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荞还在休息室中睡觉,眉头紧皱,睫毛投下阴影,大概正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忽然他惊醒过来,冷汗涔涔。
他脑袋木木的,喉咙干涩。抄起一旁保温杯里的水,一饮而尽。待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手机接二连三地响,震得床板直摇。
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挤着李夏发来的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的时间戳是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只有四个字:“你看热搜!”
这七日雨霁和阎君一直在顶压力。原本说是第三天种,结果温荞看数据过于稳定,说要再观察观察,就“暂且”拖到第七天。
政府和花霁内部的鬼都清楚,因为种种财力、人力、舆论上的压力,今天就预计要发公告。但雨霁和阎君不敢把这种不确定抛给公众,就含糊地说了句“待定”。
温荞早料到今天出公告会不平凡。他点开。
花霁官方凌晨5点才发的“今晚24点直播启动试种,预计明日正式启动‘往生花系统’。”
评论已经刷到了四位数。排在最前面的几条,点赞数高得刺眼。
“他们四天前才说‘测试中’,现在就要试种了?”附加一个迷惑表情包。
“花霁是不是在赌啊,万一失败了呢,万一引魂系统出问题,那就不是排队问题了。”
“那个温总监到底行不行啊……”
“我听说温荞前几天一直住在实验室里,每天就睡三四个小时。”
“那不是更吓鬼了?休息不好精神恍惚,还能干活?”
再往下翻,偶尔有一条“我观察花霁很久了,他们的总监从来没出过什么大问题,建议等到结果出来再说”,但很快被更多的质疑淹了过去。
温荞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他不慌不忙坐起来,穿鞋,洗了把脸,推门进了实验室。
那排培养皿还在架子上,符咒补能的最后一组对照数据记录本摊在实验台中间。他去仪器上翻看数据,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菌丝活性,低。荧光强度,稳定。根系电导率,正常。叶脉色素含量,无衰减。
他又测了一遍。结果一样。
“perfect~”他把记录本合上,转身,刚好看见进来送油葵样本的李夏。
李夏:“状况如何?今晚真要种?不要被他们带节奏。要是试种失败了,万一出事,可真得全完蛋了。”
“把握挺高的。再说了,要是再不种,我们也快扛不住压力了。”温荞接过样本,叫人看着,和李夏一起走出实验室“唉,不说这个了,不如我们来算算昨天下午的账。“
李夏神色一僵,脚步一虚。
“什么账?”
“就你昨天说的那些话啊。”温荞把手里的记录板和样本往腋下一夹,空出手来,一根一根掰手指,“‘金屋藏娇’、‘雨美人’……还有‘AAA执法司第一大公主’。李哥,关键你还把我暴露啦。”
李夏的表情从茫然转成恍然,而后通红。
“那不是你先说的吗。”李夏干笑,“我就复述一下。”
“复述?”温荞挑眉,“雨晏站你后面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那些话都是温荞说的,我只是重复’。李哥,卖队友卖得挺干脆啊。”
而后用力挤了挤眉眼:“那什么,对面可是雨大人啊。我和他什么关系,你和他什么关系。在面对这种实力悬殊的情形,我能怎么选啊?”
温荞:“这么说你还挺有理啊。”
李夏瞄了眼满脸怨怼的温荞,“嘿嘿”笑了笑。而后双手合十,态度诚恳:“温荞,温总监,兄弟,我错了。你说吧,要我干什么。”
“也不干什么。”温荞把记录板递给他,“今晚试种,你带队,全程盯着。我不在的时候,浇水的比例、符咒铜线的接触点、叶脉颜色的变化,每隔半小时记一次。数据发给我。”
“就这?这不是我分内的事吗。”
“就这。”温荞拍了拍他的肩,“另外,下次雨晏来大棚的时候,你最好别在他面前提‘公主’两个字。我是为你好。”
李夏认真地想了想雨晏那张脸,打了个寒噤:“懂了。”
整个白天温荞都待在实验室里。他把处理过的马蔺分成三组,每组二十株,分别标记好光照条件、符咒灵力浓度和土壤湿度。中午雨霁的助理送来饭,他吃了半碗,剩下的搁在旁边凉了。下午四点,他最后测了一遍数据,确定了菌丝没有扩散,铜线没有氧化,荧光强度稳在实验初期的水平。
他把记录板夹在腋下,走出实验室,对雨非晚说:“晚哥,叫上人。今晚种。”
雨非晚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去叫人了。
傍晚的河岸比白天安静。渡口下游这一段大约一百米,碎石层和种植面都还新,土质比上游沙一些,排水快,人流也少。温荞蹲在第一株马蔺旁边,用手指拨开基质,把根系理顺,放进种植穴。他身后跟着两个工人,一个递苗,一个覆土。雨非晚站在河岸内侧,每隔几米放一个警戒桩。
温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黄符纸。那是雨晏提前画好的,符面纹路细密,边缘还有一道铜线回路。他把符纸展开,用铜线沿着边缘绕了一圈,另一端缠在马蔺主茎基部。铜线末端嵌进叶脉附近的表皮层,他和几个精挑细选的工人手指捏着镊子,小心谨慎地挨个贴。
每贴一张符纸,他都会蹲下来看一眼叶脉里的紫色光痕。光痕没有变化,保持着实验里“不扩散也不消失”的状态。
一百米走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温荞站在河岸末端,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刚种下去的马蔺。它们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叶脉里那点紫色很淡,像是还没醒。
后颈忽然传来一阵酸胀。温荞在河岸上蹲下来,手肘搭在膝盖上,坐在地上闭上失焦的眼,大口喘着粗气。
他体力一天不如一天,做得梦也一天比一天琐碎。印象最深的是前几夜,他好像去到一间很暗、很冰凉的屋子,里面堆叠着小山各种小山一样高的宗卷。温荞四处飘荡,忽然听见什么细细簌簌的声音。他去找谁,对方也察觉到他,打落一叠书卷想压住他。
温荞下意识蜷缩身体想护住脑袋,发现那些卷宗竟将自己穿透。他低头去看自己的四肢,发现全是半透明的状态,甚至还能看见他自己正在一跳一搏的血管。这时,在阴影中的对方也看清温荞的模样,轻笑道:“看来阁下的时间也快了。”温荞被吓得惊叫出声。
然后,就是被吓醒。
他坐起来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都是实的,指甲缝里还有白天种花没洗掉的泥。他松了口气,就见自己手机屏幕上各种消息狂轰乱炸。
他吸了口气,望向河岸上操劳的鬼们:“难道真的……不,大概在河岸上压太多,有部分压力大的缘故吧。相信雨晏他们。”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雨晏发了一条消息:“如果今晚有什么意外,你就说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别让雨总背。”
这段河岸渐渐被花铺满。温荞凝望向那些花,神情严肃。如果今晚直播时花不亮,那就是在公众眼皮底下出事。
雨霁顶着的压力、阎君给出的“联合研究”名义、李夏他们每天加班赶出来的苗全在这批花上。只准成功,不许失败。
可他实在没太多力气了。他站起来,把符纸袋折好放进口袋,沿着种植段走回起点,找了个没鬼的角落坐下来,背靠着河堤,看着那一排花。
他知道雨晏在河岸另一侧待命,李夏一行正在来回校验,也知道雨非晚每隔几分钟就看他一眼。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河岸上几乎没有光。渡口的灯离这里有一段距离,人工渡船的船灯从河面上远远地晃过来,又晃过去。
离直播的时间越来越近。几辆华贵的车停在了岸上,也有些鬼陆陆续续跑到警戒桩后开始打量河岸上的花。
雨晏这时发来消息:“时间差不多了。阎君和姐姐她们又都到场了。可以开始了吗?”
温荞看着手上即将点亮的符纸,又看向花,打字回道:“可以,我就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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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 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