朝会议中心走去。
谢煜看着他推门进去,玻璃门合上的瞬间映出他清瘦的背影。
烟抽完了,谢煜把烟头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金属烟灰缸底部积着薄薄一层灰,烟头按上去时发出细微的嘶声。
他推门下车,冷风迎面吹来,外套下摆被掀动。走到会议中心门口时,玻璃自动门向两侧滑开,暖风和嘈杂的人声涌出来。
签到台设在门厅右侧,几张长桌拼着。工作人员递来名签,白色卡片上“谢煜”两个字印得端正。别针有些紧,谢煜别在胸前时手指用了点力,针尖刺破西装面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他走进主会场。场地不大,一百来个座位,此刻坐了七成满。暖风开得足,香水和潮湿的人体气味混在一起,不好闻。
他没往前面去,直接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椅子是折叠式的,他坐下时椅腿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前面几排有些人在低声交谈,笑声混着讲话声。谢煜的目光扫过全场,很快找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沈咎坐在那里。
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看着前方空着的讲台。旁边的座位还空着,过道另一侧坐了两个人,正低头看手机。
谢煜看着他,看了大约半分钟。沈咎全程没回头,也没侧目,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七点整,会场灯光调暗,主讲人上台。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开场白说得有些冗长。
PPT翻到第三页时,谢煜余光瞥见沈咎调整了下坐姿。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前排椅背上,专注地看着屏幕。
台上讲的内容枯燥,数据**法案的条文一条条列出来。前排已经有人开始打哈欠,也有人低头玩手机。
谢煜没看屏幕,目光一直在沈咎身上。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沈咎抬手揉了揉后颈。动作很轻,很快放下。然后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敲在布料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中场休息时全场灯光大亮。人群窸窸窣窣起身,椅子腿拖地的声响此起彼伏。不少人涌向茶水区,咖啡机发出低沉的运作声。
谢煜也站起来,但没往茶水区走。他站在墙边,靠着墙,看着沈咎那边。
沈咎没起身,依然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过道里人声嘈杂,他像是没听见,专注地看着本子上的字。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才合上笔记本,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没往会场后面走,而是转身往侧面的走廊去。
谢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入口,等了大概十秒,也迈步跟过去。
走廊狭窄,灯光是冷白色,照得墙壁和地面一片惨白。尽头是洗手间,门半开着。
沈咎刚从洗手间出来,正往这边走。两人在走廊中间对上。
距离不到三米。
沈咎看见他,脚步没停。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两人擦肩而过。
谢煜闻到很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洗手间消毒液的气味。沈咎的毛衣袖口擦过他手肘的西装面料,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擦肩的瞬间,谢煜看见沈咎的手指蜷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白。
然后沈咎走过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均匀,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谢煜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沈咎走进会场,重新坐回座位。坐下时沈咎调整了一下坐姿,拉平了毛衣下摆。
下半场演讲开始后,台上换了主讲人,话题转向具体的技术实现。沈咎听得很专注,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笔。写字的时候他微微低头,额前几缕头发垂下来,挡在眼前。他抬手拨开,动作很快,手指在发间停留不到半秒。
九点十分,演讲结束。全场开始鼓掌,灯光重新调亮。人群开始往外涌,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谢煜坐着没动,看着沈咎那边。
沈咎没急着走,他坐着收好笔记本和笔,放回随身的背包里。背包是深灰色的,布料有些磨损。他拉上拉链的动作不紧不慢,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里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站起来,和旁边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简短交谈了几句。交谈时沈咎微微侧身,背对着谢煜的方向。大约说了半分钟,两人握手,沈咎转身朝出口走。
谢煜这才起身,跟着人流往外走。
会议中心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冷。停车场里路灯的光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惨白的光圈。沈咎往停车场深处走,他的车停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
谢煜的车停在外面一排。他朝自己的车走去,但脚步放得很慢,目光一直追着那个背影。
沈咎走到车旁,掏出车钥匙。电子锁解锁的嘀嗒声在安静的停车场里很清晰。
他拉开车门,弯腰准备坐进去。就在这个瞬间,他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回过头。
目光笔直地撞过来。
两人的视线隔空对上。停车场昏暗的光线下,沈咎的脸在阴影里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眼神很专注,就那么看着谢煜。
看了大约三秒。
然后沈咎收回目光,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车门闭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砰的一声闷响。
谢煜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那辆车启动,尾灯亮起刺眼的红色。车子缓缓倒出车位,转过弯,朝出口驶去。
冷风吹过来,掀起他外套的衣角。布料在风里翻飞,发出猎猎的声响。
等到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他才掏出手机,拨号。
电话接通,背景音嘈杂,贺远八成又在哪个酒吧。
“喂?”贺远的声音混着音乐和说话声。
“结束了。”谢煜说。
“怎么样?”贺远提高音量,“聊上了?”
“没。”
“一句话都没说?”
“嗯。”
电话那边传来贺远深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是他的笑声:“你这张脸今天没派上用场啊。”
谢煜没接话。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时用了点力,车门闭合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响。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可能知道我是故意的。”谢煜盯着方向盘说。
“什么?”
“他知道我是专程去的。”谢煜继续说,手指在方向盘皮革上按出浅浅的凹陷,“他没躲我,但也懒得理我。”
贺远那边沉默了,背景音里隐约传来酒杯碰撞的声音。
“我不可能热脸贴冷屁股。”谢煜的声音在车厢里有点闷。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贺远点了支烟。
“你牛逼,那下一步怎么打算?”贺远问。
谢煜往后靠进座椅里,皮座椅发出轻微的挤压声。窗外停车场空荡荡的,只剩几辆车亮着防盗灯的红点,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继续。”他说。
“还去找他?”
“嗯。”
贺远笑出声:“行吧,你高兴就好。”
挂断电话,谢煜在车里坐了十分钟。车窗玻璃上慢慢凝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车内外的温差让玻璃变得模糊。
他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把,水珠顺着玻璃流下来,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透过那道痕迹,他能看见远处大楼上闪烁的霓虹灯牌,红色的光和蓝色的光交替变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助理发来消息提醒明天上午的会议。谢煜没回,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启动车子时引擎的低鸣在安静的车库里回荡。他挂挡,倒车,尾灯在水泥墙上投出两道暗红色的光。
车子驶出停车场时,他又看了一眼沈咎刚才停车的位置。空荡荡的,只剩路灯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街道上车流稀疏,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谢煜开得慢,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路过便利店时他踩了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下。便利店的玻璃窗透出明亮的白光,里面货架整齐排列,收银台前空无一人。
谢煜下车,冷风立刻灌进衣领。他推门进店,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冷柜里的饮料摆得满满当当。他拿了瓶冰水,走到收银台结账。收银员是个年轻男孩,扫码时眼睛瞟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四块。”男孩说。
谢煜从钱包里抽出张纸币,递过去。找零时硬币落在玻璃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发麻。
回车上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助理,这次是日程确认。
谢煜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副驾驶座上。启动车子时轮胎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开了一段,等红灯的时候,他手指又开始在方向盘上敲。这次敲得快了些,没什么规律,就是一下接一下。
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车子往前滑。前方路口有交警在查酒驾,车流缓慢。他跟着前车一点点往前挪,眼睛看着前方,脑子里却是停车场里沈咎回过头的那个瞬间。
那双眼睛。
干净,透明,又黑得深不见底。
像是把所有心思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选择什么都不说,他太聪明了,谢煜那点心思就像是暴露在聚光灯下供他看。
谢煜踩油门的力道重了点,车子往前窜了一下。他立刻松了脚,车速又慢下来。
十分钟后,他开进公寓地下车库。灯光是冷白色,水泥柱在视线里一根根掠过。停好车,他熄火,坐在车里没动。
手表指针指向九点四十。
他推门下车,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电梯上行时他看着金属门上模糊的倒影,倒影里的人穿着西装,领口敞着,外套下摆有些皱。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钥匙插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门开了又关上。
客厅里一片漆黑,他没开灯,直接走到沙发前坐下。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投出朦胧的光斑。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从茶几上摸到那个黑皮笔记本。本子摊开,翻到写满字的那页。
沈咎。
两个字在昏暗光线里有些模糊。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没写沈咎的名字,也没写今晚的事。他在页脚空白处写了一句:
我是不是太急了。
写完这句,他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然后他把笔扔到一边,本子合上,扔回茶几上。
窗外的路灯光通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那些光带很细,很淡,在黑暗里勉强能看清轮廓。
谢煜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声渐渐稀疏,久到远处大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