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微风徐徐,满地金黄杏叶。
晏郎漫不经心道:“这是古杏长街,听说那姚元赋,是在这里降生的。”
“确实很美。”
“他每帮一人,就在这里种下一棵杏树。别人问他为何种杏,他只笑笑说——”
“杏林之下,渡人即是渡己。”
宋灼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生出一丝笑意:“真医者也。”
“到了。”
半盏巷里,空中升起炊烟,路边杂草无人打理,长得有人头那么高。
街巷尽头,隐隐传来几声凄凉的箫声。
那里藏着一间茅草房,二人敲了敲门。
没有动静。
再敲,萧声停了。
门另一侧传来了脚步声。
李晋羽打开门,惊讶一瞬,沉默一息。
“公子,我二人前来,有一事求问,不知可否通融。”
他低下头,让出一条路:“请进。”
“多谢。”
宋灼观他模样,丝毫不像脑子有问题的傻子,反而举止文雅。
他抬脚走进大院,院中木桌上放着一把白玉箫,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箫的装饰通常极简,一根流苏、一道刻字、一圈丝线缠口足矣。
“蜗居褊狭,不堪驻足,委屈足下暂坐片刻。”
她多打量了几眼那根萧,“无碍。”
“二位,是有何事想问?”
“科举舞弊之事。”
李晋羽深吸一口气,叹了口气,缓缓道:“我猜二位便是因此事前来。”
他的瞳孔里,波澜不惊。
“二十年前,科举舞弊已暗自滋长。当时,底层交易密不透风,各大世家竟都不知此事,导致朝堂之上,皆是低阶官宦家子弟,荒废政务。”
“既然是低级官宦,为何会牵扯这么多势力?”
李晋羽闭上眼,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仿佛置身当年:“皇帝驾崩,少帝登基,除了东府李家与西府姜家,一文一武,其他皆被除名。父亲虽为东府家主,却是个孤傲的性子,他眼里容不得这等脏事,亲自查科举舞弊之事。”
食指敲击一下桌面,语气略显凉薄。
“各位应知传说中的四仙。四仙之一的箫私自有了无数旁支,朝堂官职大缺,重新科举取士,本以为加强管控,就能避免出错。”他冷笑一声,“然而结果却是大失所望,考卷上的文章篇篇精妙,可……”
“人与纸上字迹,根本对不上。”宋灼冷不丁地接了话。
“对。”
“那四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关于四仙,我知道的也不多。四仙分别直系于四方势力:箫为东府李家,剑为西府姜家,世代干将;扇为开酒馆的苏家;鼓为乐户郑家。”
“原来如此。”
“父亲多年查案,一直无果,反被弹劾,落得个欺君罔上之罪。我被父亲好友偷偷救下,如今没了箫的庇佑,自顾不暇,遑论他人?”
他垂眸:“我所知的,尽数在此了。”
“多谢告知。”
“此路难于登天,望二位三思而后行。”
李晋羽盯着二人,面上担忧尽显。
宋灼咬了一下干涸的嘴唇:“此事未必没有转机,何妨再试上一试。”
“告辞。”
见二人要走,李晋羽忙不迭脱口而出:“你们究竟是何方人等?”
宋灼站住,回头微笑道:“新任天璇真君,宋灼。”
“散仙,晏郎。”
此话一出,李晋羽瞠目结舌,心脏骤停,连迈三步,势要跪下。
宋灼扶住她的手,没让她跪下去。
“若是跪了,我这当职的怕是要被天道劈得魂破体焦。”
李晋羽愣在原地,随即,那浑浊死寂的眼底,猛地亮起一簇火:“好,既然有二位神仙,那我也愿倾力相助。”
“世上若有姚元赋,有父亲李道羌,就会有第二个他们,生生不息,无穷尽也!”
“说得好。”
晏郎点点头,附和道。
“我们定会不负众望,给你,给你父亲一个完美交代。”
“告辞。”
三人道别,刚走出半盏巷,雨点就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又急又密,砸在肩上生疼。
各店关了门,地摊老伴急忙收拾东西。
“星君,你看。”
晏郎注视远处。
宋灼极目望去,那里有座神祠。
“进去看看?”
“嗯。”
那是建在京城内的官方祠典区域,飞檐斗拱,金碧辉煌。
门口的牌匾上,赫然写着“天权殿”。
宋灼眉毛动了动,随即松开。
殿堂宽阔,青白玉石铺地,嵌着鎏金,拼出缠枝纹样。
神像立于高处,衣袂翩飞,似欣然相迎模样。屋顶层层叠叠,吊着一个巨大的箫。
他大概能知道了,箫才是重中之重,天权不过是它控制信徒的诱饵。
灰攒了满满一炉,香密密麻麻的,弄得满殿都是弄厚的香火味儿。
“怨不得天权庙终日无人,原来这业绩被别的仙盗了。”
晏郎握紧怀中的刀,死死盯着那处神像。
“丑死了。”
宋灼对他这话摸不着头脑,歪了歪头看着神像。
这庙里的神像比他庙里那个好看多了。
他庙里那个,说是个人觉得都得考虑考虑。
想着想着,神像后面走出来一个人,头发凌乱,身上污泥与血迹交错。
她抬头,眼里尽是疲惫。
宋灼绷紧了身体。
“你是谁?”
“我无意冒犯二位。瞒着家人偷跑出来,不曾想,路上遇上匪人,跟着我的贴身丫鬟……”
声音沙哑,眼眶肉眼可见地泛红,慢慢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是哪家姑娘?”
“家父只是个七阶小官儿。”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求二位少侠相助,我实在走投无路……”
“你说的匪人,在哪儿?”
“那匪人肯定就在这附近。他神出鬼没的,我入了人流……他便没影了。我趁乱躲进了这殿里,紧接着二位就进来了。”
她靠在栋梁上,垂着眼。
宋灼看她这副模样,柔了声:“别怕,有我们在这里,他不敢贸然出手。”
等了半天,直到雨停,匪人也未出现。
在这期间,宋灼走到墙壁处,伸手抚摸墙壁上的花纹。
有些不对,宋灼反复触摸。
这是道划痕,不明显,手感却非常清晰。
像剑,是划,而不是劈。
“二位公子也是来拜这天权庙的吗?”她试探性地开口。
未等宋灼开口,晏郎打断了他的话。
“嗯。”
女子低垂着眉眼,让人识不清她的情绪。
而后,她像是思考完了,狠下心道:“二位还是请回吧。这庙,不是给你们拜的,没用。”
“为何?”
“庙里供奉的是真神吗?”
宋灼没有任何表情,静静地听她说。
“这庙里供的,是权势,是人血。寒门子弟早没了活路,百姓连那一亩三分地都踏不出,天不作公……”
“公子,生不逢时,不被题名金榜,是最好的结果。”
“姑娘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但能劝一个是一个。”
女子瞅了瞅窗外:“不行,得赶紧回去了。”咳嗽两声,“恳求二位送我回去。小女有东西与二位看,定能帮到公子。”
“好。”
路上,女子在前,宋灼二人在后。
进入天府官街,人流淡去,待放下戒备之时。
飞刀破空而来,晏郎眼疾手快将刀挡下。
宋灼抬起手臂,宽袖遮住她整个人。
匪人迟迟不现身,三人心跳如鼓。
晏郎转身,手臂一挥,将匪人的飞刀扔了回去。
只听“咚”的一声,匪人从高处掉落,摔在地面上。
胸口处,被飞刀贯穿。
树上窸窸窣窣,黑影一闪而过。
“匪徒不止一个。看紧她,我把他们全部解决掉。”
“嗯!”
宋灼环顾四处,看见一处黑影,那人已将弓箭拉开。
手上幻化出弓弩,臂力惊人,将弓弦拉至极致,两指间汇聚成水箭,待手一松,水箭骤破长空。
短短一息,便让匪徒血液凝滞而死。
女子瞠目,后退半步。
“星君!”
晏郎快步走来,下意识地扣住她的手腕。
“你没有伤到吧。”
宋灼摇头:“没有。你那里打完了?”
晏郎紧绷的肩这才松懈下来:“嗯,打完了。”
“这次又是那个刺客吧。”
“没错。”
女子站了出来,眼底生出一丝敬畏。
“你们不是书生。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不害人,前来查案的小官。”
“你们刚才的模样,可不像小官。”
“是小官。姑娘不必在意我们是谁,我们不会害人。”
“查科举舞弊么。”
“嗯,姑娘猜得没错。”
“我这里的东西,确实能帮上一些忙。”
“跟我来。”
三人走入街道深处。
“二位请在这里等候。”
宋灼停下脚步,凉风习习,风比来时有些大。
他稍微缩了缩脖子,耳朵冻得粉红。
木质香气扑来,晏郎将貂毛披风披在他身上,冰凉的手无意地擦过他的下巴。
“这本是我之前修炼时,一位恩人给的。穿着吧,为了任务冻伤身体,不值得。”
宋灼抬眼,撞入晏郎一双温柔眼眸中,恍惚一瞬:“这么关心我?”
这话问出口,连晏郎也愣了一下。
半晌,他才半开玩笑道:“嗯,您就当,我是为您而来的罢。”
宋灼沉默许久,眼中看不出喜怒,像平常一样把脸埋在毛领里:“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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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