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公司最近又要优化了”
茶水间里，一名眼下挂着浓重黑眼圈的中年男子神神秘秘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分享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啊？还裁？”旁边的女人闻言，脸色顿时一变“隔壁人事部不是还在扩招吗？一边招新人，一边裁老员工，公司这是打算把人当耗材用啊？”
中年男子赶紧捂住她的嘴，警惕地朝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经过，这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小声点！你忘了小陈的事了？上次他跟猎头打电话，被领导当场撞见，这几天正抓住一切机会弥补呢，什么活都接，什么苛刻要求都答应，已经五天没回家了”
女人听得直摇头，忍不住叹气“陈葭那小伙子也太惨了，技术明明过硬，就是脾气软了些。换作是我，早就跳槽走人了，谁能整天一声不吭地忍受周扒皮的剥削？”
她越说越来劲，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活儿是他干的，功劳未必有他的，出了问题倒是第一个拿他问责。现在不过是跟猎头联系了一下，就得拼命干活赔罪，照这么下去，迟早得把人活活熬死……”
原本还频频点头的中年男子忽然变了脸色，一言不发地端起咖啡杯，转身就要离开
女人一愣，顺着他的目光僵硬地扭过头，果然看见周主管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
“周、周主管，好巧啊！您也来喝咖啡？那您慢慢享用，我就不打扰了，再见！”
她抬手打了个若无其事的招呼，随即同手同脚地溜出了茶水间
周主管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慌慌张张地缩进隔板后面，只剩一撮黑发露在外头，这才冷哼一声
他收回视线，目光在办公区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那个埋头工作的身影上
陈葭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仍旧盯着屏幕敲击键盘。周主管越看越不顺眼，迈开步子，气势汹汹地走了过去
“咚咚咚！”
他用指关节重重敲了几下桌面，见陈葭没反应，立刻拉下脸来
“陈葭！我跟你说话呢！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就你这懒散的态度，哪家公司敢收留你？”
周主管的音量越来越高，从工作态度一路数落到做人做事，仿佛陈葭不是一个连续加班的员工，而是个不知好歹、辜负了领导栽培的白眼狼
“公司给你安排工作，是看得起你！年轻人吃点苦怎么了？有点成绩就想着往外跑，你也不想想，离开这里谁还会要你……”
他越说越顺，正打算再好好敲打一番，却发现陈葭始终低着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好，好得很！现在连我说话都不放在眼里了是吧？”
周主管恼火地伸手推了他一把
下一刻，陈葭就像一截烧干的木头，直挺挺地从椅子上滑落下去
凌乱的黑发下，那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周主管愣住了，随即慌忙蹲下身，抓住陈葭的肩膀用力摇晃
“陈葭？陈葭！”
没有回应
“别装了，赶紧起来！陈葭！”
他的声音一次比一次急，周围的同事也纷纷围了过来。可无论怎么呼喊，地上的人都没有再睁开眼睛
……
陈葭其实并不想动弹
那道声音像隔着很远的距离，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他本想就这么沉下去，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想
可对方实在太过执着，吵得他连安静都成了一种奢望
他费力地掀起眼皮，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熟悉的办公桌，也不是围在身边的同事
四周一片纯白，上下左右都看不到边界，除了自己，再没有其他存在
视线找不到落点，反倒让人越发不安
而先前那道不断呼喊他的声音，也在他意识清醒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里既不是他鞠躬尽瘁的工位，也不像传说中的天堂或地狱
“陈葭，恭喜你达到绑定条件，即将走向全新的篇章！”
机械音突然响起，激昂得仿佛在主持什么盛大的颁奖典礼
陈葭只觉得头疼，想抬手捂住耳朵，又嫌动一下都费劲
犹豫片刻，他索性继续躺着，权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系统等了半天，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咦？我应该已经把你的生命体征救回来了啊，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救援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
陈葭的嘴唇动了动，本想让它闭嘴
可转念一想，开口之后说不定还会招来更多麻烦，于是刚刚有些变化的嘴角又恢复了平直
系统却没打算罢休
“没关系，没关系！初次操作，业务不熟练也很正常。就算脑筋出了点问题，我也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接回去的！让我看看修复手册……有了，试试电击疗法！”
话音刚落，一阵电流便在陈葭体内四处乱窜
陈葭浑身一僵，终于体会了一把体验版电刑的滋味
眼看系统还准备加大力度，他只能被迫开口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解除绑定”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大火焚烧过后的平原，只剩干枯焦黑的余烬，再也看不到半点生机
系统的声音顿时卡了一下，紧接着便哭天喊地起来
“为什么！！！亲爱的宿主，我连要求都还没说呢！你怎么能这么快就否定我？难道你就不想为自己的小命努力一把吗？”
“不想”
陈葭回答得干脆
“我今年二十三，已经活够本了。公司正好赶上裁员，我又猝死在工位上，这也算是命，没必要再挣扎下去”
系统显然没料到，自己刚把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迎面就撞上了这么一个油盐不进的宿主
它沉默片刻，果断掏出杀手锏
“那要是有钱呢？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有数不尽的钱进账！以后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再也不用看老板脸色了！这还不够诱人吗？”
“退订”
“……”
“我只有一个诉求，”陈葭语气平淡“现在、马上、立刻，送我往生，什么种类我都不挑了，尽快就好，谢谢”
系统彻底没了声音，连周围的白光都跟着闪烁了几下
陈葭还以为它终于想通了，谁知下一秒，对方却直接耍起了无赖
“不管了！反正人都救了，绑定程序也完成了！相关条款已经传到你的意识里，你自己看吧。大不了咱俩就这样耗着，反正我、不、解、绑！”
陈葭只觉得脑海里忽然塞进了一沓文件。被工作锻炼出来的本能让他下意识翻阅起来，可还没看完第二页，他就已经失去了继续阅读的**
“做不到，另请高明”
系统又急了“你就不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谬吗？你就不想对那些毫无人性的情节吐槽几句吗？你就没有一点拨乱反正的愿望吗？”
陈葭的眼神再次放空
他不是没看明白规则，只是不想接下这份工作
这个世界竟然是靠小说拼接而成的。想要让它向更高层次的现实升维，就需要有人站在正常人的角度，对其中不合理的情节进行评判和吐槽，推动那些荒谬之处回归正轨
听起来倒是挺伟大，可再伟大的事情，落到他这个普通社畜身上，也不过是又一份没完没了的工作
他连一周连轴转都快扛不住了，凭什么还要承担拯救世界的责任？
就算系统承诺报酬，就算它把自己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又能怎么样？
世界能不能升级，小说里的情节合不合理，和他这个一穷二白、没学历、没精力的社畜又有什么关系？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躺着，最好谁也别来打扰
陈葭又开始放空
系统对着这块油盐不进的石头劝了半天，终于彻底放弃，语气却忽然变得欢快起来
“好——恭喜我们达成共识！期待我们的合作一切顺利，拜——”
陈葭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天旋地转
等他重新找回脚踏实地的感觉时，人已经站在了办公桌旁
四周围满了目瞪口呆的同事，周主管更是像见了鬼一样，嘴里喃喃自语
“不是……什么情况？诈尸啊？”
他很快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恼火地伸手来抓陈葭，似乎认定对方刚才是在故意耍他
陈葭侧身躲过那只手，扶住桌沿，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加班加得太狠，才会在死后产生幻觉，否则为什么耳边还会有一道机械音喋喋不休？
“宿主！快吐槽他！这种一看就是反派炮灰的家伙，只要当面揭穿他的虚伪，我们就能赚到第一桶金了！”
陈葭闭了闭眼
很好，他不仅没死成，还多了个甩不掉的麻烦
周主管见他不理人，恼羞成怒地又要扑上来
陈葭避开他的手臂，终于懒得再跟他纠缠，转身径直走向总经理办公室
既然已经死过一次了，有些事情也没必要继续忍着
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秃头的总经理正捧着保温杯，杯里泡着红枣和枸杞
见陈葭突然闯进来，他甚至来不及放下杯子，便看见一张工牌重重拍在了桌上
“咚”的一声，桌上的几张纸都被震得飘了起来
总经理慢悠悠地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语气仍旧不紧不慢“小陈啊，有什么委屈可以按流程反映。公司有成熟的管理制度，越级汇报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周主管也追了进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总经理您别生气，我马上把他带走。这小子今天不知道发什么疯……”
说着，他便伸手想把陈葭拉出去
陈葭一把挣开，盯着办公桌后的人，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辞职，不干了”
周主管的笑容顿时僵住“陈葭，你疯了吗？怎么跟总经理说话的？还想不想在这儿干了？”
陈葭没有理会他，只是按着那张工牌，指节用力到泛白，声音却异常平静
“我在这里干了三年，经手过大大小小不下五十个项目，拿到手的却一直是最基础的工资。这种班，你们自己留着上吧”
总经理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但他很快又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小陈啊，你也得现实一点。你没有学历，离开公司，别的地方未必肯要你。当初可是我力排众议把你招进来的，你可不能忘恩负义。年轻人多做点事，积累经验，对你自己也有好处嘛”
“所以呢？”陈葭抬起眼皮“给你们当一辈子任劳任怨的老黄牛？”
总经理被噎了一下，正要开口，陈葭却已经耗尽了耐心
“工资算好，按规定打到我的卡上。少一分，我就去申请劳动仲裁。你们背地里干过什么，我心里也有数，别逼我翻脸”
“诶，你这孩子……”
总经理还想打感情牌，陈葭却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
“不同意也可以。我明天还会来处理该处理的事，到时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最后看了周主管一眼，那双眼睛依旧麻木，却再没有从前的退让
陈葭走出总经理办公室时，身后的门还没来得及合拢，里面便传出了压低声音的交谈
“他真辞职了？”
“可不是嘛，刚刚当着总经理的面把工牌都拍桌上了，脾气倒是挺大，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
陈葭脚步没停，连头都懒得回
他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了，至于办公室里的人究竟怎么评价他，实在不值得再费心思
工作三年，做过的项目数都数不清，最忙的时候连续几天没能好好睡觉，最后换来的却是一句没有学历就不配谈条件
现在想想，他过去究竟在坚持什么？
大概是觉得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总有一天能得到应有的回报，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承认，自己付出的那些时间和精力，最后可能什么都换不回来
不过，这些念头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顺顺利利地回到家躺着，最好谁也别来打扰
可，现实真能如他所愿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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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死了一下，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