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七点半,最后一个地瓜也被人买走了。
炉子熄了火,陈晓正蹲在地上收拾,手机震了一下。
严彻发来消息:“来咖啡馆坐会儿,我这边还有点事,走不开。”
陈晓推门进去的时候,店员比他还热情,直接端上来一杯拿铁和一块芝士蛋糕。
“严总交代的。”
陈晓瞄了一眼菜单上的价格,差点没坐稳。
三十八。四十八。
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够他卖二十个地瓜。
他没敢动,就坐在那儿干等。
半个小时后,严彻推门进来。
严彻看了一眼桌上完好无损的咖啡和蛋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不吃?”
“吃不惯,太高级了。”陈晓局促地笑了笑。
严彻看了他一眼,没戳穿。
陈晓从包里摸出一个蜜薯,用锡纸包得好好的,还温热着。
“特地给你留的,今天烤得最好的一个。”
严彻接过去,剥开锡纸,咬了一口。
“今天生意怎么样?”
“好得不得了,我感觉我快成这片儿的地瓜一哥了。”
“那明天继续来。东西不用搬走了,就放咖啡店。”
陈晓想了想,摇摇头:“不来了。”
严彻停下来,看着他。
“为什么?”
“离家里太远了,我晚上还要回去照顾我妈,时间上赶不及。”
“我送你。”
“你工作这么忙……”
“我也可以接你。”
陈晓赶紧摆手,心想这阵仗也太大了。
但光说远也确实是借口,他犹豫了一下,索性摊牌了。
“其实吧,我男朋友就在这附近上班。”
严彻的表情变了。
“男朋友?”
“嗯,谈了一个月,相亲认识的。”
陈晓挠挠头,又补了一句:
“我妈说了,这桩感情我要是敢搞砸,她就先搞死我。”
严彻沉默了一会,没多问,也没再劝他,但坚持要送他回家。
“你那三轮车,我让人用货车帮你装回去。”
“太麻烦了吧……”陈晓挺不好意思的。
“三年没见了,不叙叙旧?”严彻看了他一眼,“顺便去看看伯母。”
陈晓没再推。
严彻问他妈的情况。
“好多了,比一年前强不少。再坚持一阵子,应该能自理了。”
一年前陈晓从广州辞职回来,就是因为他妈这病。
烤地瓜出摊时间自由,白天能腾出大把时间照顾她。
对了,当初帮他妈做手术的那个医生,也是严彻介绍的。
专门从北京飞过来的。
陈晓欠他的,真不是几个地瓜能还清的。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半了,陈晓妈已经睡下。
陈晓在客厅给严彻倒了杯水。
刚坐下,手机响了。
梁哲。
陈晓看了一眼严彻,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刚一接通,那头的声音就炸过来了:
“你今天怎么在那儿出摊?”
“明天别摆了,丢死人了。”
“你要是再在那儿摆,我以后天天绕路走。”
梁哲嗓门大,语速快,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
陈晓有点尴尬,捂着听筒往阳台上走。
梁哲又絮叨了半天,最后话头一转:
“同居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这问题他问了好多遍了。
陈晓照旧拿“要照顾我妈,不方便”来搪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陈晓隐约听见他嘟囔了一句什么。
“……装。”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挂了电话,陈晓一转身,严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一动不动,像个影子。
陈晓吓得手机差点飞出去。
这人走路没声音的?
他这山寨机,漏音严重得很,也不知道严彻刚才听见了多少。
阳台灯光昏暗,严彻看过来的眼神陈晓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你这男朋友,挺有特点的。”
陈晓知道他在说什么,尴尬地笑了笑:“他这人就这样,性格比较直,习惯就好。”
严彻没接话,又问了几个问题。
梁哲是做什么的,哪里人,家里什么情况。
问得不紧不慢,陈晓以为他是帮自己把关,也没藏着掖着,把梁哲的情况倒了个干净。
国企上班,重点大学毕业,龙城本地人,父母都是老师。Alpha。
“我这没学历没工作,家里面也给不了支持的,能和他在一起,也属于是高攀了。”
陈晓说完自己都笑了,挺坦然的。
严彻看着他:“你真这么想?”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但陈晓莫名其妙哑了一下。
过了几秒,陈晓叹了口气。
“生活就是这样,十有**不如意,不可能处处圆圆满满按你设想的来。”
说完他拍了拍严彻的肩膀,笑了一下。
“当然啦,你这种太子爷除外。”
那之后的一周,梁哲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条消息都没有。
陈晓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刚接通就被按断了,回过来一条消息:“开会。”
倒是严彻来得勤快。
有时候陪陈晓去医院,陈晓妈见他比见亲儿子还亲。
有时候帮陈晓支摊,往那一站,整条街的回头率都翻倍。
那天晚上陈晓在家陪他妈看电视,她削着苹果,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
手机响了。
梁哲。
陈晓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刚一接通,那头的声音透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陈晓,你是不是认识庄圆?”
陈晓愣住了。
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没拿稳。
庄圆。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从别人嘴里听到了。
当初爸妈离婚,庄圆跟了爸,陈晓跟了妈。
陈晓原本叫庄晓,后来跟妈妈姓,变成了陈晓。
离婚这事儿,说起来是他妈先动的心思。
陈晓爸那会儿生意已经不大行了,天天在外面跑,回家就黑着一张脸。
他妈过惯了手头宽裕的日子,受不了这个,一来二去就跟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大款”好上了。
那男人嘴甜,出手也大方,哄得他妈铁了心要离。
陈晓爸知道后,一句话没多说,签了字,庄圆归他,陈晓归妈。
谁知道离婚后陈晓爸赶上一个风口,没几年公司重组上市,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他再婚,联姻了一个富家女,彻底翻了身。
他妈就没那么好运了。
那个“大款”本来就有家室,哄他妈妈的时候说得好听,等新鲜劲儿一过,把钱一卷,人就没影了。
他妈落了个人财两空,带着陈晓过了几年苦日子,后来就得了那场重病。
可以说,陈晓整个初高中都是在混乱中度过的。
陈晓爸大概是恨他妈妈的。
离婚后他从来没来找过陈晓妈,偶尔来几通电话,说完就挂,多一个字都没有。
毕业后,连电话都没了。
陈晓倒是见过庄圆几次,但每次见面都觉得两人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
见了面,过去那些事就翻涌上来,后来也就渐渐不怎么见了。
电话那头,梁哲还在说:
“我们销售部有一笔大生意要跟庄氏集团谈,只要能谈下来,今年我肯定能升部门总监。你帮我介绍介绍呗?”
陈晓握着手机,没吭声。
“你怎么不说话?”梁哲的语气急起来,“就是让你帮忙引荐一下,又不是要你上刀山下火海。”
“你……知道我和庄圆是什么关系吗?”
“知道啊,”梁哲说得理所当然,“上次介绍咱俩认识的那个高中同学说的,说你俩关系很好。”
陈晓沉默了片刻。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关系一般。”
梁哲不听,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这单生意对他有多重要。
见陈晓一直不松口,他的语气渐渐变了。
从恳求变成催促,从催促变成不耐烦。
“陈晓,你连这点忙都不帮?”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度:
“你一个摆地摊烤地瓜的,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要学历没学历,要工作没工作,我肯跟你处对象是你高攀了,别不识抬举。”
“你要是不帮这个忙——”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宣判什么。
“那咱们这情分,就到这了吧。”
他抛下这句话,没等陈晓回答,直接挂了。
陈晓盯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一张脸。
一转头,他妈正看着他。
她削了一半的苹果还拿在手里,表情倒是平静,陈晓知道她全听见了。
“妈……”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递给陈晓一块。
“你就帮他联系联系庄圆呗。”
“妈,你不知道他刚才——”
“我知道,”她打断陈晓,“他是嘴臭了点,但条件摆在那儿。他能看上你,是你的运气。”
“妈……”
“要不是你继承了我年轻时候那点美貌,凭你的条件,门都没有。”
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
“你那个同学严彻,这段时间倒是来得勤。但那种Alpha,高门大户的,水深得很。就算真看上你,嫁过去有你受的。再说了,他不过是看你新鲜,玩腻了就把你甩了。”
“妈,我和严彻不是……”
“你懂什么?”她白了陈晓一眼,打断他,“过日子,梁哲这种才是香饽饽。听话,帮他把这事办了。”
“我不。”
“你不去,我自己打电话给庄圆。”
她说着就去拿手机。
陈晓赶紧按住她的手:“行行行,我打,我打还不行吗?”
陈晓给庄圆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是庄圆先开口:“哥?什么事?”
陈晓酝酿了一下,把事情大概跟她说了。
她哈哈一笑:“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好说好说。”
陈晓强调说:“你顺势认识一下他就行,其他按规矩办。他那边开出的条件,能谈就谈,不能谈拉倒。”
“放心,那是自然,公司的事又不是儿戏。”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妈最近怎么样?”
“好多了,在好转。等她能自理了,我就找个全职的正经班上。”
“到时候我给你安排。”
陈晓赶紧说:“不了不了,别把我拉扯进来。你们一家人的,把我又牵扯进来,煞风景了。”
她沉默了一下:“你别这么说。”
“缺不缺钱?”
“不缺。”
其实缺。
但他不想再欠她的了。
庄圆之前给过一笔钱给妈妈治病,如果没有那笔钱,真的很难撑过来。
陈晓妈这个人,年轻时仗着好看,没少欠下风流债。
后来跟着陈晓爸,也过了很多年风光日子。
除了那个骗子以外,周围和她亲近的人,倒没一个辜负她。
挂了庄圆的电话,陈晓又拨了梁哲的。
听说他肯帮忙,梁哲的语气一下子软了,高兴得像换了个人。
末了,梁哲问:“明天晚宴,你有合适的衣服吗?要不要我去给你借一套?”
“不用了。”陈晓说。
“那行,你自己掂量着。晚宴上都是重要人物,别太邋遢。”
这是个慈善拍卖晚宴。
陈晓找到梁哲的时候,梁哲正跟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聊着什么,看见陈晓,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没想到你打扮起来还挺好看的。”
陈晓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礼服。
毕业那年买的,严彻帮他挑的。
一套米白色西装,不算多正式,但放在这种场合也不掉价。
梁哲的手忽然揽上陈晓的腰。
陈晓浑身一僵,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梁哲的脸色立刻不太好看。
“你矜持什么?都男朋友了。”
陈晓没吭声。
他和梁哲连手都没牵过。
陈晓没谈过恋爱,总觉得和梁哲的这种亲密哪哪儿都不对劲。
正尴尬着,庄圆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陈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