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在小学门口支了个地瓜摊。
炉子是二手市场淘的,三轮车是自己喷的漆,地瓜是老家村里种的。
无污染无公害,甜得像初恋。
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地瓜哥哥!我要那个最大的!”
“地瓜哥哥,今天有蜜薯吗?”
“地瓜哥哥,我妈说你再不涨价她都不好意思买了!”
一群小萝卜头围着陈晓叽叽喳喳。
陈晓一边烤一边乐,感觉自己像地瓜界的顶流。
他,陈晓,一个腺体发育不良的Omega,信息素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医生说,这是小时候营养不良落下的毛病。
那几年父母闹离婚,他爸妈顾不上他,有上顿没下顿的,腺体发育受了影响。
分化那年他妈带他跑了三家医院,大夫都说没办法,不影响健康,就是以后找对象费点劲。
别人的信息素是喷泉,他的就是个滴水的龙头,也就易感期前几天稍微浓一点,平时连他自己都闻不太到。
不过陈晓早就想开了。
淡有淡的好处,真要是信息素浓得压不住,摆摊一天下来,光是应付那些鼻子灵的Alpha就够他喝一壶的。
这会儿已经过了放学的空档,小萝卜头们都快走光了。
陈晓蹲在摊位前,把炉子里剩下的几个地瓜挨个翻了个面。
炭火烘得他脸颊红彤彤的,袖套上满是黑灰。
他盘算着今天剩得不多,等会儿要是卖不完,就搞个清仓大甩卖,早点收工回家给他妈做饭。
正想着,一辆黑色的SUV无声无息地停在了摊位旁边。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衬衫,西裤,身姿挺拔。
陈晓愣了一下,才认出那是严彻。
他们快三年没见了。
严彻,陈晓的初中同桌,高中同桌,外加帝大高材生。
这人脑子好得不像话,偏偏每次分班考都“考砸”,硬是跟陈晓在同一所普通高中耗了三年。
毕业那年严彻一骑绝尘去了帝大,成了母校建校三十年来的头一遭。
录取通知书送到学校那天,校长亲自在校门口放了一挂鞭炮,教导主任激动得把隐形眼镜都哭掉了。
班主任拉着严彻的手说“我就知道你没放弃自己”,其实三年来她一直以为严彻是个发挥不稳定的中等生。
陈晓嘛,毕业后读了个大专。
在广州打了两年工,后来回来烤地瓜。
严彻走过来,站在摊位前,低头看了一眼炉子上的地瓜。
“怎么卖?”
“大人五块,小孩三块五。你的话,不收钱。”
旁边的小孩急了:“地瓜哥哥,我先来的,怎么不先给我?”
“这位是哥哥的朋友,是贵客。”
小孩翻了个白眼:“什么贵客,我看是蹭吃蹭喝的。”
严彻低头看了那小孩一眼,从炉子里挑了一个最大的地瓜,递过去。
“请你吃。”
小孩愣住了,接过地瓜,表情从警惕变成了不好意思,小声嘟囔了一句“谢谢哥哥”,就抱着地瓜跑开了。
陈晓忍不住笑了出来。
严彻,Alpha,信息素是雨后冷杉的味道。
高中那会儿,严彻一靠近陈晓,陈晓后颈就发麻。
他以为是自己太敏感,后来才知道,那是Omega对高匹配度Alpha的本能反应。
但这事他没想太多。
毕竟一个腺体发育不良的Omega,信息素淡得连自己都闻不着,哪来的底气往那方面想。
小学生们散了,家长接走了娃,热闹的校门口渐渐安静下来。
陈晓一边收拾炉子一边和严彻聊。
“你不是在北京大厂当精英吗?”
“辞掉了。”
好家伙,这轻描淡写的。
要知道那是陈晓做梦都不敢想的工作。
“那你回龙城,不觉得遗憾吗?”
严彻想了想:“龙城是新一线,未来希望大大的。”
陈晓被他的语气逗笑了:“我也觉得这地方挺好的。”
他挑了一个最漂亮的蜜薯,用牛皮纸袋包好,双手奉上:
“您请。”
严彻接过去,咬了一口,眉头微微一挑。
“甜的。”
“那当然。”
话音还没落,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
带头那个光头陈晓认识,外号“疤哥”,附近有名的街霸。
他带着七八个人,叼着烟下了车,大摇大摆走过来。
“谁让你在这摆的?交钱了没有?”
陈晓心里骂了一句,手上动作没停,把炉子往车上一卡。
“哥,我这就走。”
推着车就往旁边的巷子里钻。
炉子还在冒热气,三轮车哐当哐当响,陈晓跑得飞快,拐了两道弯,确认没人追上来才停下来。
喘了半天气,一回头——
严彻跟在他后面。
严彻的西装裤腿上全是泥点子,皮鞋也蹭花了,狼狈得很。
陈晓盯着他的裤腿,不好意思地挠头:“这……西裤很贵吧?”
严彻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
“不贵,公司发的。”
陈晓信他个鬼。
“你跑什么?”严彻问他。
“惹不起躲得起。”陈晓有点尴尬。
严彻没接话,而是看了看那辆三轮车。
“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摆摊。绝对安全,不会被人骚扰。”
陈晓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
“我学工商管理的,你居然不信我。”
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陈晓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忍不住笑了。
行吧,工商管理原来也管烤地瓜。
本地瓜界顶流,暂时信你一回。
第二天下午五点半,陈晓按照严彻发的定位,推着三轮车到了地方。
抬头一看,傻眼了。
高档写字楼群,玻璃幕墙亮得能当镜子用,旁边是咖啡馆、轻食店。
他推着个烤地瓜炉子站在这儿,像走错了片场的群众演员。
掏出手机给严彻打电话。
“你确定是这儿?我感觉但凡我这摊位支起来,保安就得赶我走。”
电话那头有点吵,严彻声音倒是稳:“等我一下。”
陈晓蹲在路边,跟他的三轮车大眼瞪小眼。
过了几分钟,旁边那家咖啡店里走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穿得整整齐齐,冲他招手。
“请问是陈晓吗?”
陈晓点点头。
“这边请这边请。”
两个人一人帮他扶车把,一人帮他拎炭桶,热情得像多年未见的故友。
陈晓一脸懵地被领到咖啡店门口。
那儿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临时摊位,铺着格子桌布,旁边还摆了一排绿植。
他的炉子往上一搁,别说,还真像那么回事。
很有地瓜主理人的味道。
“要不要我们帮您看摊?”那个姑娘问。
陈晓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们了。”
她笑了笑,没坚持,转身回店里了。
陈晓站在摊位后面,浑身不自在。
感觉来来往往的白领都在看他。
正发愁今天会不会开张,第一个顾客就来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拿了个地瓜扫完码就走,全程没还价。
第二个,第三个。
不知道是不是陈晓多心,每个人付完钱都会多看他两眼。
“这个地瓜真甜!”
“是炭火烤的吧?我只有小时候吃过这个味道。”
“哪里买的?就门口那个——对对对就是那个帅哥!”
消息像长了腿,下班高峰期一到,摊位前居然排起了小长队。
陈晓一边翻地瓜一边乐。
占着空档,他给严彻发了一条消息:
“严哥,您这工商管理,还真管用。”
严彻回复:“你价格可以往上提一提。”
陈晓没听他的,大人五块,小孩三块五,老规矩。
结果那天不到七点,一炉的地瓜快清空了。
炉子里还剩一些小个子地瓜,陈晓正准备降价清仓,一抬头,瞧见一张熟脸。
梁哲。
陈晓那位谈了一个月的男朋友。
当初相亲的时候,媒人介绍说梁哲是Alpha,重点大学毕业,父母都是老师,条件好得很。
陈晓妈一听,眼睛都亮了。
但最让她高兴的,是梁哲见过陈晓之后,居然说他不介意陈晓腺体发育不良的事。
“阿姨,我跟陈晓处对象,图的是他这个人,不是那些有的没的。”
“再说了,我闻着他那信息素味儿也挺好,淡淡的,不冲鼻子。现在好多Omega那味儿浓得跟打翻了香水瓶似的,我受不了那个。”
陈晓妈听完梁哲这话,差点当场抹眼泪。
自家儿子腺体发育不良,信息素淡得跟没分化似的,说句不好听的,在婚恋市场上就是块烫手山芋。
条件好的Alpha谁愿意找个闻不着味儿的Omega?
如今倒好,天上掉下来个梁哲,不光不嫌弃,还说就喜欢淡的。
所以从那天起,她见人就夸梁哲,跟捡了个宝似的。
陈晓也很感动。
梁哲这人吧,相处起来也还行,说话做事都挺周到,不嫌他话少,也不嫌他腺体有毛病。
陈晓想,大概处对象就是这么回事,不讨厌,能搭伙,日子过得下去,也就够了。
两人见了几次面,就把关系定下来了。
没想到梁哲的公司就在这片写字楼群里。
他旁边站着两个人,都穿着利利索索的职业套装,三个人有说有笑。
其中一个女的眼尖,一眼瞄到地瓜摊,顿时跟发现了宝藏似的,拽着两个人就往这边奔。
陈晓也有些兴奋,冲梁哲挥手,嘴已经张开了:“梁——”
话还没落地,梁哲眼珠一转,面无表情地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了。
那叫一个自然,好像他跟陈晓素不相识一般。
他低头跟同事嘀咕了一句什么,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大楼里。
步伐之快,堪比竞走运动员。
陈晓挥了一半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改成挠了挠后脑勺。
旁边的女白领已经凑上来了:“这地瓜怎么卖呀?”
“五块钱两个,您随便挑。”
陈晓笑呵呵地给她装袋。
她连声道谢,捧着地瓜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了。
陈晓低头看看炉子里那几颗孤零零的小地瓜,又看看梁哲消失的方向。
行吧。
对象在公司楼下烤地瓜,这事儿搁谁身上大概都不太好意思认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