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很轻,手指隔着毛巾按压他的头皮,从头顶到耳后,再到后颈。温荞闭着眼,乖乖让他揉脑袋。尔后就是帮温荞吹头发。雨晏能将他的长发打理得顺滑无比,自然是非常精通此道。
温荞看着镜中自己的头发,小心拿起两只手碰了碰。
“软的,居然是软的!哇,雨大人你好厉害啊!我身前身后都没在我脑袋上看过这么柔软蓬松的毛!”
雨晏把吹风机收好,电线绕了两圈,放在茶几上。温荞摸了摸自己蓬松的头发,还在对着镜子左右晃脑袋。
“行了,别照了。”雨晏说。
“再让我看一会儿。我生前都没见过自己头发这么顺过。”
雨晏没接话。他站在客厅中间,目光扫了一圈这个小小的复式公寓。楼下是客厅、厨房、一间小书房,楼上是卧室。他的视线在楼梯口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温荞从镜子里看见他的目光,转过身来,忽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你今晚睡哪。”
雨晏淡淡道:“沙发。”
“那怎么行。”温荞站在他身前拿手比划,“你这么长一只,沙发太短了。你腿都伸不直。”
雨晏嘴边勾起一抹浅笑:“没事。”
温荞摇头:“要不,你和我睡卧室。床够大。”
雨晏看向楼上,又看向温荞。喉结滚动,微微摇了下脑袋晃走那些有的没的念头。雨晏认真道:“不合适。”
他移开目光,走到沙发旁边,把靠垫拿起来摆好:“你现在身体不稳,需要休息。我在楼下就行。”
雨晏并不像留给温荞反驳的时间。他飞快地把沙发靠垫拍平、把外套叠好放在一边,动作利落,好像是在安排一个很有必要的临时值班点。
温荞心头软软的:“你还真是绅士。好吧,那至少拿床被子。柜子里有。”
雨晏点头。他随温荞上楼,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
他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温荞一眼。
“晚安。”
“晚安。”
雨晏在楼下关了灯,躺在沙发。沙发确实短,他的小腿悬在外面一截。
楼上传来细细簌簌的的声音,昏黄的灯光过了十几分钟才灭。温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后颈贴着枕头的时候酸胀感最明显,他伸手按了按,想起雨晏的手按在上面时的温度。
他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双臂,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又回到了那个很暗、很冰凉的屋子。小山一样高的卷宗堆得到处都是。他在里面飘,还是半透明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能看见手指骨节的轮廓,里面是空的。
阴影里有谁在说话。还是那个声音,带着笑:“又来了。”
温荞想跑,但脚不听使唤。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厉声质问:“你到底是谁!”
那人道:“温总监,你的时间不多了。”一手蓄出道浓烟滚滚的气团,劈向温荞。
温荞猛地睁开眼。
他浑身是汗,后颈冰凉,呼吸急促。他坐起来,手撑着床垫,心跳在胸腔里砸得很重。他看着窗帘缝隙里的灰蓝色夜色,确认自己还在卧室里,确认自己的手,竟恍惚什么都没看见。
“不要!”
他喘了几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到地板上的时候腿一下软了。眼看就要跌倒在地,一双坚实的手牢牢将他环住。
温荞死死抓住那双手臂,过了一会儿腿上才恢复力气,重新站直。他这时才发现卧室的小台灯不知何时被点亮,自己正坐在床榻上,靠在雨晏身上。
雨晏温声道:“温荞?”
“我……”温荞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雨晏轻轻揉他的脑袋,起身,快速下楼。温荞以为他是见自己已经清醒,情绪慢慢在恢复便离去,但过了不到半分钟,楼梯上又传来“咚咚咚”。雨晏重新坐回他身旁,递来一杯温水。
“雨晏,你,唔。”对方他伸出宽厚的手,轻轻按在温荞后颈上,把灵力输进去。
“嗯,我在”
温荞端着水杯,手轻颤。水随他的小幅度颤抖激起一圈一圈波纹。波纹里映照出雨晏那张沉静温和的脸,就好像天国里聆听圣音的大天使。水汽蒸腾,温荞盯着盯着,眼角也渐渐有了点雾气。
温荞他真真切切感到害怕了。
从前这么害怕还是在母亲病重时。幼年的他只能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爱他,无条件包容他,他也真挚回应母亲的爱。母亲病重他就笑,就装懂事去送饭。他觉得他欠母亲。如果不是他,母亲也许不必整日对自己扣扣嗖嗖,或许就能早发现早治疗,或者压根就不会患病。
而在母亲死后,他寄人篱下,孤苦无依,什么都不算太在乎。浑浑噩噩,分户口、评综测、拼死拼活保个好学校拿个好offer什么的其实也就那样。哪怕稀里糊涂死了,也只是感觉自己倒霉,根本不在乎自己在哪里,又欠谁什么。
但身侧的这个男人,温荞此时瞥向他,眼神中混了哀戚与不舍。
他好想待在他身侧,好想看看他哭、看他笑,想和他一起发光发亮,一起去体验更多的事,去看更多不一样的风景。
雨晏的指腹抹过温荞眼角。
温荞抬头仰望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趴在他身上轻喘着。滚烫的温度随指腹而去,小鹿般的眸子随那点温度看去,正好瞧见雨晏也正痴痴地望向他。
温荞微笑:“没什么,只是,眼睛有点干。”
雨晏揉了揉他的碎发,没选择戳穿:“放心吧,我在,你不会有事。”
温荞点头,用手费力地支起上半身。期间跌倒了好几次,又还是坚持坐直,看向雨晏。
过了好一会儿,他对雨晏坦白:“我梦到我去到了一个地方,好多小山一样高的宗卷,还有个鬼一直在那里翻东西。”
雨晏微微皱眉:“宗卷,鬼?”
温荞点头:“他说‘你的时间不多了’。”
雨晏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输灵力。他说:“那是梦。”
“我知道。”温荞双手贴在雨晏脖子上,脸贴过去“但雨晏,我的魂体确实在消耗。手绳能压住一些,但不是永久的。你今天在年会上给我输灵力的时候,我也能感觉到,它比之前更频繁了。对你消耗太大了。”
雨晏垂眸:“我没事的,你别多想。幕后凶手马上就能被抓到,你的魂体阎君和我姐还有我也在想办法了。”他是把灵力输完,收回手,站起来。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遥控器把空调调高了两度,然后转过身看温荞。
温荞瘫在床上。他穿着睡衣,头发还有点乱,脸因为刚做噩梦还泛着白。他伸手拉住了雨晏的袖口。
“雨晏。”
雨晏低头看着他拉住袖口的手:“怎么了?”
温荞的手从袖口往上滑,握住了他的手腕。他仰着头,声音虽有点沙哑但很稳:“你今晚在楼上睡。”
“温荞,我不能保证——”
“我知道。”温荞打断他,“你怕你留在这里,会控制不住。但我不怕。”
雨晏看着他。
温荞把话说得很慢:“我身体不好,随时可能出事。你怕你一旦靠近,就再也松不开手。但你比你想得更温柔,更体贴。”
雨晏看着他。温荞的眼睛在夜灯下面很亮,带着一点刚哭过的水泽。他把雨晏的手腕松开,往床里面挪了挪,留出旁边一块位置。
“柜子里有枕芯、枕套。”
雨晏扫了眼柜子,又深深看了眼温荞。话到这个情面,再拒绝只会造成更大伤害。雨晏取好枕头后在床外侧躺下,规规矩矩,依旧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温荞侧过身看他。雨晏平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雨晏。”
“嗯?”
“你树胶也这么一丝不苟吗?”
“嗯。”
温荞拿自己冰凉的脚去够雨晏的腿,笑嘻嘻地向雨晏看去。
“雨晏,感觉如何?”
“你该剪脚趾甲了。”
“……”温荞继续将脚往上放“现在呢?”
雨晏伸手去够温荞放在床头柜上打算第二天穿的袜子。
“你该给脚保暖。”
“……你还真是,我妈当初都没这么体贴。嗯,真是个让人很安心的男友。”
温荞无语地看了眼雨晏,随即再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伸手去够雨晏递来的袜子,忽而眼眸一转,支起小半截身子蛄蛹过去。
“哎呀,哎呀我够不着。雨晏,要不你过来点呗,我爬得好累啊。”
雨晏瞄了眼黑暗中向他靠的身影,无奈挪了过去。
温荞见计得逞,喜上眉梢,一把抄过袜子套在脚上。
“嘻嘻,雨晏,我都这么主动了。你就没点其他表示吗?”
雨晏闭眼不语。
温荞又对着空气喃喃了一会儿,见实在讨不上趣,眼皮又有一下没一下沉沉往下压。
温荞打了个哈欠,道:“没趣,我睡了……”
迷迷糊糊间,好像有谁将他抱进了怀中,他嗅着那股熟悉好闻的墨香感觉很舒服,身体也跟着小幅度晃动。他太高兴了,有时候还会发笑,那谁就用指腹轻轻来碰他的脸,甚至还有什么温热的触感轻点了下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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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6章 居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