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煜的公寓顶层,客厅的落地窗外是沉入夜色的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织成一片模糊的光网。室内灯光调得暗而暖,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将他深陷在沙发里的身影勾勒出安静的轮廓。他指尖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烟,没抽,只是看着烟雾在静止的空气里袅袅上升,然后溃散。茶几的平板电脑亮着,屏幕上是“蓝图基金会”晚宴的详细流程和确认出席的宾客名单预览版,沈知远和沈咎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有一阵了。直到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快要掉落时,他才动了动,将烟蒂按灭在那已然烟头堆满的可怜水晶烟灰缸里,拿起旁边的私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混着音乐和人声的喧哗,还有贺远带着些许醉意却依旧洪亮的嗓门:“喂?哪位大爷这么晚……哦!谢老板!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谢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在家?”
“在啊!刚回来,跟几个朋友喝了点……怎么了?”贺远那边传来踢踢踏踏走路的声音,背景音逐渐安静下来,似乎换了个地方。
“现在过来一趟。”
“现在?”贺远迟疑了一下,“你这语气……听起来不像请我吃宵夜啊。出啥事了?公司着火了还是你被绑架了?”
“少废话。”谢煜直接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谢煜没起身,用智能家居系统开了门锁。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点不属于这个空间的、外来的鲜活气。
贺远趿拉着拖鞋走进客厅,身上果然还带着酒气,混着某种甜腻的香水味,但眼神还算清明。他穿了件皱巴巴的棉质T恤和宽松的运动裤,头发也乱糟糟的,一看就是接到电话后随便套了件衣服就赶过来了。他一屁股在谢煜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坐下,沙发被他压得陷进去一大块。
“我说谢老板,大晚上的,催命呢?”贺远揉了揉有点发胀的太阳穴,“我这刚回来,酒还没醒透。”
谢煜没接他的茬,抬手指了指开放式厨房的方向:“咖啡机,自己弄。”
贺远撇撇嘴,但也没客气,起身晃悠过去,熟门熟路地打开橱柜拿出咖啡豆,操作起那台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进口咖啡机。机器发出低沉的研磨和萃取声,浓郁的焦香很快弥漫开来。
他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浓缩咖啡回来,把其中一杯放在谢煜面前的茶几上,自己那杯则迫不及待地凑到嘴边,吹了两下,喝了一大口。
谢煜等他喝下那口咖啡,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贺远脸上,没铺垫,直接开口:“蓝图晚宴,下周六。”
贺远举着杯子的手顿在半空,脸上还保持着喝酒后那种微醺的、有点迟钝的表情:“嗯?”他眨了眨眼,像是花了半秒钟才消化掉这几个字,略微思考了会,“然后呢?那玩意儿不是每年都有么?发你邀请函了?你想捐钱让他们帮你拍个‘慈善大使’的牌匾挂公司门口?”
谢煜没理会他的调侃,语气不变,清晰地吐出三个字:“跟我去。”
噗——!
深褐色的滚烫咖啡液呈放射状从贺远嘴里喷溅出来,一部分落在光洁的玻璃茶几表面,发出“滋滋”的轻响,更多的则呈雾状泼洒出去,几点直接溅到了谢煜脚边那片颜色沉静、纹理细腻的波斯手工地毯上,迅速洇开几小团刺眼的深色污渍。
贺远保持着喷咖啡的姿势,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手里还举着那个空了一半的咖啡杯。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还挂着几滴自己喷出来的咖啡渍,他开始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真的,净给他大脑瞎报信息。
谢煜沉默了。房间里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持续送出的、极其轻微的嗡嗡声。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地毯那几团新鲜污渍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石化状态的贺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冰冷,带着明确的指令意味。
“你他妈有病是不是。”
“擦干净。”
贺远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这句话解了穴,手忙脚乱地放下杯子,抓起茶几上的纸巾盒,抽出好几张纸,先是胡乱在自己脸上抹了两把,然后才反应过来,低头看向地毯。当他看清那几团在浅米色地毯上格外扎眼的污渍,以及地毯本身那肉眼可见的精良质地时,嘴角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此刻的注意力显然不在地毯的价格上。他猛地抬起头,纸团还捏在手里,却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脸上表情五颜六色的。
“等等等等一下?”贺远的声音都拔高了一点,带着急切,他完全没顾上去擦地毯,只是紧紧盯着谢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你刚才说啥?再说一遍?你让我……跟你去那个什么蓝图晚宴?”
谢煜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他手里捏着的纸巾,以及脚下的地毯。开口:“我让你先擦干净。”
“不是这一句!前一句!”贺远的声音更急了,他往前倾身,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
谢煜没有回答,只是将身体靠回沙发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话我已经说了,听没听清是你的事。
贺远维持着那个半起身前倾的姿势,手里还捏着湿漉漉的纸巾,脑子里像是有一团毛线被猫彻底抓乱了。谢煜,蓝图晚宴,带他去……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的诡异程度,不亚于听说谢煜明天要出家当和尚,或者突然宣布要进军娱乐圈拍偶像剧。贺远太了解谢煜了——了解他对这类充斥着虚伪客套、利益交换和假面舞会性质的社交场合有多深恶痛绝。以往类似的邀请,谢煜要么直接无视,要么就让助理去走个过场捐点钱,本人是绝不可能踏足半步的。让他去那种地方待上三小时?三十秒估计他都能把整个会场砸了。
现在谢煜不仅要去,还要拉着他一起去?
贺远慢慢坐回沙发里,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在谢煜脸上扫来扫去,试图找到一丝开玩笑或者被胁迫的迹象。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静的、甚至有点过于平静的深潭。
“……我操。”贺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喃喃地吐出两个字,语气里的震惊还没完全消退,他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想更快的消化这个信息,“你……你到底咋了啊?”他往前凑了凑,怕隔墙有耳似的压低声音,“是不是……谢氏真出啥问题了?资金链?对赌协议?还是哪个项目暴雷了?”他越说越觉得有可能,语气都带上了点焦急,“兄弟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真要有事你开口啊!我家老头虽然看我不顺眼,但我去跪下来求求他,搞点钱周转一下还是有点希望的……”
谢煜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最后残存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了。
“先擦干净,然后,你再听我说。”他吐出几个字,声音不高,没什么怒气,但却让贺远立刻噤声。
再问下去可能真会被扔出去。贺远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好好好,当我没说!谢氏好得很,你谢老板更是龙精虎猛,财源广进!”
他又讪讪地收回手,接着看了一眼地毯上的污渍,认命地抽出几张新纸巾,蹲下身开始擦拭。动作有些笨拙,显然不常做这种事。擦了几下,那污渍只是淡了些,依然明显。
“你这地毯……估计得专业清洗了。”贺远心疼地咂咂嘴,也不知道是心疼地毯还是心疼可能即将到来的账单。他重新坐回沙发,这次身体坐直了些,脸上的醉意和玩笑神色也褪去不少。
“说正经的,所以,”贺远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谨慎地开口,“你真要去?还需要我……做点什么?”他想起谢煜说的“跟我去”,而不是“陪我去”,这微妙的措辞差异,让他隐约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谢煜重新拿起烟盒,磕出一支烟,点燃。淡蓝色的烟雾升腾,模糊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盘算神色。
“去了你就知道了。”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记住,穿得像个人样。别给我丢脸。”
贺远:“……”
他默默翻了个白眼,但没敢顶嘴。心里那股猫抓似的好奇心却越来越盛。能让谢煜破例去那种场合,还特意带上他这么个“不靠谱”的……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者说,是为了谁?
贺远没再追问,说多容易挨骂。他端起那杯还剩一半的咖啡,这次小口小口地喝着,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运转,琢磨着晚宴该穿哪套压箱底的西装,以及怎么不着痕迹地打听打听,晚宴的宾客名单上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人物。
窗外的夜色更沉了,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公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咖啡杯偶尔与桌面接触的轻响。
贺远端起那杯已经凉了不少的咖啡,又抿了一小口。他的目光在谢煜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转了几圈。
“喂,”贺远放下杯子,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故作神秘的意味,“你老实说,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能让你谢大总裁纡尊降贵,跑去蓝图晚宴那种地方?”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机灵起来,“是事儿,还是人啊?”
谢煜没立刻回答。他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不疾不徐。淡白的烟雾从他唇边溢出,模糊了他眼底瞬间掠过的微光。他抬眼看着贺远,嘴角很细微地动了一下。
“是人。”他承认得很干脆,甚至没打算掩饰。
贺远眼睛一亮,像是嗅到腥味的猫。“哟,还真是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能让您这么上心的,肯定不是凡品。”他舔舔嘴唇,但眼神却认真起来。
最近可能跟谢煜产生交集、又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的人物……
谢煜没接他这个话茬,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贺远见他这副样子,知道性别年龄这类信息是别想轻易问出来了,但也不重要。他摸着下巴,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几个名字,结合“蓝图晚宴”这种场合可能出席的人选,以及谢煜最近的动向……一个名字猛地跳了出来。
“等等……”贺远坐直了身体,眉头微微拧起,带着点不确定,又带着点恍然大悟的试探,“该不会是沈咎?就那个搞DSA算法,油盐不进,拒了你十二回的那位沈大天才?”
谢煜面子有点挂不住,脸有点黑,但依旧没说话,只是手指蜷缩了一下,动作很轻,但贺远太熟悉他这个默认的小动作了。
“我靠,还真是他!”贺远一拍大腿,音量不自觉地又拔高了一点,随即立刻压低,脸上的表情五彩斑斓,甚至有些扭曲,“我就说嘛!老子猜的真他妈准!”
他又凑近了些,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那你打算怎么着?晚宴上直接过去递名片?‘沈先生你好,我是被你拒了十二次的谢煜,今天特意来认识一下’?”
“别瞎说。”谢煜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就是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你少来。”贺远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拆穿,“你谢煜什么时候交个朋友需要绕这么大圈子,还要拉上我给你打掩护?你那些朋友,哪个不是直接一纸合同就搞定了?”他顿了顿,啧了一声,“认识一下,交个朋友?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怪傻逼的。”
谢煜对他的拆穿不以为意,反而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淡,没什么暖意。“毕竟,做生意么,讲究个你情我愿。总得先知道对方情什么,愿什么,才能往下谈,对吧?”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似乎很讲道理的无辜。贺远听在耳里,真的差点就信了,默默翻了个白眼。
谢煜肯定不是单纯去交个朋友或谈个生意,这个小心眼儿,纯他妈是去报复人家的吧。
贺远看着谢煜平静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却看不出任何急躁或算计,只有一种沉静的、志在必得的等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行吧。”贺远最终妥协般地耸了耸肩,靠回沙发背,“你说了算。反正你心里那本账,我也算不清。”
他重新端起凉透的咖啡,象征性地喝了一口,随即皱起脸吐了吐舌头。“难喝死了。”他放下杯子,看向谢煜,脸上又恢复了惯常那种带点懒散的笑意,“所以,伟大的谢总,蓝图晚宴,我必须要去,是么?”
“你说呢?”谢煜反问,眼神扫过来。
贺远摊手,又心虚地看了一眼那块地毯:“都这样了,我能说不去吗。不去的话,回头你拿这事念叨我一整年,我可受不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说好了啊,我就负责当个合格的花瓶……哦不,是合格的背景板,外加在必要时合理巧合一下。别的我可不管,也管不了。”
谢煜没应声,算是默认。
贺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那我滚了?地毯的钱……从你下次请我喝酒的帐里扣?”他试探着问。
“账单会发给你助理。”谢煜眼皮都没抬。
贺远:“……”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行,你狠。”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坐在沙发里、身影几乎与昏暗光线融为一体的谢煜。
“喂,老谢。”贺远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一点,“沈咎那人,我虽然没接触过,但听说挺独的。你这套先交朋友再谈生意的路子,对他不一定好使。而且,你也不一定只交朋友。”
谢煜抬起眼,目光幽深。“好不好使,试过才知道。”
贺远没再多说,只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趿拉着拖鞋离开了。公寓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客厅重新归于寂静。谢煜独自坐了一会儿,把那块脏了的地毯塞进贺远之前落下的包里,本来要拿给他的,不过今天想想算了。之后才重新拿起茶几上的平板电脑。屏幕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指尖滑动,页面停留在晚宴的座位示意图和更详细的流程安排上。
沈咎。
这个名字像是在他的事业里的刺。一个拒绝了他十二次,对谢氏递出的橄榄枝视而不见的变量。一个难以用常规商业模型预测和接近的目标。搞得他颜面尽失的男人。
既然不能从合作开始,那就从人开始。他做生意的第一步,从来不是扑上去,要慢慢来。
不过没关系,他谢煜,等得起,也玩得起。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午夜霓虹依旧闪烁,勾勒出这座庞大机器永不停止的运转轨迹。
他的计划,也即将进入下一阶段的执行。
他关掉平板去洗了个澡,水温调的比平时低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