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都的第三天，赤司征十郎拿出了将棋盘。
不是便携式的那张——是母亲留下的那副正式将棋。木质棋盘，漆面温润，棋子是用优秀山木削成的，每一颗都被无数次拿起放下磨出了圆润的边角。这副棋盘平时放在母亲的房间里，赤司只在独处时才会拿出来。
但今天，他把棋盘搬到了庭院里——放在那棵老樱树下。
迹部景吾看到棋盘时，愣了一下。他知道这副棋盘对赤司意味着什么——那是母亲的遗物，是赤司最私密的东西。赤司把它拿出来，放在庭院里，让他来下——这个举动的分量，比任何话语都重。
"你确定？"迹部问。
"这副棋需要两个人。"赤司说，"一个人下了太久了。"
迹部景吾看着他。秋天的阳光透过樱树的枝叶洒下来，在棋盘上落下斑驳的光影。赤司征十郎跪坐在棋盘一侧，异色瞳在光影中像两枚流动的宝石。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也许是因为这个场景，也许是因为这副棋盘。
迹部景吾在对面跪坐下来。
"本大臣这两年的将棋可没少练。"他说，"这次不会那么容易输给你了。"
"嗯。我期待。"
两人开始摆棋。赤司的手指触碰棋子时，动作比平时更轻、更慢——像是在触碰一个沉睡的人。每一颗棋子被他放在棋盘上时，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啪"——这是将棋特有的落子声，干脆而有力。
迹部景吾也学着赤司的样子，用力落子。"啪"——声音有些大，但很清脆。
赤司微微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这盘棋和八岁时完全不同了。
八岁时，迹部景吾刚学会规则，被赤司轻松碾压。但现在十二岁的迹部已经和赤司通信下棋两年了——信件里偶尔会附上棋谱，两人通过书信进行"慢棋"对局。迹部的棋力在这两年间稳步提升，虽然还赢不了赤司，但已经能给他制造一些麻烦。
更重要的是，迹部的棋风变了。八岁时他完全凭直觉——虽然偶尔能走出妙手，但整体混乱。十二岁的他开始将Insight融入将棋——不是分析棋子的走法，而是分析"赤司为什么走这一步"。他开始读懂赤司的意图。
赤司征十郎在第二十手的时候感到了压力。迹部的一步步兵推进——看起来平淡无奇——实际上封锁了赤司飞车的活动路线。这不是直觉——是计算过的。迹部在两步之前就开始布这个局了。
赤司的天帝之眼在棋盘上和Insight正面碰撞。两种"看穿"的能力在方寸之间博弈——一个看动作，一个看意图。一个预判下一步，一个预判三步后的局面。
棋局越来越复杂。两个人的落子速度都慢了下来——从最初的一分钟一步，到后来五分钟一步，再到最后十分钟一步。樱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光影在棋盘上移动，时间像被拉长了一样。
到了第四十三手，迹部景吾走出了一步让赤司征十郎停住呼吸的棋。
那是一步桂马跳——看起来是进攻，实际上是诱饵。如果赤司按照常规应对，迹部下一步就能用角行打穿他的防线。但如果赤司不上当，转而攻击迹部的弱点——迹部的王将侧翼——迹部的下一步又能反将一军。
这是一个"两难"——不管赤司怎么选，迹部都能占到便宜。
赤司征十郎盯着棋盘看了很久。阳光已经从正午变成了午后，光线角度变了，樱树的影子也移动了。迹部景吾安静地坐在对面，没有催促。他知道赤司在想——也知道这一步棋他走对了。
终于，赤司抬起头，看着迹部。金瞳里有一种复杂的光——不是不甘，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惊喜。
"这步棋，你想了多久？"
"……从第二十手开始就在算了。"迹部景吾说，语气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赤司征十郎看着他。然后他做了一件迹部从未见过的事——他笑了。不是那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到的弧度，而是一个真正的、嘴角明显上扬的、带着温度的笑。
"你变强了。"赤司说，"不只是将棋——是整体。你的洞察力已经不输给我的天帝之眼了。"
迹部景吾愣住了。他看着赤司的笑容——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像冰雪初融一样的笑容——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比昨天被迹部握住手时的悸动更猛烈，更不可控。
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庭院里的景色。但他的耳尖红透了，红得比秋天的枫叶还深。
"……哼。本大爷当然变强了。你不也是吗。"他的声音有些发闷。
赤司征十郎收回笑容，低头继续看棋盘。但他的金瞳里有一种光——温暖的光——在他眼底的深处安静地亮着。
这盘棋最终是赤司赢了——在第六十七手将死了迹部。但赢得很艰难，是赤司近年来赢得最辛苦的一盘棋。
收棋的时候，迹部景吾帮忙把棋子一颗颗放进棋盒。他的手指碰到了一颗金将——和赤司送给他的那颗一模一样。他忽然说：
"赤司。你妈妈教你的那个道理——'将棋最重要的是理解对方为什么要走那一步'——我好像有点懂了。"
赤司征十郎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迹部，轻声说：
"嗯。她一定也很高兴。"
樱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温暖。两个人跪坐在棋盘两侧，身边是一副传承了多年的木质将棋。这一刻，赤司征十郎觉得母亲就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看着她的棋盘终于有了第二个棋手。
而那个棋手，是迹部景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