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的项目评审会，沈咎迟到了五分钟。
他推开会议室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技术部的负责人正在讲解一个复杂的数据流图，听见开门声，所有人都转头看过来。
“抱歉。堵车。”沈咎简短地说，走到主位坐下。
他是老板，他说堵车就是堵车，没人敢质疑。
会议继续。沈咎翻开面前的资料，目光落在纸面上，但脑子却没跟上那些文字和图表。他在想刚才电梯里发生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电梯在下行时停在了十五楼，门开了，外面站着几个谢氏的员工。
没有谢煜。
但那一刻沈咎的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文件夹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他觉得自己心理可能有点问题。人家也是老板，也有自己的事要干，如果一直在他公司待着，那太反常了。
“沈总，这个方案您怎么看？”技术部负责人问。
沈咎抬起头，发现全会议室的人都在看他。他清了清嗓子，快速浏览了一下投影屏幕上的内容：“带宽分配比可以再优化，第三组数据有明显异常值，建议排除后重新计算。”
回答得很专业，挑不出毛病。
但只有沈咎自己知道，他说这些话时脑子里同时在想：谢氏的办公室在二十二楼，按理说这个时间点谢煜应该就在楼上，可能在开会，可能在处理文件，可能在……
可能在做跟他沈咎完全无关的事。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有点发堵。
会议结束时已经十一点半。沈咎收拾东西，听见助理在旁边说：“沈总，谢氏那边发来了新的接口文档，已经转发到您邮箱了。”
沈咎的手指顿了一下：“知道了。”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没有立刻开电脑查看邮件，而是站在窗前。窗外是初夏明朗的天空，云絮稀疏地漂着，阳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在窗前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才走向办公桌。
登录邮箱，果然有一封来自谢氏技术部的邮件。附件很大，压缩包里是详细的接口文档。发件人是谢氏的技术接口人，不是谢煜。
沈咎盯着发件人的名字看了几秒，然后点开附件。
文档很详实，格式工整。他一行行往下看，目光却在某个参数说明上停留了很久——那部分的注释风格和谢煜上个月发来的另一份文档很像，用词习惯，断句方式，连标点符号的使用都有某种相似性。
沈咎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
下午两点有个跨部门协调会，沈咎提前十分钟到了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着几个人，正在低声讨论着某个技术问题。看见他进来，谈话声停了。
沈咎点点头，在会议桌前坐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
离会议开始还有七八分钟，会议室里重新响起低低的谈话声。沈咎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空白的页面，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画着不成形的线条。
门又被推开了。
沈咎抬起头，看见进来的是产品部的负责人，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不是谢煜。
他低下头，继续画那些线条。线条渐渐连成了一个形状——一个倾斜的、不规则的几何图形，有点像某个人的侧脸轮廓。
意识到自己在画什么时，沈咎迅速用笔把那一页涂掉。黑色的墨水晕染开来，覆盖了所有痕迹。
会议开始了。讨论的是下季度的产品规划，涉及多方资源协调。沈咎听着，偶尔发言，言简意赅。但他的注意力有一半已经离家出走了——他透过会议室的玻璃墙，看外面开放办公区里走动的员工。
他在想，谢煜今天会穿什么。
昨天是暗蓝色领带，上上周是暗红色，上上上周……他想不起来了。或者不是想不起来，是根本没记住——那时候他还没开始记这些。
“沈总，您认为呢？”产品部负责人问。
沈咎回过神，发现自己又走神了。他迅速整理了思绪，给出回应：“可以，但需要提前做压力测试，我让技术部配合。”
回答得滴水不漏。
会议在三点半结束。沈咎收拾东西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一条系统通知——来自某个专业论坛，有人回复了他半年前发的一个技术帖子。
不是什么重要的消息。
但他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好一会儿，因为发帖人的头像是一只深灰色的猫侧脸，眼睛在阴影里，只能看见轮廓。
很像虾饺。
也很像……某种说不清的感觉。
沈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出会议室时，助理迎上来：“沈总，刚才谢氏那边的接口人来电话，说下午想过来测试环境，问您方便不方便。”
沈咎的脚步顿了一下：“今天下午？”
“是的。大概四点半左右。”
沈咎看了眼手表，三点四十。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他们来。我在办公室，有事打我电话。”
“好的。”
助理离开了。沈咎朝办公室走去，脚步比平时快。推开门，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走向茶水间。
茶水间空无一人。他接了杯水，站在那里慢慢喝。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平复了某种莫名的焦躁。
接第二杯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沈咎端着杯子转身，看见进来的是技术部的一个小姑娘。
“沈总好。”小姑娘有些紧张。
沈咎点点头，侧身让开路。小姑娘快步走到咖啡机前，手忙脚乱地操作着机器。
沈咎站在门口，看着窗外的走廊。有人在走动，有人抱着文件匆匆走过，一切如常。
他又喝了口水，然后离开茶水间。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但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本很厚的专业书——是关于分布式系统架构的，书脊已经有些磨损。
他翻开书，里面夹着几张便签纸。都是以前读书时做的笔记，字迹还很青涩。他抽出其中一张，上面写着某个算法的推导过程。
字迹工整，逻辑清晰。
和现在没什么不同。
沈咎盯着那张便签看了会儿，然后把它重新夹回书里，把书放回书架。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一封，两封，三封……他看得很快，每封都回复得很简洁。
处理到第四封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助理探进头：“沈总，谢氏的人到了，在测试区。”
沈咎的手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好。我马上过去。”
他关掉邮箱界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走向门口时，他在镜子前停了一下——镜子嵌在墙上的装饰画框边，很小，只能照见半张脸。
他看见自己的头发有点乱，伸手拨了拨。又看见领带歪了，解开重新系好。
做完这些，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两秒。
然后推门走出去。
测试区在走廊另一头，需要穿过整个开放办公区。沈咎走过去时，能感觉到员工们投来的目光——有些敬畏，有些好奇。他目不斜视，脚步平稳。
转过一个拐角，测试区的玻璃门就在眼前。
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坐着两个人，正在操作电脑。都不是谢煜。
沈咎的脚步慢了一拍，但很快恢复正常。他推门进去，那两个人立刻站起来。
“沈总好，我们是谢氏技术部的，来测试接口稳定性。”其中年纪稍大的那个说。
沈咎点点头：“有什么问题随时说。”
“好的。”
那两人重新坐下，继续测试。沈咎站在他们身后看了会儿屏幕上的数据流，确认一切正常后，正准备离开，年轻的那个技术人员忽然开口：“对了沈总，我们谢总让我转告您，下周一他可能有事，周二的会议得改到周三，问您方不方便。”
沈咎转过身：“可以。具体时间让助理对接。”
“好的。”
沈咎离开了测试区。走廊里很安静，他独自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走到窗前，再次望向外面。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映出晚霞最后的余晖，金红色的光斑在楼宇间跳跃。
沈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松开了领带——刚才系得太紧了。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他走过去看，是虾饺的宠物医院发来的提醒：疫苗到期，请预约接种。
沈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会儿，然后回复：“收到，下周安排。”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扔回桌上。
办公桌上还摊开着上午会议的资料，旁边是那本厚厚的专业书。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下意识地规避某个名字，某个身影，某个人。规避得并不成功。
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出了点问题，脑子，身，心。可能都需要去检查一下。
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沈咎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桌面。他重新坐下，翻开那本专业书，找到之前看到的位置。
字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逻辑严密，层层递进。
和感情完全不同。
感情是乱的，是模糊的，是没有公式可循的。
沈咎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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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规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