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春华恭顺回答：“是，名字我自己会想一个。”
崔氏点了点头说：“另外，你要琢磨一下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不想靠身体和容貌赚钱，就要想好其他赚钱的出路。我只认钱不认人。虽然楼里不会随意打骂姑娘，可我这儿也不是慈善堂，不养白白吃饭的无用之人。”
“我明白。我会弹琵琶。今日我们来时，楼下戏班子在彩排的是《窦娥冤》吗？”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涂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短命，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是《窦娥冤》第三折的一段唱词。
“不错。”崔氏上下打量着邵春华，“很少有人点这出戏，戏班子排练，只是因为我喜欢这段词，不过达官贵人们可不喜欢，在这人间，没有什么东西能凌驾于他们之上，控诉不公也只敢骂一骂糊涂的天和地，怎么敢骂他们？”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在面对天和地，有时也是无能为力的，可见权力并不是万能的。管得了身，管不了心。”
“可是没有权，是万万不能的。就如你我，你没有权，就只能任人差遣；我有权，我可以尽情做我想做的事，哪怕这事我做不成，只要我一声令下，就会有人想尽办法替我去做。”崔氏绕着圈儿的踱步，目光幽深，盯着邵春华的琥珀色的眼瞳，“的确没有人生下来就愿意被人差遣，所以没有权的人更不能厌权，能争则争，能夺则夺。”
“我明白了。强则制人，弱则制于人。[1]多谢崔妈妈今日的提点。”
“口齿伶俐，人又聪明。虽然你失去记忆，想必你也是读过书通晓义理，应当不是寻常的戏班子里出来的，也许曾经是哪家的闺阁小姐？”崔氏热络的拉着邵春华的手说：“我看你手上的薄茧……你会弹琵琶？”
“会，配那段唱词的曲，我听过一遍就能弹出来。”
崔氏眼底的笑意更深，心里已然掂清了分量。
欢意楼之中，容颜易得，可这般过耳成曲、悟性卓绝的本事，却是千金难换。
纵然邵春华脸上留了伤痕，凭一身琴艺，依旧可以立住脚跟。
崔氏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真是难得的禀赋。既是如此，往后你便不必急着应酬宾客。楼里有一把旧琵琶，待伤养妥，你且弹来我听听。”
她顿了顿，又瞥过春华脸颊尚未结痂的伤痕，道：“脸上的药我会叫人按时送来，好好养。在欢意楼，本事，是你最大的依仗。”
邵春华安静听着，没有大喜，亦没有感激涕零。一路辗转流离，她早已不信凭空而来的善意。崔氏的热络，看重的不过是她一身可供利用的技艺。
她微微屈膝，浅浅行了一礼：“多谢崔妈妈。”
指尖下意识蜷起，指腹那层琵琶磨出的薄茧，是她仅剩的、属于过去自己的残痕。
不知不觉过去数日光景，邵春华凭借着高超的琴技充当着楼里的琵琶教席的角色，还未见客，只是脸上的伤一直未痊愈。
西厂此时正在拉拢韩胄，为了让他交出周令云的罪证，洗脱汪直残害忠良的恶名，西厂上下想了各种办法一直没有效果。
韩胄是个耿介的“情种”一直沉浸在未婚妻的死亡的悲伤中不能自拔，任西厂的人使出什么手段都不好使。
甚至韩胄已经动了轻生的念头，无论如何威逼利诱，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无力。
校尉严明提议找个与韩胄未婚妻相似的女子去劝解韩胄。
汪直无奈之下觉得可以一试，便让手底下人去搜查韩胄未婚妻的所有线索。
汪直抬眼看向阶下众校尉，补充说道：“不要只寻一张相似的面皮。仅有容貌，一眼便会被看破，反倒激怒此人，万事俱休。”
严明躬身领命：“督公所言极是，属下即刻派人，奔赴韩胄旧日宅邸，还有他未婚妻旧时娘家，搜罗画像遗物。”
“记住两点。”汪直手指轻轻摩挲腰间牙牌，“其一，此事绝不可走漏半分。其二，挑出来的人，不必一定是绝色，性情神态要尽量贴合那女子。若是寻不到，便寻底子聪慧的，细细教习模仿。”
他心底也清楚，此计凶险。韩胄是重情到愿意随亡人赴死的人，倘若被识破是西厂布下的局，非但拿不到罪证，还会把韩胄彻底推到文官那一边，“残害忠良”的污名更难洗清。
几名西厂校尉领了命令匆匆退下。
偌大值房只剩汪直一人，案上摊满弹劾他的奏疏。
他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清楚，严明的提议虽然险，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跳动的烛火旁，是孤单的人影。
邵春华正对着窗纱上投射的影子弹奏琵琶，她既然找不回过去的记忆，就好好活在当下。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2]
柏舟，就是她的新名字。
崔氏听到邵春华起了这个名字时，也算是理解了为什么那帮人牙子会喊她‘小刺头’。
进入青楼里的女子大多会起写艳丽的名字，她偏不一样，起了个不像是姑娘家有的名字。
不愧是小刺头！是在向她表明立场，不以色事人，不靠身体赚钱吗？
崔氏转念一想，这丫头通些诗书，这是在以舟为喻已，感慨人事无常，渴望安定的生活。
当初既然说了让她自己起名，总不能出尔反尔，也由着她起了这个名字。
和邵春华闲聊了一小会儿，崔氏离开邵春华的房间后，觉得她还真是难驯！看起来低眉顺目温婉恭顺，实则心里有主意得很。
其他样貌好看的姑娘，她哄骗几句，乖乖的涂脂抹粉打扮起来，争做花魁。
她注意到了邵春华脸上谈粉色的疤痕，她的伤至今未痊愈，就是在默默的反抗，分明是她不想让脸上的伤好那么快！
伤好了，意味着她要作为一个完美的商品发挥价值了。
太聪明也不是件好事，留在欢意楼，不知她要有多少麻烦。
既然不好驯服又伶牙俐齿，那不如送去西厂，西厂有西厂法子，好好磨磨她身上的刺，她倒省些事，提前规避了不少风险。
崔氏正寻思着该怎么把这“小刺头”引进西厂，西厂就派人来筛选女子协助查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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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