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下到傍晚也没停。城东那片老房子被雨泡得发暗，墙根底下青苔湿得发黑。蓝图画廊那栋三层洋房在雨里亮着灯，暖黄的光从拱形窗户里淌出来，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晕开，又被雨水冲碎。
谢煜的车停在街对面。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刮开一层水，很快又蒙上一层。他没下车，就坐在后座看着那栋楼。二楼大窗户里人影晃动，隔着雨和玻璃，朦朦胧胧的，跟隔着层油纸看戏似的。
贺远在副驾驶座上抽烟，烟灰弹到窗外，被雨打湿：“真要去？”
“不然呢。”
“我就是想不明白，”贺远把烟头扔出去，“你图什么？被拒了十二回，还上赶着凑过去。要搁我，早找人把他公司搞垮了。”
谢煜没说话，只是推开车门下了车。
雨比看起来大。细密的雨丝斜着飘过来，打在大衣上很快洇开深色的斑点。他没撑伞，就这么走进雨里。
画廊的门童穿着黑制服，接过请柬时弯了弯腰。推开门，暖气混着音乐和人声呼地涌出来，热烘烘的，还有点闷。
大厅挑高极高，顶上的水晶吊灯垂下来，光线经过那些切割面，碎成满屋子晃眼的光斑。空气里有香槟的酸味，女人的香水，雪茄的烟丝味，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熏香，全混在一块儿。
谢煜把湿了的大衣递给侍者，整了整西装袖口。深灰色塔士多礼服，剪裁笔挺，衬得肩是肩腰是腰。他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那片阴影里，目光扫过全场。
贺远跟进来，领结已经被他扯的歪到一边了：“窗边。”
谢煜的视线转过去。
沈咎在那儿。
深蓝色西装，很合身，料子在灯光下泛着很浅的、细腻的光。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颗扣子，露出干净的脖颈。他背对着大厅，面对着那扇巨大的拱窗。窗外雨幕连绵，街灯模糊的暖黄，雨水一道道划下来。
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垂在身侧。整个人站得很直，却又有些松弛。满屋子的热闹，那些压低的笑声、碰杯的轻响、断续的音乐——好像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贺远压低声音：“看着就不好搞，你加油吧。”
谢煜没接话。他盯着沈咎看了很久，从微湿的发梢到挺直的背脊线条，再到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这会儿在口袋边缘很轻地蹭了一下。
然后谢煜抬脚朝吧台走去。
侍者递来威士忌，冰块在杯底叮当响。谢煜没喝，只是端着杯子转过身，背靠着吧台。从这个角度，他能把沈咎的侧影看得很清楚。
线条干净，下颌的弧度利落，鼻梁挺直得有些锋利。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他还对着窗外，但视线是空的，没焦点。
谢煜就这样看了他三分钟。
音乐换了首慢歌，更缠绵，更黏糊。有人端着酒从他身边过，认出他，想凑上来说话，被他一个眼神挡开。
然后他放下杯子，朝窗边走去。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的响，一路分开人群。有人回头看他，有人低声议论，他都不管。
最后几步，他故意放轻了脚步。
沈咎还是察觉到了。他没回头，但肩膀轻轻绷了一下，插在口袋里的手慢慢抽出来，垂在身侧。
谢煜在他身边停下，距离刚好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皂角香，混着点雨水的湿气。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同一扇窗外。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街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得老长，歪歪扭扭的。偶尔有车开过，车灯切开雨幕，很快又消失。
谁也没说话。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紧绷感，沈咎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厅里的音乐、人声、碰杯声都成了背景，只有窗外的雨声清晰，沙沙的，绵绵不绝。
过了大约一分钟，沈咎侧过脸。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颜色很浅，像干净的玻璃珠子，映着吊灯的碎光，却没什么情绪。就那么看着谢煜，从眼睛滑到下颌，又看回眼睛。视线在谢煜鼻梁那截挺直的线条上多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谢煜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
“谢煜。”
沈咎看着他，没说话。但谢煜注意到，沈咎的喉结很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才转回去看窗外。
“嗯。”就一个字，声音有点低。
谢煜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窜起来。他凑近点燃，深吸一口，烟雾从唇边溢出来，散在两人之间。
烟草的辛辣混着雨水的潮气。
“介意么？”他问。
沈咎摇头，目光还落在窗外，但谢煜看见他的眼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或许是烟熏的，或许不是。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节奏很慢。
谢煜弹了弹烟灰：“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沈咎还是没接话。但他转回头，又看了谢煜一眼。这次视线没在谢煜脸上停留太久，而是顺着他的肩线滑下去，掠过他握着烟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浅色的旧疤——然后很快收了回来。
“麻烦。”沈咎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平的。
“什么麻烦？”
“都麻烦。”沈咎显然不想给他太多面子。
“……”
谢煜僵了一瞬，随即找补似的笑了笑，把烟按灭在窗台边缘的大理石上。沈咎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落在他按灭烟蒂的那只手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移开。
谢煜看见沈咎的手在身侧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
沈咎摸出手机，按亮屏幕看时间。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就那么一瞬——谢煜看清了他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轻轻蹙起的眉心。然后屏幕暗了。
“得走了。”沈咎说，转身要走。
谢煜叫住他：“等等。”
沈咎停住脚步，侧过身。
谢煜从西装内袋里抽出张名片，递过去。白色的卡片，简洁得过分，只有名字和号码。
沈咎接过来，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在卡片边缘摩挲着，指腹擦过凸起的印刷字迹。他看得很仔细，仿佛那张简单的名片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他的睫毛垂得很低，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浅浅的阴影。
大概过了三秒钟，沈咎把名片放进西装内袋，动作不算快，也不算慢。放好之后，他的手还在口袋外面停了一瞬，指尖在大衣布料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没道别，也没再回头。
沈咎没撑伞。深蓝色的身影走进雨里，很快消失在连绵的雨幕中。
谢煜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雨还在下，玻璃上水痕交错，映出厅里晃动的人影和灯光。
贺远不知什么时候摸过来的，站在他旁边。
“聊完了？”
“嗯。”
“怎么样？”
“不怎么样。”
“名片给了？”
“给了。”
贺远点了支烟，抽了一口，吐出烟雾：“你看见没？”
“看见什么？”
“他看你了。”贺远转过脸看着谢煜，“看了很多次。”
谢煜没说话，只是端起旁边桌上不知谁留下的半杯酒，一口喝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灼烧般的余温。
“他喜欢你的脸。”贺远笃定。
“少扯。”
“真的。”贺远弹了弹烟灰，扯了下嘴角，“我见过的人多了。”
谢煜放下杯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去哪儿？”
“回去。”
两人走出画廊。雨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谢煜还是没撑伞，雨滴打在脸上，有点疼。
车还停在街对面。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身上全湿了，水顺着发梢滴进副驾驶，谢煜关上车门，把雨声隔绝在外。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雨刮器左右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不断累积的雨水。
“接下来呢？”贺远问。
谢煜看着窗外。街灯的光上晕开，模糊成一片暖黄的光斑。
“再说。先开车。”他闭上眼。
雨声敲打着车顶，发出密密麻麻的滴答声。
车子驶入雨夜，尾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红色的光痕，很快又被更多的雨水冲刷，模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