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这便是我给你们看的东西。”
女子走来,伸手摊开掌心,翡翠玉佩显露出来,冒着丝丝缕缕的灵气。宋灼拿起玉佩,抚摸上面的纹路。果不其然还是有箫,上面的边花,和他在那处精美的庙里的纹路重复。
“这玉佩是干什么用的?”
“我听父亲说,这能帮普通人晋升为官。”
“这玉佩,是个什么来头?”
“是别人为了还母亲的恩情所送的。”女子抬头揉了揉眉心,“这玩意儿着实邪乎,天上哪有什么掉馅饼之事,不可信。”她睁开眼看着玉佩:“二位看着像是懂行的,能看出个什么名堂来吗?”
少时,宋灼捏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沉声道:“转运,吸寿。”
女子眉尾跳了一下,眉心挤出了竖纹。
“果然,死书生,成权贵。转了书生的运,要了书生的命,只为‘权贵’二字。”
晏郎蓦然出声:“不止书生。”
女子眼睛倏地睁大:“什么意思?难道……”
宋灼看向女子,郑重点头。“要的是书生与使用之人两者的命。”他话锋一转:“你可知送你母亲这东西的是谁?”
“不知。”
“也罢,当务之急,是怎么给你父亲解除。”
她眼神有片刻飘忽不定,最终坚定道:“父亲已站在悬崖峭壁,横竖都逃不过,他也并非愚钝之人,我相信他能化险为夷。”
“额,目前没有解救之法。”宋灼咳嗽一声掩饰尴尬。
“我愿意去找,只要你不嫌弃我女子之身。”她攥紧了衣袖,浑身绷紧。
“不会,我不会看不起任何女子,而这事情,无论男女,皆是难上加难。”
“我不怕!它既然能于我眼皮底下现形,也藏不了多深。”
宋灼笑着,眼神澄明。“胆识可嘉,但有些事情,想跟做,完全不一样。”
“我知道,我愿意一试!”
“好。”
“不知二位住哪里,方便有个照应。”
“城郊的那处小破庙那里,如果有赶考书生,出了京城就是,去拜那所庙就好了。”
“嗯,知道了。”
“你叫什么?”
“梅渡寒。”
“好,我二人就先告辞了。”
“嗯。”梅渡寒行一礼,果断转身,消失在天府官街中。
两人在潮湿街道上慢走。
“星君,你想去哪里?”
“回庙吧。”
“庙冷,去我家吧。”
宋灼嘴角僵住:“不妥,地上潮湿,鞋上沾了泥污,把地再弄脏了。”
“我不会嫌弃,还有,不许拒绝。”
“……”
“既然心里过不去,我们就去客栈住,这样可行?”
“嗯,行。”
前方飘着旗帜,铁蹄轻踏,溅起细碎泥点。路人分分开出一条道。马背上的一行人倨傲,身上披挂着玄铁甲胄,手上紧握着丈八长矛。寒光照铁衣,红缨风猎猎。
宋灼惊叹一眼,什么也没问,随晏郎进了客栈。晏郎走至柜台处:“天字号,两间房。”
掌柜面上挂着笑:“好嘞。”他递过来一块木牌,上刻房号,挂着一把铜钥匙。
“掌柜的,刚才外面骑着马的,那是谁啊?”
掌柜微微一怔,记账的手僵停,难以置信地看着二人。“前排骑着马的两个人,是西府姜家的大小姐与小少爷,极为骁勇,出了名的绝代双骄。”他爽快笑道:“这不,正是他俩的凯旋之日。”
“原来如此,多谢。”
掌柜挥手,随后喊道:“小二,带这位客官上楼。”
店小二麻利取了钥匙,殷勤道:“客官随我来。”上了二楼,在一门前站停,他推开房门,稍微弯了弯腰:“请进。”待宋灼进去后,他贴心关上了门。
屋里的暖炉烧得旺,宋灼解了貂毛披风,脱了靴,手靠近暖炉,烘烤至冷意彻底退散。旁边传来关门声,晏郎大概就在隔壁。
她从桌下拿出一张纸,执笔,沾了点笔墨,慢悠悠写着。最后一笔上提搁笔,咬破手指,在泛黄的纸面上摁下艳红手印。
催动灵力,纸无火自燃。
她靠在桌椅上,神思已经顺着未干的墨迹,飘回了地府。
还是地府好啊,不知地府的阿兄们怎样了,孟婆姨喜吃烟,没了她送的金丝草,估计又得从大哥那里蹭去。
火光映着她的脸,一明一暗,皮靴与衣衫已经干透,她发出一声淡笑,等把事情忙完了,便拎着一大袋子金丝草找孟婆姨去,顺便再看看生病的父亲。
宋灼趴在桌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蛊虫从门缝底下钻了出来,爬到她的手上。过了许久,宋灼觉得身上一处瘙痒,睫毛颤动,手指微微蜷缩。
蛊虫从宽袖里爬了出来,在宋灼睁眼的刹那,蛊虫化作霏粉散去。她嘟囔了一声,随手挠了挠耳后,耳垂上那深黑色的丝线流苏扫过侧颈,“叮”的脆响。然后换了个方向,又睡死过去。
梦笑几声,醒时微哂。睡得不长,她睁眼,四周已暗。
门外有人敲门。宋灼站起身,蓬松着睡眼,打开了门。面前人未开口,她抬眸,涣散的眼神集中,不经意地瞄过他脸上的轮廓。
好看得像是拿地府里的骷髅精雕细琢一番,才长出了血肉。
“星君,抱歉,不是有意打扰。”
宋灼自嘲般扯了扯嘴角:“道什么歉呐,我和你一样,不比你高几级,你来,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晏郎不置可否,“还记得那孩子吗?”
“哪个?”
“没了父亲的那个?”
宋灼挑眉,从沉浸在他姣好面容中抽出来,眸光微动:“死了?”
“没,他还有个表哥,今早让人发现,死在了村边上,那路没什么人过,是采药的药童发现的。”
宋灼闭了嘴,宽大的袖口无风自动。门槛上附上了一层灰白冷霜,眼底的慵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笑。这,是在给她警告呢。
“这世道本就发邪,别被这些事扰乱情绪,你还有我。”
“当然不会。”
袖口顺了下来,冷霜淡化。
“你还探听到什么了吗?”
“是书生?”
“是也不是。”停顿一瞬,“他凡事不争,生前孑然一身,从未想要考取什么功名,只安于一隅,旁人都说他性子有些古怪,可偶尔也乐得帮邻居忙。”
“好,一会儿咱们去找找他家里有什么线索。”
“嗯。”
“外面的天儿怎样了?”
“阴云已散,出了太阳。”
她用手帕擦下了靴子上干透的污泥,重新穿上。
“星君,您脸色苍白,是不是病了。”
宋灼脑袋往旁边一偏,眉毛跟着一挑,“是吗?”近来她确实嗜睡。若在地府,睡上五六个时辰便够了。
“您别去了,我替您走一趟。身子要紧。”唇线几乎未动,只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我百毒不侵。”
“无妨,回来时抓副药便好,查线索要紧。”
宋灼披上披风,略过晏郎的身旁,“走吧。”
他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什么,只从胸腔里叹出一口气,紧紧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路无话。
“你可知道他住哪儿?”
“嗯,隔壁越两个,就是。”
宋灼足尖轻点,纵身跃上檐角。院内空空荡荡,唯植一株梅树,枝头悬着一条白绫,随风飘荡。她未听见任何走动之声,连一丝活人的气息也无。晏郎先她一步跃下,她亦随之跳了下来。
地面积了层灰。他推开门,门内光景与门外天差地别。走入里屋,卧室里弥漫着香灰气味。宋灼掩住口鼻,推开窗,烟雾争先恐后涌出门外,眼前渐次清明。床头边上供着座小雕像,刀功极是粗糙,看不出供着的是个什么东西。但她能确定,那不是个人。
“晏郎,你可看出这是什么。”
晏郎微微摇首,“不知。”
宋灼将目光移到香炉处,香炉竟密密麻麻地插了个满。而且,也竟齐齐地只剩个根。她扫了一眼床榻,摸上被褥,闭上眼暗念,“得罪。”手伸进被褥里,摸到个硬物。缓缓拿出来,一看,是个小人,针孔密布,几无隙处。身上贴着某人的生辰八字。她将小人收入怀中,后又扫了几眼被供着的东西。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晏郎,我去趟地府,去去就回。”
晏郎没多问,道:“好。”
宋灼掐诀,身影淡去。
地府阴凉,较之凡间冷得多了。立在阎罗殿前,她打了个喷嚏。此时碰巧遇上了阴兵,阴兵头头见了她,那不存在得狐狸尾巴好似漏了出来。媚笑着问道:“您怎么回来了?可是天庭委屈我们十六娘了?”
宋灼食指之间轻揉太阳穴,脸上勉强挂住笑,“没有,想回便回来了,天庭……”她目光游移,“天庭管得挺松的。”
“别装了,您这表情,定是摊上什么事了,有事找我啊,我随时待命!”
宋灼哈哈笑道:“我记着,你先忙,我这里暂时用不到。”
“行,属下先告退了。”他笑着,跟着阴兵一起走远了。
她卸了一口气,推开阎罗殿的大门。前脚迈进去,后脚就传来声音。阎罗王眼皮子都没抬,沉声道:“遇到事了?”
宋灼微微颔首,未置一词。
“来这里求什么?”
“生死簿。”
“生死有命,不可随意查看。”阎罗王揉了揉太阳穴,睁开眼,为奏文覆上朱批。“你如今成了星君,那就更不可随意更改。”
“要务在身,我愿意承担后果。我若是说我并未想篡改,是想救人呢。”她盯着殿中主位,不卑不亢。
“孤说了,生死有命。”
“可我想说的,您偏偏会错了意。有东西能替代人进轮回道,几百年了,您竟真的一点也没发现?”
阎罗王握着毛笔的手顿了,朱砂红陡然落在纸面,炸开。
“我只求查看生死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