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韵看了眼时间，5:52，该死的生物钟，他哀嚎一声，又瘫回床上躺了五分钟，才认命地爬起来。
洗漱完，看到地上那摊昨天未完成的拼图残局，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继续攻克，这次他学聪明了，不再死磕边角，转而从图案最醒目的中央区域开始突破。
时间在寻找比对拼接中悄然流逝，当下午两点的阳光斜斜照进房间时，宋时韵终于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块碎片按进了正确的位置。
他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向后倒在地上，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仔细端详自己的成果
那是一幅极为特别的图案：无数破碎的镜面，每一片碎片中都倒映着一只蝴蝶残缺的翅膀，整体看去，既像是完整的蝶翼被击碎散落，又像是无数碎片正在重新聚拢成蝶，破碎与完整，分离与聚合，在光影间形成奇妙的张力。
宋时韵躺在地上，摸了摸饿扁的肚子，这才惊觉已经下午了。
走出房间，顾媛正窝在沙发里看书，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呦，肯出来了？厨房有饭，自己热。”
“谢谢妈。”宋时韵解决完温饱问题，才跟顾媛报备了蒋良和冯原要求过周末的事，顾媛也认识他们，同意了。
蒋良和冯原抵达时已是晚上七点多，刚见面，蒋良就一个箭步冲上来给了宋时韵一个结实的拥抱：“宋哥！这么久不见想死我了！”
“呵呵。”冯原慢悠悠地晃过来。
蒋良手里还看着手机，“我刚搜到附近有个评价不错的地儿，离这儿不远，现在去正好。”
“走啊！”宋时韵大手一挥。三人说走就走，十几分钟后，就站在了公园入口。
“这就是你说的好玩的地儿？”冯原看着眼前夜幕下静谧的公园，挑眉问道。
宋时韵也有点无语。
“……咋了，不好吗？有水有树有路灯，多……清静。”他摸了摸鼻子，“来都来了。”
三个人沿着小路溜达，走到一个小土坡上。冯原问：“宋哥新学校咋样？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大多数同学都挺好的。”宋时韵踢着脚下的石子，“还有个稍微比我帅那么一点点的同桌，但学习比我好。”
正说着，坡下小径忽然跑过一只脏兮兮的小狗，动作有些踉跄，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追了过去，清瘦挺拔，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一眼能认出来。
“那人谁啊？长挺帅。”蒋良眼尖。
“我同桌。”宋时韵有些意外。
“哈？这么有缘！他是在追那只狗吗？我们要不要去帮帮忙？”
“周云清！”宋时韵已经朝坡下喊了一声。
周云清闻声回头，看到是他们，似乎愣了一下。
宋时韵却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坡：“干啥呢学神？需要帮忙吗？”冯原和蒋良也跟了下来。
“抓狗。”周云清言简意赅，目光仍追随着小狗消失的灌木丛方向。
“我们帮你啊，免费的劳动力，”宋时韵凑近些，笑嘻嘻地说。
周云清抬眼看他，夜色中那双浅色的眸子显得格外清亮。他顿了一下，才低声道：“不是我的狗。”
“流浪的？”宋时韵明白了，“受伤了？”
“嗯，后腿受伤了，我想带它去医院。”
宋时韵回头看了看冯原和蒋良，两人都冲他抬抬下巴，意思是听你的。
“那还等啥？”宋时韵一拍手，“一起找！四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漆黑的夜幕下，好在有路灯提供照明，四个人分散开，在灌木丛和小径边轻声呼唤寻找。
“找到了！在这儿！”十几分钟后，冯原在一片茂密的草丛后压低声音喊道。
几人围过去。那只小狗果然蜷缩在那里，一条后腿血肉模糊，鲜血已经把一小片草叶染红，它对人类充满警惕，尽管虚弱，仍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不许任何人靠近。
“汪汪……呜……”宋时韵试着蹲下身，放柔声音，“别怕，我们是来帮你的。”
小狗不为所动，眼神惊恐，攻击姿态更明显了。
“不行啊，它完全不信任我们，”蒋良在一旁干着急，“再拖下去血流的更多了。”
周云清从另一侧慢慢靠近，小狗看见他，反而更加焦躁，拖着伤腿试图后退，动作牵动了伤口，血流得更多了。
周云清皱紧眉头，他看着小狗因疼痛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又看了看它血流不止的后腿，眼神沉了沉。
下一刻，他忽然向前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精准地抓住了小狗的后颈皮，另一只手迅速托住它的身体，将它整个从草丛里提了起来！
“汪！呜呜——！”小狗受惊，猛地挣扎，爪子在空中胡乱挥舞，发出凄厉的叫声。
电光石火间，周云清闷哼一声，手臂上已然多了几道鲜红的抓痕，虎口处还有一个明显的牙印，正迅速渗出血珠。
宋时韵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愣住了。
“周云清！”宋时韵最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急切地看着他手臂上的伤，眼神里充满担忧。
冯原赶紧从周云清手里接过还在扭动的小狗，用力但小心地抱住，小狗在冯原怀里渐渐停止了剧烈挣扎，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失血过多，只是发出呜呜的哀鸣。
周云清这才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神情却没什么变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得，现在需要救治的变成俩了，”他抬眼看向抱着狗的冯原，又看了看周云清，“走，去宠物医院，我查到一家还开着的。”
一路上宋时韵都没理周云清，也不知道在生些什么气。
宠物医院明亮的灯光驱散了夜晚的阴翳，一进门，宋时韵就一手提着狗，一手拽着周云清的胳膊，径直冲到了值班医生面前。
“医生！先看看这只狗，后腿伤得很重！”他把狗小心地放在诊疗台上，转身又拉着周云清往处置室走，“还有他，被狗挠了，也得处理！”
留下蒋良和冯原在诊室照看小狗，宋时韵盯着护士给周云清清洗伤口，消毒，上药。酒精棉球擦过翻开的皮肉时，他看到周云清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但依旧一声不吭。
“挨了这一针老实了吧？”宋时韵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语气听起来像是埋怨，眼睛却紧紧盯着护士的动作，“要是留了疤也好，给你长个记性，下次别这么不管不顾地上手！”
周云清垂着眼，看着护士用纱布将他的小臂一圈圈包扎起来。从小到大，似乎没有人用这种带着责怪却又掩不住关切的语气跟他说过话。
父亲只会审视结果是否合规，张姨的关心总是温和而小心，至于其他人……他几乎不与旁人产生需要如此对话的交集。
“谢谢。”他先对护士低声道了谢，然后才抬起眼，看向宋时韵。
宋时韵简直要被这平淡的反应气笑了：“行，你就这反应？我在这儿再跟你一句话，我……”他卡壳了，一时想不出该发个什么毒誓才能表达自己的无语。
“不是。”周云清看着他，清冷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
宋时韵一愣，忽然想起了李子骞那些恶毒的言辞，心头猛地一紧，一股后悔和愧疚感涌了上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抓了抓头发，有点懊恼，“我是在……”他顿住了，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小时候他调皮受伤，顾媛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就会这么数落他，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了所以这几乎成了他记忆里关于关心的一种特定表达方式。
“算了，”他摆摆手，有点自暴自弃，“你就当……我是在用一种比较别扭的方式安慰你吧。”
“行。”周云清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宋时韵看着他被纱布包裹的手臂，还是忍不住问：“你这……都不嫌疼的吗？”他对周云清刚才那毫不犹豫的一抓仍心有余悸，“你也是真敢。”
周云清低下头，头顶明亮的灯光在他柔软的黑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疼吗？
这个问题，除了幼时张姨会心疼地问，似乎再也没有人问过他，疼痛是可以忍耐的，是可以忽略的，是达成目的过程中微不足道的代价，他早已习惯。
宋时韵见他不答，也没再追问，“走吧，去看看那小家伙怎么样了。”
诊室里，蒋良和冯原正守着，小狗已经被打了麻药，安静地躺在柔软的毯子上，医生正在仔细地清洗它后腿狰狞的伤口，时间不长，处理便完成了，周云清默默去前台缴了费用。
蒋良兴奋地掏出手机，非要拉着几个人在宠物医院门口合个影：“多有意义的一天！必须留念！”
照片定格，蒋良看着屏幕，不满地嚷嚷：“两位主角，这么有意义的夜晚，给个笑脸呗？”
宋时韵扯了扯嘴角，周云清则依旧没什么表情。
拍完照，现实问题来了。宋时韵看着麻醉未醒、蜷在毯子里的小狗，犯了愁：“这狗……怎么办？总不能再放回公园吧？”伤口虽然处理了，但放归野外，感染复发的风险极高。
周云清沉默，他很清楚，周济昌绝对不会允许家里出现一只来路不明的流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