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煜把手机“啪”一声轻响,屏幕朝下,落在宽大办公桌光滑的红木桌面上。那声闷响不大,却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放得格外清晰。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身体向后,深陷进高背椅柔软的皮革靠背里。办公室里只听得到中央空调系统运作时极其细微的、均匀的气流声。午后的阳光从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外斜射进来,经过特殊处理的玻璃滤掉了大部分热量和刺眼的光芒,只剩下充沛而柔和的光线,铺满了大半个房间,将他面前那份摊开的文件边缘映得微微发亮。
谢煜烦躁地将百叶窗拉下来一半,光线被切成一条一条的,横在他的脸上和文件上。
那是一份项目评估报告的最终摘要,封面上用加粗的黑体印着标题:《下一代数据传输安全解决方案战略布局 —— DSA算法整合可行性分析报告》。纸张很厚,质感上乘,末尾几页还附着几张彩色的市场预测图表和数据模型推演。
但他现在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荡的,是十几分钟前,助理通过内线电话小心翼翼转述的那句话:“沈咎先生那边……刚刚确认了第十二次正式邀约的回复。依旧是没有意向深入合作。具体邮件已经抄送到您邮箱。”
第十二次。
谢煜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用力地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微微泛白。这不是他第一次在商业谈判中遇到难啃的骨头。谢氏集团能做到今天的规模,一路走来明枪暗箭、软磨硬泡、硬碰硬的场面他见得多了。有人狮子大开口待价而沽,有人虚与委蛇暗中博弈,有人色厉内荏一压就垮。
但像沈咎这样的,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不是讨价还价,也没有故作姿态。就像是设定好程序的自动应答机——收到来自“谢氏集团”的请求,触发预设的“拒绝”反应,然后发出格式标准、措辞礼貌、内容空洞的回复。精准,高效,且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这种像自动回复的拒绝让谢煜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他也不可能对着人家助理骂。没教养。
他松开被捏的咯咯作响的手指,抬手揉了揉眉心。操。
这个字他只在心里骂。在办公室骂出来,传出去不好听。
昨晚在“墨丘利”包厢里的场景不合时宜地跳出来。摇晃的杯影,朋友们半真半假的恭维和起哄,自己喝到微醺时,靠在沙发里那句带着笃定和惯有张狂的:“沈咎那套算法?我看上了。一个月,最多一个月,就能让他心甘情愿改姓谢。”
说这话时,他确实有七八分把握。DSA算法虽好,但沈咎那家公司规模有限,想要最大化市场价值,寻求资本或技术层面的强强联合几乎是必然选择。谢氏给出的条件,无论是资源、渠道还是单纯的钱,都堪称顶尖。他没想过沈咎会拒绝,更没想过会被以这样一种近乎无视的方式,连续拒绝十二次。
面子上确实挂不住。这是实话。谢煜从不避讳承认自己好胜,甚至有些时候,好胜心是他驱动事情向前的重要燃料。但此刻盘旋在胸腔里的,除了那点被拂了面子的不痛快,更多是一种被挑起的、尖锐的好奇,混杂着被一再碰壁后滋生的、沉甸甸的征服欲。
他坐直身体,伸手将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过来。屏幕亮起,锁屏界面是简单的深色背景和日期时间。他指纹解锁,径直点开了那个加密邮箱的应用图标。
收件箱最顶部,静静地躺着一封来自陌生邮箱的邮件,主题栏是千篇一律的格式:【回复:关于技术合作事宜的进一步沟通邀请(第十二次)】。
发件人显示为:“助理 | 沈咎”。
谢煜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点开邮件。
内容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先是程式化的感谢,然后是对谢氏集团实力的认可,但这种客套话他看了十二遍,几乎没改过,再接着就是委婉但坚决的谢绝,理由无非是“公司现阶段发展战略聚焦于独立研发与深耕现有业务模式”,“暂不考虑大规模资本介入或深度股权合作”,最后是毫无实质承诺的“期待未来在其他领域有合作机会”。
整封邮件措辞严谨,逻辑清晰,态度明确,却感受不到丝毫“人”的温度。跟那个AI发出的文本似的。
谢煜的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滑动,将邮件拉到最底部,又拉回最顶部,反反复复看了三遍。他试图从这些工整的汉字里,捕捉到一点点属于“沈咎”本人的痕迹——一丝不耐烦?一点傲慢?或者哪怕是一丁点面对庞大资本时该有的、正常的警惕或权衡?
没有。什么都没有。谢煜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在跟人类谈合作,还是在跟智能体聊天。
他关掉邮箱,手指在桌面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有些杂乱无章的“嗒嗒”声。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厚重的评估报告上。报告里对DSA算法的技术分析详尽而客观,对其市场潜力的预测甚至趋向于保守。结论很明确:这是一项足以在特定领域构筑起长期竞争壁垒的核心技术,值得投入重金,值得花费心思。
而技术的创造者和持有者,却像一团藏在精密仪器背后的迷雾。
谢煜知道,普通的商业逻辑在这里失效了。砸钱没用,施压找不到着力点,连见面聊一聊的机会都吝啬给予。沈咎似乎把自己和那套算法,一起关进了一个透明的、却异常坚固的玻璃罩子里,外面的人能看到,能评估其价值,却触摸不到,更遑论获取。
他需要更多信息。不是那些冷冰冰的公司财报、专利列表、市场分析,他要的是关于沈咎本人的,更具体、更鲜活、更“人”的信息。是什么让一个人能如此彻底地、近乎偏执地拒绝显而易见的巨大利益?是纯粹的理想主义?是对独立性的极端珍视?还是……别的什么?
谢煜忽然想起,大概一周前,他让下面人收集过一些关于沈咎的公开信息碎片。当时只是例行公事的背景调查,没太仔细看。他伸手按下内线通话键。
“谢总。”助理的声音立刻传来。
“之前让你整理的那份,关于沈咎和他公司背景的简要资料,发我一份。”
“好的,马上。”
几分钟后,电脑传来新邮件提示音。谢煜点开附件,一份不到十页的PDF文档。
内容确实很“简要”。沈咎的个人履历部分,除了教育和职业起点,几乎是一片空白。没有前同事的采访引用,没有行业花边,甚至找不到几张清晰的个人照片。只有寥寥几句干巴巴的描述:“性格低调,不喜社交,专注于技术研发。”
关于他父亲沈知远的部分倒是稍多一些,毕竟是传统行业里有点名气的企业家,但资料也仅限于商业成就和几次公开活动的报道,家庭情况一笔带过。
谢煜沉默了,眼睛却没停地快速浏览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的钢笔。这些信息太表面了,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五官神色。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他更近距离观察,甚至接触到这个“沈咎”的机会。商业邀约行不通,那就换条路。是人就有生活,有社交圈,有不得不出现的场合。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被阳光染成金黄色的城市天际线,大脑开始快速检索近期的一些大型社交或行业活动信息。几个名字掠过脑海,又被他迅速排除。太商务的,沈咎大概率不去。太私密的,他没有入场券。
忽然,他想起上周随手翻过的某个邀请函。好像是某个半官方性质的慈善基金会主办的年度晚宴,规格不低,参与方鱼龙混杂,既有老派实业家,也有新兴产业的人,还有些文化名流。他当时看了一眼就丢到一边,觉得这种场合应酬成分太重,浪费时间。
但沈咎会不会在这种场合出现?以他那种性格,或许不会主动参与,但如果他父亲沈知远要求呢?根据有限的资料,沈知远似乎比较注重这类维系人脉和体面的社交活动。
谢煜沉吟片刻,憋不住的啐了一声,再次按下内线:“帮我查一下,蓝图艺术与科技基金会今年的慈善晚宴,具体时间、地点,还有……确认一下沈知远那边是否收到了邀请,以及他是否会携家人出席。”
“明白,谢总。”
挂断通话,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谢煜将钢笔丢回笔筒,金属与木头发出一声轻响。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望着楼下渺小如玩具车般的车流和行人。
沈咎。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DSA算法不重要,大不了再找其他人,他是要看看,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拒绝他,还是十二次。
最初的恼怒和面子问题,虽然还未完全沉淀下去,但变成了一种相对冷静、具目的性的审视。既然正常的规则对方不接招,那就换个玩法。第一步,总要走到对方面前,看清楚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至于走到面前之后该怎么办……
谢煜的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也没什么温度。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给城市的高楼大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办公室里的光线也渐渐变得柔和。
第一步,就从这场或许有机会“偶遇”的慈善晚宴开始吧。虽然他还不能完全确定沈咎是否会出现在那里,但……
值得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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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