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天更黑了，窗户外面一片湿漉漉的。谢煜坐在沙发里，西装外套脱了扔在旁边，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客厅没开主灯，就沙发边那盏落地灯开着，昏黄的光照着他膝盖上那本硬壳笔记本。
本子摊开，纸页是空白的。
他盯着看了足足两分钟，才从旁边笔筒里抽了支黑色水笔出来。笔帽拔开，在指间转了几圈，然后落下去。
沈咎。
两个字写得有点用力，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俩字，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儿——那人站在窗边，深蓝色西装，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看他几回。递名片的时候倒是接了，但连句谢谢都没有，转身就走。
操。
谢煜把笔往本子上一扔，身子往后一靠，闭了闭眼。十二次拒绝，今晚又碰一鼻子灰。这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他咬了咬牙，睁开眼，又把笔捡起来，在沈咎名字下面另起一行。
第一步：凑上去。别让他有机会说不。
写完这个，他脑子里闪过今晚那张脸——干净，白，睫毛长得过分。但对别人就像是欠他钱似的，话都不乐意说，连面子都不给。
贺远说那人喜欢他的脸。
谢煜思考了一下，在“凑上去”后面又补了几个字：用脸凑。
写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多大的人了，还玩这套。但沈咎今晚确实多看了他几眼——一次是他走近的时候，一次是递名片的时候。虽然还是淡淡的，但确实收下了。
那下一步呢？
他接着写：
第二步：装没事儿。让他以为我就是闲得慌才找他。
这步最难。沈咎那人看着就不傻，装得太假肯定露馅。但今晚那种直接提生意的方式明显不行，一提DSA，他连说话的机会都没了。
得换个路子。
谢煜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在旁边潦草地加了一句：别谈钱，别谈合作，也别提谢氏。就当认识个朋友。
朋友？他轻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这话假得要命。
第三步：进他老窝。
沈咎的老窝在哪儿？公司？实验室？反正肯定是那种安静、人少、他能说了算的地儿。今晚画廊里满屋子人，他那表情就跟被谁欠了八百万似的。
所以要进去。不能在外面约，得去他地盘上。
怎么进？
谢煜把笔一扔，伸手摸烟。烟盒空了，他烦躁地把空盒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茶几底下还有半包，他弯腰掏出来，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飘起来，他盯着那缕白烟看了会儿。沈咎公司的地址他记得清清楚楚——城西科技园B栋二十三楼。他上周还特意开车去那附近转过一圈，那栋楼看着就新，全是玻璃幕墙，冷冷清清的。
总不能直接闯进去吧。传出去他还过不过了，面子更重要。
他抽了口烟，把笔又拿起来，接着写：
第四步：让他欠我点儿什么。
欠什么？
钱肯定不行，太俗。人情？可沈咎那种人，八成最烦欠人情。
谢煜叼着烟，眯着眼想了想。在“欠我点儿什么”后面添了几个字：欠得越不经意越好。
比如……帮他解决个麻烦？或者在他需要的时候，顺手帮一把？
关键得是“顺手”。不能显得太刻意，得像偶然碰上了，随手帮个忙那种。
他弹了弹烟灰，又拿起叼在嘴里。可沈咎能有什么麻烦？那人看着就一副万事不求人的样子。
但也说不准，也有可能他帮了忙之后那家伙根本不知道自己欠了他的。谢煜深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
第五步：等着。
写到这儿，谢煜停住了。他盯着那个“等”字，感觉胸口那股闷气又上来了。等，等什么？等沈咎良心发现主动联系他？还是等他哪天脑子一抽愿意合作了？
谢煜觉得自己应该被贺远带坏了，自己想的都不现实。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那截烟蒂还在冒着细烟。然后他拿起笔，在“等着”后面又补了几个字：等机会往他身边凑。
写完这些，他把本子合上，扔到一边。身子往后一倒，陷进沙发里。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落地灯的光圈在地毯上投出个模糊的暖黄色圆斑。
谢煜闭上眼，脑子里又开始过今晚的画面——沈咎接过名片时低垂的眼睫，手指在卡片边缘摩挲的那两下，还有转身离开时那截干净的脖颈线条。
“……妈的。我到底在想什么。”
他睁开眼，坐起来，又把本子拿过来翻开。翻到新的一页，他开始写具体怎么搞第一步。
凑上去。别让他有机会说不。
1. 不能约饭——太正式，像谈生意。
2. 不能约咖啡——太刻意，像约会。
3. 得找个看起来像偶遇，但又没法推脱的场合。
他的笔帽上已经有了明显的牙印，思考片刻后他在旁边潦草地写了几个词：画廊？书店？科技展？
都不行。画廊今晚刚去过，书店太文艺，科技展目的性太强。
对了——下周二晚上有个小规模的科技沙龙，就在城西那片。主题是“数据**的边界”，主办方是个他认识但不熟的协会。那种场子规模小，去的人不多，但都是圈内有点意思的人。虽然他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但为了DSA算法和那细微的报复心理，牺牲一下自己的感受还是值得的。
沈咎会不会去？
谢煜不确定。但以沈咎对技术的痴迷程度，说不定会感兴趣。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协会负责人的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停，还是没按下去。
太急了，他意识到。得先确认沈咎会不会去。
他把手机扔回茶几上，接着在本子上写：
明天让助理去查查，沈咎公司有没有人报名那个沙龙。
要是报了，我再去弄个名额。
要是没报……再想别的招。
写到这里，他停笔了。他看着这一页乱七八糟的字，又翻回前面，盯着那五步看。
第一步：凑上去。别让他有机会说不。
他用笔在“凑上去”三个字上重重地划了一道横线，几乎把纸划破。
然后他在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
用脸凑。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