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西厂筛选女子的条件,其余的邵春华都符合,唯有容貌清丽这一条还有待斟酌。
若是她脸上的伤痊愈,简直是最佳人选。
思量再三,崔氏还是将更名为柏舟的邵春华、紫烟、墨玉三人一并交给西厂的番子。
番子一边带着她们走进西厂大牢外面临时的客房一边对她们说:“三日内,熟悉陆氏的生平,性情神态尽力模仿。做得好便可脱去贱藉。还有,若想活命,这里事不许对外说出去。”
威胁了一通,就将三个姑娘分别关进不同的房间。
房间里都放着关于韩胄未婚妻陆氏的线索卷宗和画像。
展开画卷,画中女子眉眼温婉,一身素色罗裙,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这便是韩胄亡故的未婚妻陆水仙。
旁边的卷宗,密密麻麻记着陆氏的一切。
生于何年,闺中喜好,还有她与韩胄少年相识,两情相悦,后来家道中落,落入青楼不到一年便早亡的往事。
邵春华失忆之后,过往于她皆是一片白雾,可读书识字、辨察人情的本能还残留在骨子里。
她一页页翻过卷宗,一字一句细读陆婉的一生。
她指尖碰过纸上写的“善抚琴”,不由得想起自己指尖熟稔琵琶的记忆碎片。
陆水仙擅琴,她擅琵琶,还都有落入青楼的经历。
翻看陆水仙最爱弹奏的《秋江赋》,邵春华对着曲谱学着用琴来弹奏,不消一个时辰,就已经能把曲子完整的奏出来。
她尽力模仿卷宗和画卷上所呈现的陆水仙,神态柔和下来。
可只片刻,心底便泛起一阵荒谬。
这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她是被挑选出来的棋子。
用一副仿造出来的温情,去撬动一个活在亡妻悲痛里、连死都不怕的官员。
若是演得稍有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三日光景迫在眉睫。
隔壁的院落,紫烟与墨玉也在做同样的功课。
三人互不相见,各自困在一室烛火与纸卷之中,摹仿另一个早已化作尘土的女子的一生。
第三日将近,房门再度被打开。
西厂的人前来传唤,邵春华的行为举止已经很接近陆水仙了,连妆容都是仿着陆水仙的样貌,虽然不是十成十的像,但神韵已经非常相似了。
一个番子将她们引进西厂后院的花厅,一进门,便看见一个檀木雕花屏风。
番子对着屏风后的人拱手说道:“厂公,三位姑娘已带到。”
“嗯,开始吧。”屏风后的汪直漫不经心的摸索着玉板指,神色辩不出喜怒,瞥了一眼屏风上映出的三个朦胧倩影。
番子对她们三人说:“请诸位依次弹奏《秋江赋》。”
紫烟率先上前,在案前的琴边落座。玉指拨弦,乐声缓缓流出,只是指法虽熟,气韵却局促紧绷,《秋江赋》里该有的萧瑟怅惘全然不见,只剩几分刻意讨好的拘谨,一曲尚未弹完,便已乱了两处节拍。
一曲终了,她起身垂首,大气不敢出。
接着是墨玉。
她比紫烟稳上几分,曲调完整弹罢,轻重起伏都照着谱子来,可终究是依葫芦画瓢,琴声平直,像在完成一桩差事,没有半分曲子里含有的离别绪。
番子转头,目光落向余下的邵春华:“该你了。”
邵春华缓步走到琴前坐下,她脸上那道淡粉色的痕迹还未完全消去,戴着白色的面纱,鬓发用一只白玉簪子简单挽起,没有额外的珠翠修饰,身着山岚色薄纱对襟大袖衫,胸口右侧画着一株莹白色的水仙。
指尖搭上琴弦的一瞬,她微微闭了闭眼,脑海翻看着那卷宗之中记下的,陆氏生平。
弦声骤起。
初时声调清浅如水,似秋江暮霭漫过江面,慢慢便沉了下去,琴声悠然散开,带出望断烟波的惆怅。
屏风之后,原本神态闲散的汪直,身子微微前倾。
隔着雕花檀木,他虽看不见她完整面容,可这琴声倒是有些意思,比前两个情绪更加饱满,隔着屏风瞧,倒有几分像陆氏。
三位姑娘依次弹奏完毕,汪直静坐良久,低沉淡漠的声音方才缓缓传出:“留最后一位。”
紫烟、墨玉二人身心一松,又夹杂着难言的落寞,躬身应声退下花厅。她们心知自己落败,侥幸躲过这场凶险的棋局,却也彻底失了攀附权贵、脱离底层的机会。
番子即刻领命,上前对着邵春华抬手示意:“姑娘,请随我来。”
邵春华抱着琴,温顺地跟着番子移步离去。
三日速成的模仿、死记硬背的性情、反复揣摩的神态尽数压在心底,此刻的她,是西厂精心雕琢、用以入局的“陆氏替身”。
她一路垂眸,步履轻缓,敛去自身所有的冷硬与戒备,全然一副温顺柔婉的闺阁模样。
西厂后院回廊曲折,青石阶落满浅秋枯叶,一路隔绝了外界喧嚣。
最终,番子将她引至一处僻静雅致的院落,院中翠竹疏影,窗明几净,处处透着清冷孤寂。
院落房门虚掩着,内里静得落针可闻,连烛火跳动的动静都依稀可辨。
番子驻足门外,压低声音叮嘱,语气带着西厂独有的冷厉威慑:“督公之命,你只需谨记本分,仿照陆姑娘性情劝慰韩大人,打消其轻生之念,劝其交出周令云罪证即可。切勿多言、切勿妄动,更不可暴露分毫破绽。事成,你得新生;事败,你葬身无地。”
邵春华微微颔首,声线轻柔温顺,道:“我知晓了。”
事成虽能脱去贱籍,以后怕是要受制于西厂了。
就算西厂能把身契给她,她孤身一人,手无缚鸡之力,没有记忆,又能去哪里呢?
番子不再多言,轻轻推开房门,侧身示意她入内,随后转身退离,悄然守在院外,封死了所有退路。
邵春华抱着琴,缓步踏入屋内。
一室清寒,檀香袅袅。窗边案几上,整齐摆放着陆婉生前的字画、旧物,无一不是相思遗物。韩胄一身素色长衫,枯坐窗前,身形消瘦,眼底是化不开的死寂与哀恸,整个人早已形同枯木,无半分生人气色。
他连头都未曾抬一下,对闯入屋内的陌生人,全无半分反应。
屋内静谧无声,唯有秋风穿窗,轻轻拂动帘幔。
邵春华隔着帘幔弹起了《秋江赋》。
琴声一响,韩胄先是一怔,显然他察觉到这曲子是《秋江赋》,这首曲子是陆水仙生前常常弹奏的曲子。
只是今日这琴声,似有无穷心事,弹奏的那女子偶尔滑过的眼神更像是幽怨的倾诉,他知不觉走到纱帘前,只觉得屏风后的女子像极了陆水仙,曲毕,他开口问:“你弹的是《秋江赋》?”
“正是。”女子轻声答了句。“你也听过这首曲子吗?”
韩胄头也不抬直接说道:“是汪直派你来的吧?水仙已经死了,你只是一样和她爱蒙面纱,一样的气质清雅,一样会弹《秋江赋》,但绝对不是她。”
邵春华从屏风外走了进来:“你好好看看我到底是谁?”说罢,变将袖子里藏着的帕子往韩胄的口鼻前一挥。帕子上撒着失魂散,用来暂时迷人心智的,进屋前向西厂的番子讨要来的‘能让人神志不清’的药。
她没多大把握就一定能让韩胄松口,如果加上药,尚且有一丝可能。
此事,若不成,恐怕她也活不了了。
她还担心进屋前失魂散只是撒得仓忙,怕不能发挥药性,过了一息,好在失魂散已经起作用了。
韩胄说:“你,你是水仙?”
“对,我是陆水仙。”
韩胄盯着女子胸口上画的水仙,那水仙是他亲自画的,他缓缓将身子放低,把脸靠近那株水仙,低声说:“水仙,是我无能,没保住你。”
邵春华自从落入人牙子手里被倒卖,经历了那么多的腌臜事,更加厌恶肢体接触。
韩胄将头靠近她胸口的那一刻,邵春华心底翻涌起一阵恶寒,浑身都在起鸡皮疙瘩。
但还是忍着恶心,情真意切的回应到:“韩郎,我不怨你。我明白,你一定是有难处的。”
“不,你应该怨我。是我没用。”
陆水仙是韩胄唯一的弱点,她落入青楼后成了江陵一带有名的清倌,蒙面抚琴,恩客无数。
如果当时他早早娶了她,她就不会落入烟花柳巷。可惜,彼时,他奉命驻守镇江,军务缠身,常年戍边在外,二人聚少离多,再听说陆家的消息时,却听闻陆家卷入了贩卖私盐一案。
他四处奔走,为陆家翻案,自己也险些被诬陷参与倒卖盐矿,入狱接受盘查,没过两天他就被放出来了,他当时欢喜极了,正要跑去告诉水仙赎她出来,结果却见到了水仙的尸体。
原来是水仙用清白和性命,换了他的性命和前途。
至今韩胄觉得自己满身罪孽,不配活着。
“那个巡盐御史,他暗中勾结私盐商贩,他也死在了大牢里。可是我不能原谅自己。”
“你已经替我报仇了,况且,为你而死,我愿意。所以,我不怨你,死时不怨,现在更不怨。我实在不忍看你如此消沉,所以才来看看你。不要让我为你白白死去。”
韩胄呼出的气息喷洒在她胸前的衣料上,面上还维持着深情款款的模样,藏在袖子里的手握拳握得死紧,指甲紧紧陷入到手心里,掐破了一层薄皮,只怕她不攥着拳,就忍不住动手将人推出去了。
韩胄沉默了,在她胸前微微颤抖。“不管你是不是水仙,我都愿意和你走,我会为了水仙好好活着。”
“谢谢你,能让我再见见水仙,虽然你不是水仙,但是能看到她的影子,便也足够了。”他对邵春华:“他要的贩卖私盐的人员名单被我藏在了在慈恩寺,里面也有巡盐御史孙乾和周令云的罪证。”
韩胄所在的房间里有一处暗室,汪直负手而立,身形隐在夜色里,
早在邵春华进入时他已悄然而至,将屋内所有对话、所有动容、所有释然,尽收眼底。
仅仅是这一张相似的眉眼、一段复刻的温柔、几句妥帖劝慰,便让宁死不屈的韩胄,甘愿俯首让步,交出了他想要的东西。
这韩胄还真是个痴心人!
当然这里面少不了失魂散的作用,这绿衣女子倒是有些胆识。
身旁严明躬身垂首,低声禀报:“恭喜督公,困局解了。”
汪直薄唇微抿,眸光沉沉落在屋内那个绿衣姑娘身上。
“她叫什么名字?”
“回督公,她叫柏舟。”
“柏舟?青楼女子怎么叫这样的名字?她姓柏?”
“并不是,新来的这一批女子里都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崔氏说这名字是她自己起的。”
这位柏舟姑娘倒是有点意思,她聪慧通透、洞察人心,懂得拿捏分寸,知晓如何破局,远比楼里那些只会奉承讨好的女子好用百倍。
汪直幽幽的盯着邵春华的背影,觉得有几分熟悉。
不像是陆水仙,倒是颇有故人之姿。
“倒是块难得的好料子。”
汪直声线极低,漫不经心的一句,藏着极深的审视与盘算。
“继续盯着这里,事成之后带着这位柏舟姑娘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