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宋时韵早就料到似的,也不强求,转头戳了戳前桌,“叶子,一起吃饭去?”
“行啊!”林叶爽快应下,把桌面胡乱一拢,“等我会儿,马上!”
等林叶收拾好,两人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午时的阳光正烈,香樟树投下浓密的阴影,蝉鸣震耳欲聋。食堂里人还不算最多,学校实行分批次用餐,有些班级还没下课。
打完饭菜,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玻璃,能看见远处操场上还有几个身影在烈日下奔跑、投篮。
“他们不去吃饭吗?”宋时韵咬着筷子,看向窗外。
林叶正跟一只鸡腿奋战,闻言抬头瞥了一眼:“体育生吧,一般他们饿了自己会翻墙去小卖部。”
“哦。”
食不言,寝不语。两人都不是吃饭时爱吵闹的类型,一时间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吃完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略显闷热的食堂,外头带着热度的风一吹,反而让人松了口气。
“欸,刚才怎么没看见周云清?”宋时韵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林叶擦了擦嘴:“他不喜欢人多热闹的地儿,吃饭一般都挑最角落最快能吃完撤的路线,你没看见很正常。”
离午休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林叶提议去操场活动活动,正好看到江览俞在篮球场招手,宋时韵摆摆手拒绝了,林叶便自己跑了过去。
宋时韵独自回了教室。推开门,午后空旷的教室里果然只有一个人,周云清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试卷,侧脸沉静,仿佛从未离开过。
“呦,这么快就吃完了?”宋时韵一边脱着校服外套,一边自然地搭话。
“嗯。”周云清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宋时韵里面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显得清爽利落,周云清自己的校服衬衫倒是穿得一丝不苟,连最上面的扣子都严谨地系着。
宋时韵走到自己座位,把外套胡乱塞进抽屉,也拿出试卷和笔。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两种不同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突然,他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向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
“今天,几点下学?”
周云清正在攻克一道函数题,闻言笔尖一顿,思考了两秒:“五点五十,”宋时韵歪头想了想,“还挺早。”
周云清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重新拿起了笔。
没过多久,走廊外传来教导主任熟悉的、中气十足的催促声,催赶着还在外面游荡的学生回班午休。教室门被推开又关上,同学们陆陆续续回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就在这渐渐平息的嘈杂里,宋时韵突然听到一声被刻意压低充满悲愤的咆哮:
“就剩最后一天了!”
不用猜,肯定是林叶把脸埋在抽屉里,对着手机上的时间发神经。
这一嗓子毫无预兆,把正在小心翼翼涂防晒霜的洛然吓得一个激灵,手一抖,乳白色的膏体直接蹭到了校服袖口上。
“林、叶!”洛然看着袖子上的痕迹,咬牙切齿。
林叶猛地从抽屉里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悲壮,瞬间切换成谄笑:“然姐,我错了!我帮你擦!用我的湿巾!”
眼看一场课桌大战即将爆发,幸好课代表及时走上讲台,敲了敲桌子:“好了,准备一下,午读开始了。”
一场小型闹剧被迫偃旗息鼓。
下午的时光在笔与纸的摩擦中匀速滑过。
最后一节是班主任胡汤的课,主要强调周末安全和运动会准备事项。这些话术宋时韵几乎能倒背如流,底下没多少人认真听,大多都在偷偷收拾书包,或者用课本挡着写其他科目的作业。
宋时韵看着自己桌肚里逐渐堆积成小山、又被塞进书包的试卷和练习册,拉上拉链时感觉肩膀一沉,忍不住小声感慨:“这作业量……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放寒假了。”
他把沉甸甸的书包放在桌子下面,用脚轻轻踢了踢,然后扭过头,看向身旁依旧坐姿端正、仿佛还能再学五百年的同桌。
“同桌。同桌。”他压低声音叫了两声。
周云清转过头,浅色的眼眸里带着询问。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宋时韵早已习惯了他这惜字如金的风格。
“没事!”宋时韵咧嘴一笑,眼睛弯起来,在窗外渐斜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就跟你说一声,三天后见!”
他话音刚落,讲台上便传来了胡汤慢悠悠的却足以让所有开小差者心脏骤停的声音:
“宋——时——韵——”
胡汤推了推眼镜,目光如探照灯般锁定他。
“来,重复一下我刚刚说了什么?”
宋时韵身体一僵,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全世界的老师,都喜欢用这招,重复我刚刚说的话,关键是……他一个字也没听啊!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有幸灾乐祸,有同情,也有纯粹看热闹的,林叶在前面偷偷给他比了个自求多福的手势。
周云清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指尖的笔,轻轻在桌面上点了点。
宋时韵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的周云清朝自己这边极快地瞥了一眼,随即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掩去了所有可能的提示。
得,指望不上这位人形冰山桌了,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瞎哔哔吧。
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脸上努力挤出诚恳的表情:“老师您刚刚说,要让我们假期注意安全,尤其防溺水。”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瞥见前排的黎苑在桌下给他竖了个夸张的大拇指,口型在说:“蒙得漂亮!”
胡汤看着他,叹了口气,那语气简直能拧出语重心长的汁水来:“宋时韵同学,我知道你脑子好使,但上课也要认真听讲啊。这些都是关乎你们安全的大事,不能马虎。”
宋时韵此刻乖顺得像只鹌鹑,立刻表态:“是,老师,我以后一定认真听讲!”
胡汤盯了他两秒,终于摆摆手:“行吧,你坐下。”他转身从讲台上拿起一沓红色的纸张,“这是《致家长的一封信》,关于假期安全的,都拿回去给家长看看,记得签字,周一交回来。”
林叶和黎苑默契地对视一眼,又到了考验各自模仿家长签名功力的时刻了。
宋时韵接过信,大致扫了一眼,果然是老生常谈的防溺水、交通安全等内容。他随手塞进书包,余光里,只见周云清也拿到了信,他只快速浏览了一眼标题,便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毫不拖泥带水地在家长签名栏上,丝滑地落下一个力透纸背的“周济昌”。
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完成一道既定程序。
“好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胡汤敲敲黑板,“现在,都拿出课本,我们接着讲上次没说完的部分。
宋时韵瞥了眼手表,还有二十多分钟。这节课的内容他们之前已经预习过,理解起来不难,他便抽出自己的习题集,在老师平稳的讲课声里,继续攻克那些额外的难题。
下课铃声终于撕裂了放学前的最后一点紧绷,胡汤最后强调了一遍信件和作业,才宣布下课,教室里的气氛瞬间解冻,同学们像出笼的鸟,抓起书包就往外涌。
“走了啊,下周见!”林叶把瘪瘪的书包往肩上一甩,那轻飘飘的样子,一看就没装几本书,大概率又是一位周末狂欢,周一疯狂补作业典型的选手。
“快走吧你!”周围同学笑着打趣。
宋时韵把凳子架到课桌上,也朝周围挥了挥手:“同志们,下周见!”说完,不等回应,便拎起自己沉甸甸的书包,从后门溜了出去。
校门口,意料之中没有看到顾媛的车,宋时韵也不在意,独自走出校门。夏季傍晚六点的天空,依旧明亮透彻,大片大片的橙红与金粉涂抹在天际,阳光不再灼人,变得温柔绵长,透过香樟树层层叠叠的叶子,在路上、在少年肩头,洒下明明灭灭、跳动闪烁的光斑。
周云清早已推着自行车出来了,他大多数的作业都在学校完成,书包里只带了必要的试卷和书本,但重量依旧不容小觑。
他单肩背着,另一只手扶着车把,身影清瘦地汇入稀疏的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转角。
宋时韵将书包甩到肩上。傍晚的风带着白日的余温,呼啦一下吹过耳畔,吹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步行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将身后渐渐安静的校园和喧闹的同学抛在渐渐弥漫的暮色里。
周云清推开家门,迎接他的是一片熟悉的寂静,张姨应该已经忙完离开,他换好鞋,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将书包里的试卷和书本一样样拿出来,在书桌上码放整齐,然后坐下,拧亮台灯,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开始继续书写。
房间很快只剩下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规律而绵长,填满了空旷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