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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自从崔氏接管欢意楼,一改之前的规矩,最为人称道的便是楼中所有管事不得打骂楼里的姑娘这一条。

许多人牙子也因为欢意楼的出价更高率先将手里的“皮货”先送去欢意楼,上等“皮货”都被欢意楼挑走了,其余的再送去其他青楼或是运送至京外各地。

由此,京城欢意楼一家独大。

绰号叫“灰狼”的人牙子领头人照例将手里的货优先送去欢意楼,供崔氏挑选。

他手里的姑娘模样都不差,以往崔氏都是照单全收,不过这次倒是有个意外。

“崔妈妈,这次的姑娘一共是8个,只是有一个脸蛋划伤了,你看看,她模样不差,而且脸上的那个伤不深,找个好大夫及时医治,留不下疤痕。”灰狼让手底下人将八个姑娘带出来,让崔氏一一相看。

崔氏看完便问道:“她的脸,怎么回事啊?”

“那个‘小刺头’不太听话,大胡他们收人运送的时候,说是从山谷摔下来失忆了,保险起见,她也照例被喂了失忆的药。来回倒卖的时候,底下人忍不住馋,总是被那‘小刺头’搅乱,正当他们要教训她,却拔下发簪以死相逼,挣扎间簪子划伤了脸。原本打算扔在半路,可瞧身段样貌实在难得,想着就算带伤,送到欢意楼,崔妈妈你自有法子调教,便一并带回来了。”

崔氏缓步走到脸上带伤的邵春华身前,微微俯身,抬手虚虚悬在她脸颊旁,并未触碰。

邵春华眼神空洞茫然,垂着肩,没有半分反抗的力气,只微微发颤。

“失忆?”崔氏眉梢轻挑,回头看向灰狼,声音冷了几分,“你们倒是敢,这种药伤身,若是伤了脑子,成了呆傻之人,我欢意楼可收不得。”

灰狼连忙拱手:“妈妈放心,那药于神智无碍,只是记不得前尘旧事。脸上那道口子浅,只要好生上药,养上个把月,几乎看不出痕迹。其余七个都安分,唯独这一个,就算丢了记忆,骨子里还是犟。”

崔氏目光缓缓扫过八名女子,最后落回那负伤少女身上,沉吟片刻:“先把她们带去后院偏房,分开安置,专人看管。这姑娘单独一间,请擅长治外伤的大夫过来。记住,不许苛待,但也不许给她机会和旁人私语。”

楼中小厮们将姑娘们带了下去。

崔氏将钱结算给灰狼,将人打发走了。

邵春华被单独送进一间房里,她仔细打量着四周,陈设精致,雕花木床、菱花铜镜样样俱全,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牢笼。

这一路上,她不知道已经被转手多少次了,失去记忆,没有户籍,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最终会沦落到青楼已经是可以预见的结局了。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崔氏。

崔妈妈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一盒药膏,目光扫过邵春华的脸,平静的说道:

“既到了欢意楼,就该明白眼下的处境。”崔氏将药盒搁在妆台上,“我知道你心里不服,可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离开了这里,你又能去哪儿?我虽然不会逼你接客,只是,楼里吃穿用度都要银钱,你总得给自己寻一条活路。”

活路?

邵春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影,没有哭闹,也没有激烈反抗。

崔氏见状继续问道:“那些人居然叫你‘小刺头’可我瞧着你也不像是会平白无故生事的人,来到这儿我们也不好称呼你‘小刺头’,给自己想个名字吧。”

见崔氏态度温和,邵春华心里却警惕起来。

经历过这么多乌七八糟的事,邵春华学会了自保与梳离。

那种“将自己的口粮分给别人,那人转头举报你偷藏干粮”的事前不久就在她身上发生过,她好心好意给了一起被抓的姑娘一块干粮,却被她毫不留情的背刺。

在她们被当作货物一样运输的途中,有个秃头男人起了色心,打开车厢门,径直伸手,隔着乱纷纷的衣袖就朝邵春华和几个漂亮姑娘的胳膊抓来。

周遭的女子纷纷向后缩,不敢出声,只敢埋着头屏住呼吸,生怕祸事落到自己身上。

邵春华身子微微向后一撤,堪堪避开那只手掌。

这时不知是谁,从背后推了她一下,一个踉跄身子不稳,就被秃头男人拽下了车。

“装什么清高,落到我们手里,还由得你拿捏姿态?”

邵春华面上依旧是一副怯懦畏缩的模样,叫对方放下戒心,手却背过身后,从地上抓起一把尘土。待到男人的手腕逼近身前那一瞬,她手腕猛地用力,尘土迷住了秃头男人的眼睛。

他下意识闭着眼失声痛骂,粗大的手掌胡乱在眼前挥扫。

邵春华迅速向后跑,躲开他的禁锢范围。

很快,她被不远处的看守捉住了。

“还想跑?”

邵春华一步一步退却,秃头男人勉强睁开眼睛,一把将邵春华扯过来,边踹边骂道:“小贱人,真是反了你了,敢和我动手!”

还不解气,一把掐住邵春华的脖子,撕扯她的衣衫,邵春华一把拔出头上的簪子,划伤秃头男人的手,逃离禁锢,随即将簪子抵在脖颈间:“你们若是动我,弄坏了,回头上面要的是完好的人,这笔账,看你们如何交代。”

她一路辗转数次转手,听多了人贩子之间的对话,知道这些人看重的是货物价值,不会愿意货物有平白无故的损毁。

秃头捂着流血的手背,又恼又躁,怒火压在胸口。

他确实只是个跑腿押送的,若是将人打坏,上头追责,他担不起责罚。可胸中恶气难消,指着邵春华的鼻子恨声说道:“好,好个牙尖嘴利的贱丫头,你给我记着,千万别再犯到我手上,到时候我会连着今天这笔账一起算!”

恶气难消,秃头男人便抬脚狠狠踹了一脚马车木板,哐当一声震得车厢摇晃,车厢里的姑娘们吓得缩成一团。

看守已经押着邵春华,将人扔进了车厢。

警告道:“都安分点。”好像他的同伴一点错处都没有,错全是这群姑娘的,都怪她们长得太漂亮故意勾引他们犯错。

邵春华缓缓坐起来,扫视着车厢里的人,有个姑娘眼神躲闪不敢看她,邵春华当下也明白了刚才是她推了自己一把,不管她是有意还是无意,邵春华记住了她的模样,离她远些就是了。

她们辗转经过好几伙人手,这样的事情偶有发生。

容貌一般的,卖不了什么好价钱,半路极容易被糟蹋欺辱,每一次歇脚、每一次露宿,车厢内外永远充斥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求饶声,还有那群贩夫走卒低俗不堪的污秽调笑。脏言脏语贯入耳膜,靡乱嘈杂,层层叠叠压在夜色里。

一众被拐的姑娘,早已从最初的惊惧崩溃,熬成了麻木绝望。

她们往往就是伴着同伴断断续续的呜咽、凄厉的抽泣,伴着男人粗鄙的笑骂与嘈杂的污秽声沉沉入睡。

说是入睡,不过是身心俱疲到极致的昏死,眼底是黑的,耳边是脏的,心底是寒的。

邵春华蜷在车厢最边角的位置,脊背贴着微凉的木板,将自己缩成一团最不起眼的模样。

她见过温顺者被肆意欺凌,见过哭闹者被殴打恐吓,见过怯懦者被哄骗糟蹋。还有同伴之间相互背刺,磨去了她最后一点多余的悲悯。

**不加以节制,便会一点点膨胀,他们不满足相貌平平无奇的,终于有一天将手伸到了这群“上等皮货”的车厢。

那个曾经背后推的姑娘在被拖行出去的时候还不忘四处攀扯泼脏水,说有几个更漂亮的早就被享用过了。

夜色昏暗,野地荒僻,无人管束的歹人瞬间红了眼,再也顾不得所谓“完好出货”的规矩。

邵春华和其他两个容貌清丽的女孩也被拖下车,眼看就要被这群人欺辱,邵春华奋起反抗,一口咬上拉扯她的汉子的手臂。

“嘶——找死!”

汉子吃痛暴怒,反手便是重重一巴掌。

挨了一巴掌后,邵春华冲着车厢里的姑娘们喊道:“还等什么,此时若不反抗,下次就是你们了!”

哭声止息一瞬。

车厢内所有姑娘浑身一震,泪眼婆娑地望着她。

她们一路被磋磨得麻木怯懦,早已习惯顺从认命,可此刻看着挨打依旧不肯低头的邵春华,看着恶徒肆无忌惮的嘴脸,心底蛰伏的恐惧与不甘,终于被狠狠撬动。

可终究,太久的驯服与恐惧根深蒂固。

无人敢真正起身并肩反抗。

那名被咬的壮汉彻底被激怒,眼底戾气暴涨,抬手狠狠甩开邵春华,粗粝的指腹狠狠摩挲着被咬出血的手臂,面目狰狞可怖。

“牙倒是挺利!我看你是活腻了!”

其余几名歹人也围拢上来,层层堵死她所有退路,肮脏的目光肆意打量着衣衫微乱、面带血痕的她,戏谑又卑劣的笑声四起。

孤立无援的旷野里,邵春华立在满地尘土中,脸颊肿痛,唇角带血,以一己微薄之勇,对抗一群穷凶极恶的歹人。

众人畏缩怯懦的模样,彻底凉透了邵春华心底最后一丝期许。

邵春华用簪子抵住脖颈,

“别过来。”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异常平静,没有半分哀求,只有赴死的决绝,“谁敢再上前一步,我即刻死在你们面前。”

一群亡命之徒,片刻迟疑后,有人低声嗤笑,蠢蠢欲动:“装什么刚烈?一个弱女子,还真敢死?不过是吓唬人罢了!”

说着便有人再次上前,伸手就要强行夺下她手中簪子,强行拖拽她的身子。

拉扯之间尖锐的簪尖骤然偏斜,狠狠擦过邵春华本的侧脸。

锋利刃口破肤而过,一道崭新、细长的血线瞬间绽开。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蜿蜒滑落,新旧伤痕叠在一处,触目惊心。

剧痛骤然袭来,邵春华指尖一颤,眼底的死意更浓。

就在这乱象丛生、屈辱将至的瞬间,远处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你们干什么呢?”灰狼骑马赶来监督底下人押韵,就看见这一幕。

几个大汉围着划伤了脸的邵春华,她脸颊带伤,身形摇摇欲坠,满目死寂。

地面旁还蜷缩着三个容貌清秀、吓得瑟瑟发抖的姑娘,皆是品相上等的好苗子。

“我说你们几个,馋也先忍着,这几个高级货可是指望着卖去欢意楼的,都给我仔细点,单单这一个,品相气度皆是上乘,养好之后,身价就够你们几个下半年吃喝不愁!”

“是是是,老大,这个小刺头牙尖嘴利的,不教训教训,她不听话。你看给程虎胳膊咬得见了血,下手狠得喂,我们也是想稍稍教训教训她,免得她一路闹事。”其中一个络腮胡男人指着那汉子小臂上的伤口说道。

“行了,明日她们就要送进欢意楼了,别给我弄出什么岔子来。”灰狼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几个歹人纵然心有不甘,也不敢违逆上头的命令,只能悻悻收敛心思,粗暴地将邵春华一行人重新拖拽回车厢。

沉重的车门“哐当”一声落锁,再度将一众姑娘困入这方寸囚笼之中。

方才濒死的绝境,无端遭人欺辱,攀咬与背刺,早已磨尽她最后的温柔包容。

邵春华转头看见刚才祸水东引胡乱攀扯的女子,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打你刚才随意攀扯。”

那女子还没从惊恐的状态里缓过来就被打得一懵,紧接着邵春华又打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打你上次从被后推我。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冷眼旁观就罢了,惊恐之余,自己都保不住哪里顾得上别人,可是这样祸水东引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心思之歹毒令人发指。

“大家都是货物罢了,你有什么资格打我?”那女子捂着脸质问她。

“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害我,处处算计拖累旁人,还有什么脸问?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会把大家都害死?”

“我只是害怕嘛!”可那女子全然不知悔改,被戳穿私心后,非但毫无愧疚,反倒委屈地瘪了嘴,当场失声哭了起来,肩膀瑟瑟发抖,哭得可怜又无辜。

她将所有过错都推给恐惧,仿佛只要示弱落泪,自己的自私害人,就理所应当。

周遭其余女孩默默垂首,缩在车厢角落,任由诡异的气氛蔓延。

方才和邵春华一同被拉下来的黄衣女子说道:“你还有脸哭?害了大家以为哭一哭装可怜就会没事了?”

看守的人听见里面的吵闹的动静,敲了敲车窗威慑道:“吵什么吵?”

那女子率先告状道:“那个小刺头她打我!”

邵春华静静立在原地,看着她拙劣又丑陋的嘴脸,心底只剩一片漠然。

刺头?刺头又怎么会受欺负呢?

既然说她是刺头,那么她该用这些刺保护自己。

邵春华当着看守的面又打了她一巴掌,“知道我是个刺头你还敢惹我?”

新账旧账一并清算,打也打了,气也出了,料想她以后也不敢再招惹她。

“行了行了,明日进了欢意楼自由人来管教你们。”那看守早见惯了这些,不愿意管。

他仍给了邵春华一小瓶药对她说:“小刺头,你的药。你最好明天你能留在欢意楼卖个好价钱,要不然,留在我们手里,有你受的!”

看守警告了一番就走远烤火去了。

邵春华闭上眼,将所有喧嚣与苦难尽数隔绝在心门外。

她唯一的执念,只有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