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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洪水恶意

林叶比他更困,这一上午,林叶的课桌成了他自己的第二张床,被各种姿势临幸了四节课。

运动会报名开始,宋时韵则在运动会报名表上大笔一挥,给自己勾了400米接力和跳高。

等他填完,表格传到周云清手上时,情况就有点微妙了,前面踊跃的同学几乎把轻松有趣的项目瓜分殆尽,轮到他时,剩下的选项里,最显眼的就是五千米和一千五百米长跑。

周云清的目光在那两个项目上停留了一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严格遵守胡汤最少报一个的指令,拿起笔在“男子一千五百米长跑”后面工整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宋时韵凑过去一看,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笑什么?”少年清冷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精准地钻入他耳中。

“同桌,”宋时韵肩膀还在抖动,指了指那行字,“一千五百米……你,真的行吗?”

周云清停下笔,转过头,午后阳光恰好掠过他浅色的瞳孔,映出一点近乎恶劣的微光,他微微挑眉,语气平静地反问:

“你不行?”

“……”宋时韵瞬间收声,摸了摸鼻子,转头假装看窗外风景,没搭理周云清,在无人注意的前方,听到一切的黎苑已经憋笑憋得肩膀疯狂抖动,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舞。

第二节下课的课间比其他时候长了十分钟,足够去趟小卖部或趴桌补个觉,但这难得的闲暇,也给了某些人滋事的空隙。

李子骞又带着他那几个形影不离的狗腿子晃了过来,目标明确,宋时韵真是佩服他们的毅力和脸皮厚度,上次的难堪看来并没让他们长多少记性,他实在是想不通这些人的心理想法。

这一次,他们似乎转换了策略,成绩上被周云清碾压得毫无悬念,于是便把找茬的底气,寄托在了另一件事上比如,即将到来的运动会,以及某个被迫报了一千五百米长跑的看起来与激烈运动毫不沾边的周云清。

当林叶拿着填好的报名表从办公室回来时,教室后排的气氛已经紧绷如弦,他目睹的正是宋时韵和周云清与李子骞一伙人对峙的场面。

论吵架,李子骞显然不是宋时韵的对手,宋时韵这人平时看着散漫,真要怼起人来,却擅长一种“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战术,专挑对方逻辑漏洞,几句话就能噎得人哑口无言,再加上其他人偶尔一两个字的精准补刀,更是雪上加霜,主打一个吵架重要的不是吵赢而是谁能气死对方。

李子骞一伙人在言语上节节败退,脸色越来越难看却又无法发泄。

眼看在言语上占不到便宜,李子骞眼神阴鸷地转了几转,突然将矛头对准了几乎沉默的周云清,鼻孔朝天,手指几乎要戳到周云清脸上,声音刻意拔高,带着恶毒的讥诮:

“宋时韵,你还不知道你这位好同桌在他原来的学校都做了什么吧?你猜他为什么转学?”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教室里原本窸窣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几个知情的学生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子骞。

这话太毒了,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捅向最不容触碰的禁区。

周云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手中写的飞快的笔骤然停下,他冷冷的看了李子骞一眼,那眼中不含任何感情。

李子骞似是觉得周云清被戳到了痛点,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更加的肆无忌惮。

周围空气凝固结冰,除了李子骞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大家都知道谣言里的内容绝大多数都是假的,毕竟大家听到的都各有说辞但也都知道这其中一定有夸大的成分。

“也是,他怎么会告诉你呢,从出生起就自带厄运的人当然不会到处宣扬自己所做的恶。”

出生就带着恶运这句话对于其他人来说甚至比不上其他的脏话,可对于因为自己的出生而失去母亲的周云清来说却是无与伦比的恶毒。

宋时韵没有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愣了一瞬,“我知道不知道关你屁事。”

可是这句话真正的刺中了周云清,一向冷静的他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犹如一道极速的风来到李子骞身前。

李子骞被这一拳打得踉跄后,撞翻了旁边的椅子,脸上迅速泛起一片红痕,他眼里满是震惊,似乎没料到这个永远平静无波仿佛对一切挑衅都无动于衷的人,会突然爆发。

周云清还想上前,那层恒久的冰壳碎裂了,底下是翻涌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滚烫岩浆。

“周云清!”宋时韵反应极快,一把拉住了他,将他往后拖,“冷静点!”

林叶也冲了过来,和其他几个闻讯赶来的同学一起,七手八脚地隔开两人。

宋时韵把情绪明显失控的周云清按回座位,朝着被打的还在发懵的李子謇狠狠的瞪了一眼。

“李子骞你他妈是不是脑子病!”宋时韵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急促,他挡在周云清身前,眼神锐利得吓人。

“李子骞你有病就去医院治,别天天在这儿发疯!真是垃圾桶的常住户马桶里的排泄物,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

他的话像开了闸的洪水,带着少年人最赤诚的愤怒与鄙夷。

“就是啊,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是这种人……”

“太过分了,这话怎么能乱说?谁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周围窃窃私语的附和声渐渐响起,目光里的指责和厌恶不再掩饰。李子骞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愤交加,却拉不下脸道歉。

“都给老子闭嘴!”他色厉内荏地朝周围吼了一声。他身边的那几个人里,有人皱起了眉,眼神流露出明显的不赞同,甚至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滚!”

宋时韵一手仍紧紧按着周云清发抖的手臂,另一只手攥紧拳头,朝着李子骞那伙人低吼,他脸上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又烧着未熄的火。

这眼神比刚才周云清挥出的拳头更让人心头发怵,李子骞那伙人互相看了看,终究没敢再上前,悻悻地散了,灰头土脸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一场冲突,以极其难堪的方式暂告段落。

宋时韵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狂跳的心脏和沸腾的血液,他感觉到手底下,周云清绷紧的手臂在慢慢放松,那股骇人的颤抖也逐渐平息。

然后,他听到周云清很低很哑地说了一句:

“……抱歉。”

宋时韵一愣,转过头:“为什么道歉?”他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手一直紧紧抓着周云清的小臂。

周云清垂着眼,没回答,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林叶还在旁边愤愤不平地小声骂着李子骞,周围的同学也议论纷纷。

宋时韵虽然只和周云清认识短短两天,但在这两天里,他所目睹的关于这位同桌的一切,莫名其妙的敌意都是他前十几年人生里从未真正接触过的。

他不敢想象,周云清平时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面对这些。

就在这时,周云清轻轻抬了一下还被抓着的手腕。

宋时韵这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皮肤微凉的触感和方才紧绷的力度。

“那啥……”他抓了抓头发,组织着语言,感觉比解一道物理压轴题还难,“你不用在意他们说的那些屁话,虽……虽然我这个人不太会安慰人,但我绝对是真心的。”

他语速有点快,眼神飘忽,不太敢看周云清的眼睛。

“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那样,所以……所以……”所以我特么的到底在说些什么啊?!脑子里明明有一堆话,到了嘴边却像缠在一起的毛线,理不出个头绪。

“怎么不说了?”周云清的声音平静了些,却依然很低。

“哎!”宋时韵有点自暴自弃地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声音闷闷的,“反正你知道我是在安慰你就行了!”

他说完,就把头转向另一边,耳朵尖却有点发红,过了几秒,又忍不住偷偷扭回来,用眼角余光瞟着周云清。

少年已经重新坐直了,侧脸线条依旧冷硬,看不出太多情绪,他拿出笔,似乎准备继续写题,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

宋时韵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涩,他想,周云清看起来好像不在意,可是一些明目张胆的恶意谁能真的不在意?那些就像钉子,就算拔掉了,也会留下看不见的孔洞,在夜深人静时,丝丝缕缕地透着风,泛着疼。

李子骞那个傻逼!他在心里又狠狠骂了一句。

窗外阳光依旧炽烈,蝉鸣不知疲倦。

午休铃响过一阵后,教室渐渐空了,宋时韵收拾好笔袋,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依旧坐得笔直的人。

“同桌,一起去食堂呗?”

“不去。”周云清头也没抬,笔尖未停,“你自己去。”

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